第七十二章
长风窝在轶尘的肩窝里,得偿所愿后的喜悦心情无人能体会。但他就是笑不出来,他只知道哭,哭到不可抑制,哭到抽搐不止,哭到胃部痉挛。
他不可自控的抽噎着,不但一个字都未曾说出口,反倒还由于情绪失控被口水给呛到了。紧接着,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嗽便从长风的口中传了出来。
“小风?小风别紧张,深呼吸……”轶尘一边轻拍着长风的背,一边急切地安抚着他,“别怕,我在这里,哥哥不走……”
一阵猛烈的咳嗽之后,长风又固执地紧紧抱着轶尘的腰身不松手。刚刚的咳嗽,已经把他弄得筋疲力尽。除了环抱着轶尘腰身的双手,力大无比外,他整个人就跟个无骨的软体动物一般,挂在轶尘的身上。他把头靠在轶尘的肩膀上,仍然抽泣不止,声音也断断续续地:“你……你刚刚……刚刚……去哪里了?不要……不要丢下我好……好不好?”
“我……”
轶尘无言以对,总不能告诉长风,他刚刚是因为害怕,所以才选择落荒而逃的吧?
“我……这不是又回来了吗?”轶尘推着长风的肩膀,想看看少年的模样。
“不……不要!我不要松开你,等下你……你又不要我……又要消失不……不见了……”长风依然感到委屈,不停地抽搭着。
“乖!哥哥以后不会再丢下你了,我再也不离开你,好不好?”
“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幻觉……万一……万一幻觉消失,你也跟着消失了怎么办?我要去哪里才能再找到你啊?”
“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没有你,我本来也不想再活下去了……可是……可是我怕你生气,我想听你的话……”
“你知道吗?我现在可听话了,你说喝酒伤身体,我也不喝酒了。我现在跟你一样,在凡间降伏妖兽精怪,惩恶扬善,保护百姓呢!哥哥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很乖很听话啊?那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一直留在我的幻觉里,不要……不要再……再离开我啊?”
少年不知疲倦,伏在轶尘的肩头一直不停的说着自己的心里话。
哭诉的声音越来越小,即使看不见肩上人的脸,可单从声音,轶尘便能听出说话者那满心的忧伤和无奈。
原来,长风根本就不相信他是真的回来了。长风一直以为,是幻觉使然。
轶尘有些心酸和后悔,如若当初不是他狠心将长风丢下,长风也不至于变得像今日这般患得患失,毫无安全感可言。
他心疼地抚摸着长风的头,又歪着头亲了亲长风的额头,满含无限温柔地允诺道:“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是哥哥无用,一次又一次地将你抛下,是我不对。以后一定一定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我保证!”
不知肩上的人是否听到了自己的承诺,轶尘说完后并未收到长风的任何回应。唯有平静的呼吸声,掺杂着阵阵急促的抽气声从轶尘的肩头传来。那抽气声,仿佛是哭累了的小孩子,就连在睡梦中也在委屈伤心的抽搭似的。
“小风?”轶尘用下巴蹭了蹭长风的额头,轻声唤着他,“小风你听见了吗?”
仍然没有得到回应,轶尘小心翼翼的歪过头来才发现,原来长风真的伏在他的肩窝上睡着了。除了偶尔的抽气声以外,长风看起来很平静,睡得也很安祥。
此时,如果不是在轶尘的怀里,长风又怎会如此安心,站着都能睡着呢?
轶尘轻轻拉了拉长风的手,想让长风松开自己。可无论他怎么拉,都未能将长风那双死死抱着他的手拉开。
无奈,轶尘只好使用仙术,将长风带回到了竹屋内。轶尘轻轻将长风安放到了他的床上,替长风盖好被子,这才有机会好好看看他的小少年。
坐在床边,听着少年匀长的呼吸,轶尘到现在还有些没缓过来。这场一别经年的突然重逢,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太令他意外了。
今日,他明明如往常一样,麻木地过着每一天。可一转眼的功夫,他竟然美梦成真了。这十余年来,他脑海里无数次出现的脸庞,此刻正真真实实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轶尘轻轻触摸着长风的眉眼,感受着少年真实的体温。他知道,他的少年是真的回来了。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轻易松开少年的手,绝不会!
