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真相

第六十六章

还未来得及细想,长风的眼神便被两截玉簪旁边的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方帕。长风将盒子放到了案几上,他有些好奇又有些紧张地展开了那方帕子。

可令他意外的是,那方白色方帕上并无任何精致的针绣,上面反而沾满了星星点点的黑色墨迹。黑色墨迹虽然杂乱无章,可乍一看,这块方帕就犹如一幅漂亮的水墨画般,很是漂亮。

这样一块染了墨的方帕有何特别之处吗?为何轶尘竟将它当宝贝一样收藏了起来?

拿出了玉簪和方帕,盒子的最底下还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张画纸。长风心里“怦怦”直跳,这又是什么呢?这幅画会和玉簪一样是跟他有关的吗?

长风用颤抖的手将画纸展开,一幅画着他睡容的画,瞬间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之所以一眼便认出了画中的人是他自己,是因为那幅画画得真的太像了,简直亦如照镜子般。

画中的他侧着头,枕着自己弯曲的左臂。他的右臂也同样弯曲着,随意的放在离脸不远处的桌上。熟睡的他眉眼温柔,表情柔中带着一点婴儿的安详。他的肩上,还披着一件外衣。想必是当初怕他着凉,轶尘拿自己的外衣替他盖上的吧。

轶尘将他的睫毛画得尤其漂亮,长风都能从画中数出他有多少根睫毛。由此便知,轶尘在画这幅画时,有多么的认真和仔细。

长风又仔细看了看刚刚染着黑墨的白色方帕,以及方帕上墨迹的形状。还有他手上的这幅神秘睡颜画。突然间,某个场景便不经意地从长风的脑海中蹦了出来。

随着画的呈现,长风的思绪不知不觉间已悄然飘回至一年多以前,他为轶尘磨墨时的场景中。

此时的长风像个旁观者一样,静静地看着面画中发生的一切。画面中正进行着一件他不知道的事,而这件事似乎正蕴含着轶尘对他克制而又浓烈的感情。

画面中的少年正替轶尘磨着墨,可磨着磨着,少年手上的动作便越来越慢。他似乎有些累了,片刻后那点机械性的动作便停了下来再也未见动静。最后少年手指脱力,随着墨条一起慢慢向下滑落。

还未待轶尘反应,少年的手便随着墨条一起“啪嗒”一声跌落到了砚里的墨汁里面。

闻声,轶尘抬头便看到了狼狈又可爱的少年。此情此景,不禁令轶尘无声轻笑了起来。这少年当真是随时随地都能睡着,全然不拿他当外人了!

看着少年酣睡的模样,轶尘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他轻手轻脚地,来到了少年身侧蹲了下来。

这个迷糊的小少年!轶尘一脸无奈又宠溺,摇头轻笑着将胸前衣襟内的白色方帕拿了出来。

轶尘伸手正欲将少年的手从砚台里拿出来,可当他的手伸到了少年手边时,他又好似想到了什么般,突然停住了。

踌躇间,轶尘扭头又朝熟睡中的少年看了过去。可仅仅只是匆匆一瞥,轶尘便又急急地收回了目光。慌乱之间,轶尘准备放弃刚刚的想法。可看着砚台里那只被墨汁染黑的手,犹豫片刻后轶尘最终还是将手又重新伸向了少年。

轶尘小心翼翼地将少年的手拿了起来,又用方帕仔仔细细地将少年的每一根手指上的墨汁一点一点擦了个干净。

可有些墨汁已经浸染到了少年的指甲里面,经过多次尝试,轶尘仍然无法将少年指甲缝隙里的墨汁擦干净。如若再多试几次,少年定会被他弄醒,如此轶尘便只得作罢。

擦拭墨汁期间,轶尘一直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刻意回避自己的视线,克制着自己不去看少年的脸。

将少年的手轻轻放了下来,轶尘收起方帕起身拿了件自己的外衣,小心翼翼地披在了少年身上。

即便如此克制,可当起身离开之时,轶尘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的便又移到了熟睡着的人脸上。少年白净的脸庞,被轶尘的浅蓝色外衣,衬得更加的白皙俊秀。

此时的少年,全然不似平日里那般,要么神情阴晴不定,要么性格喜恶难辨,总给人一种隔着一层面纱的复杂感。现下的他,眉眼柔得就跟个熟睡中的孩子似的,稚嫩,纯真,乖巧得越发惹人怜爱。

