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玄英红着眼眶转身背对着长风,默默地喝着手中的烈酒,将心中的怅然情绪一并吞进肚肠之中。
“你方才问我,我所做的一切是否都是为了花影……”玄英苦笑着,今日他终于有勇气,向长风坦诚他的内心,“其实,我一直不敢承认。在这件事上,我……确实暗藏着私心。不瞒你说,从第一眼见到花影时,我便对她一见钟情。只可惜,花影早已对轶尘芳心暗许。从始至终,她的眼里只有轶尘。她的眼睛,从来都只围绕着轶尘转,她从不曾认真看过我一眼……”
“可她从轶尘那里又得到了什么呢?为何我付出那么多,费心费力得不到的一颗心,他轶尘却能轻而易举就得到?可即便如此,他却从来都不懂得珍惜。他糟蹋了这颗心,辜负了那个全心全意爱他的人……”
“我嫉妒轶尘,曾经也真的恨过他。所以,当你接近我时,我便将计就计。我的目的除了利用你去寒山探花影之外,更多的,其实是想用你去激怒和刺激轶尘。让他也尝一尝,被喜欢之人无视和厌弃的感觉。他如此高傲,想来定然不会料到他轶尘竟也会有这么一天……”
“用‘我’去激怒和刺激轶尘?被轶尘‘喜欢’之人?”长风心里有些疑惑和混乱。玄英如此长篇的内心坦白,唯有这两句深深击中了他的内心。
明明白白的两句话,意思说得很清楚。可连在一起,长风便有些听不懂了。那时,他分明才入静尘宫不久。他怎么就成了轶尘喜欢的人?玄英又哪儿来的自信,认为用他就能激怒和刺激到轶尘?
玄英闻言回过头,正看到少年皱眉沉思,满脸写着疑惑与不解。他不禁连连摇头,提着酒坛又猛灌一口酒。一声长叹后,玄英苦笑了起来:“不知是你太笨,还是轶尘表现得太过于明显,又或者是我这个旁观者太过于聪明!总之,在宴会上第一次见到你时,我便知道,你于轶尘而言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你们之间的关系,如此微妙!就好像你手上抓着一根看不见的线,而线的另一端便系着轶尘。你的一举一动,时刻都牵动着他的心。一个人的眼神,最是骗不了人的!”
上次看到轶尘桌案上的木盒时,长风才意识到轶尘那时便已对他动心。但他却不知道,轶尘对他的心思竟然这么早便已有了端倪。就连玄英第一次见他,都能感觉得出来,可他却一直像一个没心没肺的木头人一样,居然毫无知觉。
曾经,他一次又一次地无视轶尘对他的好,一次又一次地回避轶尘的真心坦露。任凭轶尘如何靠近他,他都有办法将人远远地推开。他总是自顾自地疏远着轶尘,用最坚硬的外壳,抵挡着轶尘最柔软的碰触。
长风从未发觉,原来曾经的他,竟这般冷酷无情……
轶尘一定很难过吧?可即便如此,轶尘仍然对他很上心。轶尘对他的态度也从未改变过,仍然一如既往地关心,守护,包容着他!
“你还记得那夜我对你说的那句话吗?”玄英又问道。
那夜?长风的思绪,不禁闪回到了绝尘宫。那个时候,他失去了理智,拿着匕首刺了轶尘一刀,是玄英将他推开的。
“你真的了解轶尘吗?”是啊,当时玄英便是这样质问他的。可是当时,他并没有理智思考这句话的含义。如今再回想起来,这句话便似一盆透心凉的冰水一般,浇到了长风的头上,将他淋了个通透明白。
其实,表面上他爱着轶尘。可是归根结底,他的内心深处,始终存有幼时的阴影和对轶尘的一丝不信任。否则,他又怎会被一段幻境所控制,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还几乎忘记了现实世界里,他与轶尘相处的点点滴滴,险些走火入魔了呢?
虽然他清醒过后,知道幻境里的人定是花影无疑。可在当时,他的理智还是受到了影响。相比之下,他对轶尘的了解及信任竟还不如玄英!
如果真的了解一个人,那么必定会知道他何事会做,何事又是绝对不会做的!长风对轶尘的爱和信任,不够牢固坚定!
他真的,不懂轶尘……
可想而知,轶尘当时是有多失望,多难过!可轶尘到死的那一刻都没有责怪他,他长风何德何能,能够得到轶尘这样真挚又深沉的爱?
