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次日清晨,长风是被青画叫醒的。他全身无力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红肿的双眼。朦胧之中,长风环视着四周这才清醒过来,原来昨夜他是宿在轶尘的寝房中。
长风有些不解地看向青画,他尴尬地挤出了一个笑脸,沙哑着嗓子问道:“青画姐姐这是?”
青画朝长风示了示手中的包袱,她表情有些怅然,免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我来给帝君打扫房间。我不知道你在帝君寝房,不然就让你多睡一会儿了。”
“可是……可是他再也回不来了……”
或许清晨时分,人更容易脆弱和伤感一些。昨夜才肆无忌惮地发泄过,此时长风因为青画的那几句话,又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别过头去看向一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青画看到他失态的模样。
青画同样红了眼眶,她并未将长风的话放在心上,只轻轻笑了笑:“对我来说,帝君跟往常一样,他只是去凡间游历了。帝君爱干净,我要每日都将他的寝殿打扫的干干净净。纵然帝君……他真的再也回不来了,我也会一如既往的,一直等着他归来的那一天!”
是啊,要是能跟青画一样乐观那该多好啊!哪怕是自欺欺人,也无所谓。至少,她是有希望的,她的人生还有一件值得期盼和等待的事情。
可他呢?没了轶尘的余生,还有什么可值得期盼的吗?
“对不起啊,青画姐姐!是我将帝君弄丢了……”
即使长风将头扭向了一边,但青画还是看到了他侧脸上流下来的眼泪。长风失魂落魄的样子,青画看了心里也很难受,她轻声安慰着长风:“这不是你的错,帝君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他肯定会很难过的……”
青画并不知道,轶尘和长风在凡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轶尘是因为花影而再也回不来的。
如若……如若青画知道了他对轶尘的所作所为,那青画还会这般亲切地安慰他吗?
长风不知道,他也不敢知道。
青画有些黯然,她默默地将手中的包袱打开,一件一件开始整理起轶尘的遗物来。
放在面上的,是轶尘那日所穿的天青色衣袍。当日,那件衣袍已经被鲜血染透,几乎无一块干净的地方。可此时这件衣袍却干干净净的,一点被血染过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玄英帝君拿回来时,我清洗了好多遍,才洗干净的……”青画似回答长风,又似自言自语般说道。
除了轶尘的衣袍,长风还看到包袱里装着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那两截浪形玉簪。还有跟他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的红色手链。这些都是轶尘仙体灰化时,遗留下来的贴身衣饰。
不自觉间,长风已经攥紧了自己手腕上的红色手链。当初,他们说好的一人一条,可现在……
长风抱着轶尘的衣袍,他喉头哽塞,实在无法抑制心头的悲痛。
“你也不必太过伤怀,”见长风哽咽不止,青画不禁宽慰道,“帝君一生正直善良,处处以百姓的利益和安危为首。如今,他能为百姓扫清花影这么一个危险人物,想必帝君当时定是十分欣慰。”
是啊!长风虽已觉生无可恋,人生失去了目标,可轶尘最在乎最关心的百姓,仍然存在于这天地之间。他们仍然等待着轶尘去守护,轶尘不在了,他便要袖手旁观吗?
长风似被青画点醒了般,突觉豁然开朗。他终于又找回了一丝希望,体内的那股无穷的力量,瞬间又流遍了他的全身。对于漫长的未来,长风又有了目标和方向,有了更多期待。
收拾好了心情,长风经过了天帝的允许,便提着一坛酒去到了寒山。
如今,长风再次踏足这个地方,心里却有诸多感慨。寒山仍旧是那座寒山,可这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再次看到长风,玄英似早有预料般,一点也不吃惊。他接过长风为他带来的酒,不禁轻笑了起来:“呵呵……长风仙君,你来晚了!”
“你……知道我要来?”长风略微有些不解,他故作嘲讽地语气问道玄英,“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还会想要再见你?”
玄英略微有些尴尬。毕竟,当初是他暗示长风去的寒山。若非如此,长风他又怎会一时鬼迷心窍,将花影放走?没有长风此举,那后续的一切也不会发生。当然,轶尘也不会因此一去不复返。
“对不起,长风……”
“为了什么?”
“为我所做的一切,为我的自私,我真心诚意地向你道歉!当初,是我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挑拨了你和轶尘之间的关系,是我利用了你……”
“为什么……是我?”