轶尘突然很想,让这样一张温柔清秀的睡脸,呈现到他的画纸之上。

如若少年睡醒后,看到自己这样的一副画像,肯定又是一阵扭捏结巴。轶尘想到这个场景,不禁自己先笑了起来。不知为何,他就喜欢逗这个少年,然后再看他跟平日里不一样的另一面。每每这个时候,轶尘便会觉得心情愉悦。好像他跟少年的距离,其实也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遥远。

把画纸拿出来后,轶尘便坐到少年的身侧,开始画了起来。他从未对哪一幅画,如今日这般有过期待。无论从角度,线条,还是各处细节,轶尘都一丝不苟。甚至细致到每一根睫毛,他都恨不能完美的呈现出来。

将将三刻钟的时间,那个少年的睡颜便被轶尘毫无二致地搬到了画纸上。轶尘拿起画像,脸上蓄着满足的笑容,一会儿看看熟睡中少年的脸,一会儿又看看手上的画像。如此来来回回,不嫌疲累,不知餍足。

可笑着笑着,轶尘突然便有些失落。他从未画过人物肖像,可这仅有的两幅,却全都是同一个少年。而就是这样一张毫不设防的睡容,却每次在他面前,总是将自己牢牢的封锁在躯壳之中,难以与他亲近。轶尘总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思及此处,轶尘那灿然的笑颜,慢慢地慢慢地便消失不见了。同时一层晦暗苦涩之情,渐渐浮上了他的脸庞。轶尘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起身便将这幅本打算戏弄少年的画卷,给收了起来。

慢慢从画面中抽离出来,时至今日,当初长风手指甲里黑色墨迹的不明来历,那个他当初冥思不通的疑惑,此时已全部豁然开朗得到了印证。

原来那个时候,轶尘便对他心有萌动。一切跟他有关的东西,无论有用与否,轶尘全都妥善地保存着,只是他自己当初一直都忽略不自知而已。

那时的他,一心只想着帮助玄英去寒山探望花影,从而与玄英搞好关系,将来能为自己复仇添一份助力。他却从来都不知道,他一心算计的人,早已将他放在了心上,偷偷地,静静地,爱着!

这些看似对长风而言无关紧要,却被轶尘像宝贝一样珍藏着的东西,无一不深深地刺痛着长风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鼻子酸涩,那些滚烫的眼泪,早已不知何时夺眶而出,滴在了画中他的睡脸上,晕染了大片墨汁。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悄然袭上长风的心头。那种灭顶的恐惧如此强烈,将长风紧紧包围住,让他透不过气来。

上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还是十二年前长风的阿姐去世时。当时的他,不过只有四五岁,他能感觉到的痛苦和恐惧,并没有此时来得强烈。长风从未曾见过他的父母,从他开始记事起,就只有阿姐长若在他身边。因此,于长风而言,长若不仅是阿姐的存在,还一直以长风阿娘的身份,存在于他的记忆中。

不到五岁时,长风便一直是一个人独自生存。他其实并不惧怕孤独,他怕就怕,有个人不知不觉走进了他的生活中,又慢慢渗透进了他的心里。然后,然后突然某一天,那个人毫无预兆的,就从他的眼前消失不见了。

那个人不是离开了他,而是真的消失了。天上地下,已经再没有这个人的踪影了。他,再也看不到那个人了……

半月前轶尘离开时,长风的那种撕裂般的疼痛,早已转化成了此时真真切切的害怕和恐惧。那是一种浸入肺腑,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仍然无法接受轶尘已经不在的这个事实,只要一想起这件事,长风依然会坐立不安,呼吸困难。

长风躺在轶尘的床上,紧紧地抱着轶尘的被子。这被子上,还残留着轶尘的味道。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压抑自己,肆意地宣泄心中的脆弱。他像个丢失了心爱之物的小孩子一样,毫不掩饰地嚎啕大哭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大声呼唤着“哥哥”。

不知道哭闹了多久,长风嗓子疼痛,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了。他迷迷糊糊,哼哼唧唧地,便就这样在轶尘的床榻上睡着了。

逸心居窗外,一簇闪闪金光,正静静地停伫在梅院中一株年岁久远,颇有灵气的古老红梅树上,久久未有动静。

实际上,从长风进入轶尘寝房的那一刻开始,那束金光便一直停留在那里,未曾离开过半步。似乎在作最后的告别,那束金光一直默默地陪伴着长风哭喊宣泄,直到长风哭累了,睡着了,那束金光才依依不舍地飘至窗前,最后消失在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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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尘
连载中晚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