或许,长风是真的累了!这些年,他一直悬着一颗心,坚强地硬撑着自己不倒下。如今他再遇轶尘,突然的大悲大喜,一下便将他紧绷的神经给击溃了。
身体承受不了这样大起大落的冲击,长风在轶尘的床上,这一睡就睡了整整两天两夜。期间他还高烧过两次,梦呓连连,哭闹不断,一直折腾到第三日申时将尽才醒过来。
睁开眼,意识还未清醒。长风环视着这里的一切,觉得这里的摆设格局都有些许熟悉之感。静思了片刻,待他终于完全清醒之后,长风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了下来。他连鞋和外衣都没来得及穿,直接赤着脚在竹屋里一边急切寻找着轶尘的身影,一边大声地呼喊着轶尘的名字。
竹屋里里外外都未见轶尘的踪影,长风有些急了。他不顾屋外冰天雪地,寒风肆意,竟拉开竹屋门便冲了出去。
茫茫雪白,屋前屋后,寻个了遍都未见轶尘的身影。长风倒没像三天前在池边那般崩溃,他只是有些忧伤又有些难过。或许这一切只是他自己做的一场梦而已。既然是梦,那就终究有醒来的那一天。
他像失了魂一般,蹲在屋后的雪地里,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低着头下巴搁在膝盖上,一个人默默地流着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轶尘从山间小路下来,这才看到他的少年只着里衣,一个人傻傻地蹲在雪地里。轶尘立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长风跟前。他手忙脚乱地解下斗篷披在了少年的身上,气急败坏地抱起长风就往竹屋内行去。
轶尘的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全然没有留给少年反应的时间。待长风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轶尘的被窝里,被轶尘掖得严严实实。
“你怎么那么傻,蹲在雪地里做什么?”轶尘心疼极了,边掖被角嘴里还不忘责备道,“我就出去了一会儿,刚醒就这么不听话,冻感冒了怎么办?”
可瞥见长风那呆滞的目光,轶尘又有些于心不忍,便没再继续责备长风。他伸手替长风擦着眼泪,柔声哄道:“好啦,不哭了!哥哥出去太久了,是哥哥不好,不生气了好不好?”
嗯?脸上的手怎么是热的?长风如梦初醒,呆滞的眼神里一下便又闪着欣喜的光。他转过视线,看着轶尘的脸,自言自语道:“我这是在做梦吗?”
“做梦?”轶尘有些哭笑不得,他摸了摸少年的头,戏谑道,“你一会儿说是幻觉,一会儿又怀疑自己是做梦,你就那么不想见到真实的我吗?”
“不不,我想,我想的!”长风猛得从床上坐起来,他拉着轶尘的手臂急切地摇着头,又试探着伸出手去摸轶尘的脸,“你真的不是我臆想出来的?你真的是轶尘吗?”
“是是是,你摸摸,还是热的呢!”轶尘躬身将长风的手捏住,一起轻抚着自己的侧脸,“你没有出现幻觉,你也没有做梦。是我!我是轶尘,我回来了!”
“啊……真的吗?哥哥,真的是你吗?”长风大叫一声,顿时喜泪交加,那两行热泪簌簌直往下落。他立马扑过去抱住轶尘,激动地摇了起来。为了更进一步确定这个事实,长风又捧着轶尘的脸,使劲儿亲上了轶尘的嘴唇。可亲着亲着,长风便轻轻地咬了起来。
“嘶……痛……”轶尘被长风咬着嘴唇,不得已只得靠近长风,一个不小心便被长风带到了床上去。
“嘻嘻,我没有做梦,这也不是幻觉!”长风松开了轶尘的嘴唇,双手环抱着轶尘的腰,将轶尘牢牢地锁在了自己的身上,“真的是哥哥,嘻嘻!真好!”
“小傻子!盖好被子!”轶尘摸了摸自己红肿的嘴唇,宠溺地看着长风笑道,“别人都是掐自己,你可好,反倒咬起我来了!”
“真好!哥哥啊……”长风一改刚刚欣喜若狂的表情,他攥起轶尘的手,拉到自己的身前,紧紧贴着自己心脏的位置,然后目不转睛地认真看着轶尘,“轶尘,你感觉到了吗?”
感受着掌下那股强劲有力的心跳,轶尘静静地看着长风那渐渐染红的双眼。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终究还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你看!那块缺失的血肉终于又长回来了。它在动呢,它终于活过来了!”
自从失去了轶尘,长风便弄不清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他越活越像轶尘,越来越有轶尘的文雅风范。他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般,刻意去复刻轶尘的人生。轶尘便是他心头那块缺失经年的血肉,是他最好的良药。
轶尘用手轻轻抚过长风心脏的位置,他闭上眼睛,隔着衣服亲吻着长风的心脏。一如雪地偶遇时,长风亲吻他的侧脸一般,虔诚而庄重,还带着一点点心疼。
是啊!幸好长回来了!否则,他要怎么办?他的小风,又该怎么办?
心心相印,两情相悦,再次的两手相牵,令长风情难自抑。曾经,他以为把自己最珍视的宝物弄丢了。可有一天,不经意的,这件宝物却又像变戏法似的,重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除了难以置信的惊讶以外,更多的,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之情。
难怪古人云,世间极乐有二。一为虚惊一场之幸,二为失而复得之喜。长风三生有幸,今日终得亲身体验了这两种极致的人间喜乐。
还好,失去轶尘只是虚惊一场。有幸,失而复得终是彼此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