玄英不禁苦笑一声,反问长风道:“这个……当初不是长风仙君自己找上我的吗?你悄无声息地暗中观察我,后来又那么主动地想要跟我建立情谊。其实,当初我也不明白,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直到那一夜在绝尘宫中,我看到了幻境里发生的事时,才彻底明白过来。”
被人窥视了内心,长风不无尴尬。最初,好像确实是他先刻意接近玄英的。长风一脸无语:“所以,你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花影?”
“也……不全是因为她……”
“怎么说?”
“我想那夜,你或多或少,已经了解了我们三个人之间的爱恨纠葛。”
长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确实没有想到,玄英竟然爱花影如此之深。他也没有料到,花影对轶尘的爱,竟有如此疯狂。
玄英凝望着远处呆坐着的花影,将他们的以前娓娓道来:“曾经,轶尘游历凡间时,机缘巧合之下救过花影的命。为了报答轶尘的救命之恩,花影便寸步不离地跟着轶尘。轶尘无法,只好吓唬花影,告诉了花影他的真实身份。”
“可没想到,花影不但不害怕,还从此潜心修练。她天资甚高,后来便升至天宫,位列仙位。花影当然会去轶尘身边,因此她自请去了静尘宫。也从此,花影便展开了对轶尘穷追不舍的求爱之路。”
长风不停地喝着酒,玄英的回忆令他情绪低落,心里更是装满了委屈。他突然心生一丝嫉妒之情,为何他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没能在数千年以前便为仙,陪在轶尘身边呢?
要是,要是他能早一点遇见轶尘,早一点爱上他,那该多好啊!
可是,没有如果……他注定会在轶尘的人生中迟到……
“由于花影的行为有些过激,轶尘觉得她不再适合留在静尘宫。因此便请文轩神君改了花影的仙籍。”玄英神情忧伤,眉心聚满了愁情,“当时,我心下不忍,便将花影招为我神武宫上将。当初你也看到了,她在神武宫确实很优秀。”
“我以为这样,她便会把对轶尘的那份心思放下。可事实并非如此,轶尘在凡间游历时,花影时常跟去凡间找他。或许花影的行为太过越界,亦或是有违天道。总之,轶尘便向天帝陈述花影的罪状,花影也因此被关押寒山十二载。”
“我想,这当中的缘由,也并非如你当初所言吧?如若花影只是伤了凡间百姓,也不至于被关押十二载。”
“长风,不管你相信与否,我当初确实并不知道实情。我一直以为,花影只是任性了些,在凡间做出了什么出格之事,伤到了百姓。直到那夜在绝尘宫,幻境……幻境里的事件才让我恍然大悟……”
长风阴冷着脸,紧紧地握着拳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眼看着,他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可轶尘突然出现在了长风的脑海里……
算了吧!仇恨只会让人失去心智,被心魔所困,因此而伤害更多人。他已经……已经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长风在心里,默默地和自己达成了最终的和解。
慢慢地,长风将握紧的拳头松开,眉眼也恢复如初。就好像刚刚他那个可怕的模样,只是一种错觉而已。
“我阿姐,她和轶尘……他们之间……”
长风当然知道,他阿姐和轶尘之间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想不通,阿姐和轶尘之间怎么会有联系?他们是如何认识的?花影又为何要这样做?
“想来,轶尘曾经必定相救过你阿姐。可这或许在花影的眼里,便是一种真实的威胁和危机。毕竟曾经她自己,便是因此而爱上轶尘的。对一个人爱到极致,爱到疯狂,便自然会生出一种可怕的占有欲。嫉妒使人失去理智,变得疯狂……”
玄英走到长风面前,满含愧疚地看着长风。他那双眼睛里,蓄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真诚,有懊悔,有忧伤,还有诚挚的歉意:“真的很抱歉,长风!对于花影,我最初只是想多多积累功绩。有朝一日,我便可向天帝求情,用我一身功绩,换得花影的自由。”
“可如若当初知道实情,我必然不会相求于你,更不会纵容花影在凡间肆意滥杀无辜。我早该将她带回天宫,否则后来这一切也不会发生,更不会有那么多百姓无辜死伤,轶尘他……他也不会……”
当初鬼使神差,私自将花影放走的人是他长风,这又怎能怪得了别人呢?玄英确实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可对花影一切的所做所为,玄英毕竟知之甚微。他只不过,是在用尽全力,为所爱之人而努力罢了。他又真的做错了什么呢?
长风轻叹一声:“罢了,现下再说这些,又有何意义呢?他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