“其实,我又有什么资格责备你呢?”看到长风一脸的懊悔和难过,玄英也同样心生愧疚之情,“我也只不过是一个自私自利,心胸狭隘的小人罢了!这么多年,明明是我对不起轶尘,是我一直嫉恨他,疏远他。可到最后却还要他来跟我说对不起。呵呵……我玄英是有多懦弱,才会将一个真真正正,顶天立地的君子,给逼成这样啊!”
为什么他们好好的知己情谊,竟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他们当初的无话不谈,又是何时慢慢出现了不可逾越的隔阂与嫌隙呢?他们的友情,又是何时变质的呢?
玄英想不起来了!他恨只恨前情已逝,太过可惜了!
“轶尘啊!这些年来,谢谢你一直无限的包容我的无理和任性。今日,我终于有勇气向你道歉了。只可惜,我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对你说一声‘对不起’。对不起啊!轶尘,你能原谅我吗?”
时至今日,玄英懊悔莫及。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乞求着轶尘的原谅。或许只有这样,他的余生,才能够心安一些!
“轶尘他……或许从未责怪过你。你知道,他一直都视你为知己,挚友……”
“呵呵,”长风的话令玄英更加难过,他无奈苦笑道,“轶尘一直觉得是因为他,我和花影才无缘走到一起。其实轶尘并不懂,他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他并未做错什么。即使没有他的存在,花影也未必会爱上我。爱一个人,并不是人为就能控制的。他更不能仅凭个人意愿,将这份爱随意转让给他人。爱了,便就是爱了。你会发现,这份爱意毫无道理,没有起因,不知时辰,亦无终点……”
虽然他们口中说着轶尘,但玄英又好似是在诉说着自己的处境一般。他的眼睛一直深情地凝望着不远处的花影,回忆着花影初入天宫时的模样。
那时的花影,娇羞灵动,宛若一个邻家少女的模样。她曾经亦如这世上的许多妙龄女子一般,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便只想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在那个人的面前。她同样殷勤而又羞涩,在那个人面前笑得灿然亦爱得克制。
亦如他自己,每每在花影面前亦如此!
那时的他们,渴望着爱情,单纯而又天真烂漫,各自怀揣着一颗小心翼翼的真心,羞涩而又欣喜的偷偷喜欢着心里的那个人。
那时候的感情,多么美好啊!
可是慢慢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无情的岁月不知怎的,便使平静地心变得暴躁且易怒,单纯的情变得炽烈而生恨。
仿佛错误的感情,大多皆是如此。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爱而不得,积爱成恨。作茧自缚,毁人又灭己。
自那夜在绝尘宫,轶尘仙逝之后,花影便从此失语。她仿佛一夕之间没了心智,失了记忆,整日只知道看着寒山外发呆。任凭玄英如何叫她,喊她,她都似听不见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记得那夜,花影对玄英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让玄英忘了她。可花影不懂,她自己都忘不了轶尘,她又怎会觉得玄英可以将她忘掉呢?
玄英从未后悔过遇见并爱上花影。可是,如若时间可以倒回到花影初入天宫的那一刻,玄英想自私一些。可不可以,不要让花影再爱上轶尘了?他不想花影再承受这种爱而不得,撕心裂肺之痛。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懂这种感觉,有些痛,锥心蚀骨,一次就够了!
最后离开寒山之前,长风回头远远地看了玄英一眼。而此时,玄英正痴痴地凝望着花影,他的眼神中除了深情,更多的则充满了对花影的疼惜与爱怜!
这一生,玄英爱得太苦了,只消一眼便令人心生怜悯与心疼!
突然间,长风似乎能够理解轶尘了。他终于懂了,当初为何轶尘会如此纵容玄英在他面前肆无忌惮,横行霸道。因为此时,眼前的这一幕,同样令长风对玄英心生愧疚和心疼之情。
自古以来,情之一字注定会让人失去自我,变得卑微如尘埃。感情的事,从来就没有对与错。只是有些人,注定会成为另一个人的软肋和劫数。
花影于玄英如此,轶尘于花影亦然,而他长风于轶尘,又何尝不是呢?他们之间劫劫相连,如天阶,无休无止,无穷尽……
罢了,这些年,藏在心中的仇恨,也是时候放下了!
这一切的一切,始于寒山,那便亦让它终于寒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