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后来在公堂审讯之时,周扬才知道,原来那一日夜里,镇上张老爷的千金被人□□了。白日里,张家千金逛街市时,张老爷特意给宝贝女儿安排了随从保镖。那么大一群彪形大汉,使得张小姐无论逛到哪里,都招来一阵好奇的眼神打量。
逛个街市一点自由都没有,张家千金嫌弃身后的那群家丁碍眼又讨嫌。于是张小姐便以买脂粉为借口,偷偷将家丁甩掉,悄悄从脂粉铺子的后门溜走了。
张家小姐刚一溜出脂粉铺子,便撞到了一个男子,而此男子便正是周郁。
这些年,周郁一直同母亲尤氏一起生活在月河镇。经过大儿子的事,尤氏便更加宠爱和溺爱这唯一的一个小儿子。周郁也一惯的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跟他那个死鬼老爹简直是如出一辙。
自周扬出狱后,周郁便会时不时找去杨柳镇,向周扬索要母亲的赡养费。虽然周扬恨透了母亲和弟弟,决定不再同他们来往。但周郁死皮赖脸,每次都以赡养义务为由,成功从周扬手上索要到了一些银两。
出事的那一日,周郁便是来杨柳镇,找周扬拿赡养费。可好巧不巧,周郁没走多久便撞上了偷偷从脂粉铺溜出来的张小姐。只一眼,周扬便知对方是富贵人家。就这样,周郁凭借着一张会哄人的嘴,连拐带骗,骗了人家小姑娘的钱财不说,后来还起了歹念。虽然后来张小姐被到处寻她的保镖所救,可已为时晚矣!
轶尘眉宇紧皱,他已然明了这整件事情的经过。当初情急之下,他确实做了一件错事。如若不是他横插一脚,那事情的结果又会是怎样的呢?
仿佛能看穿轶尘的心思,周扬似恨入了骨髓般眼神冷戾地逼视着轶尘,冷笑道:“如若你没横插一脚,那群家丁保镖便能当场将周郁抓住扭送至官府。如此,那便没有后来的事了……”
后来,周郁再一次被母亲证明,当日一直在月河镇从未外出。而周扬却有一身来历不明的伤,并且也无人能够证明,当日他确实是在荒山里采集花草。即使他真的是在山上采花草,可本镇做案,他也有足够的时间和合理的动机。
这一次,官府并未花太多时间去调查,便定了周扬的罪名。一个曾经便因□□罪入过狱的人,更能轻易地让人相信,他有足够的理由和更加充分的动机,再次重蹈覆辙。而这一次,同样更加可能是他体内的邪恶在作怪,而不是别人。
事件同样在杨柳镇发酵,有些知道内情的人,更是大肆议论。没有意外地,杨柳镇已经人人皆知,周扬是一个二次作奸犯科的罪犯。
此次事件的受害者张家千金,由于惊吓过度,出现了严重的精神问题,只得整日被家人关在府里,不得外出。
而事件的另一个主角文蓉,却是此次事件的最大受害者。七年前,她身处一场普普通通的感情中最后却落得一无所有。在周扬第一次入狱后,她便默默承受着别人异样的眼神和无尽的奚落与嘲笑。
文蓉都不知道,她是如何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而今,在她终于好不容易放下过往时,她又再一次失去了她刚刚捡起来的一切。再一次地,遭受了同样的羞辱与打击。
第一次,人们的嘲讽还比较隐晦含蓄,哪怕大家伙儿聊得再开心,只要看到了文蓉,多少都会避着点。可比起七年前,这一次的嘲讽却显得有些无所顾忌。甚至有人当着她的面,便频频摇头感叹:“文蓉真不愧是一个耳聋眼瞎心又盲的愚蠢女子,竟两次都栽在了同一个人的手上。她当真是眼光独到!”
七年前的那件事,虽然文蓉选择相信周扬,最终原谅了他。但那件事,已经在文蓉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如今再次遇到同样的事,那颗种子便不知不觉的生了根发了芽,最终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压得文蓉喘不过气来。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以前所有的相信,都是她自己自欺欺人。这一刻,她彻底失去了对人生的希望。对人的信任,也在这一刻一朝倾覆,分崩离析,土崩瓦解,最后连渣儿都不剩了。
一个人在同一件事情上,被人冤枉了两次。或许,那就不叫冤枉,而是事实,比如周扬。而一个人在同一件事情上,跌倒两次。那或许不叫无辜,而是自作自受,比如她自己。
带着固有的偏见,文蓉擅自给他们二人各自的行为,作了一翻分析与定义。他们二人能有今日的下场,完全归结为两个字:活该!
文蓉当然恨,她心中从未盛有如此多的恨意。她恨上天的不公,恨世人的冷漠无情,恨周扬的愚弄与不忠,更恨自己的愚蠢与眼瞎!
自从周扬再次入狱后,文蓉便心如死灰。她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不再出门见任何人。她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发呆,经常忘记了吃饭忘记了睡觉。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哭得双眼红肿,视物不清。
如此情志不畅,黯然神伤,不吃也不睡,没几天的功夫,文蓉已经瘦得有些变了样。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肚子里好像没有了以前的动静。万般不愿的看了郎中后她才知道,孩子已经没有了心跳。
得知此消息后,文蓉很平静。她并没有很伤心,更多的,反而是一种解脱后的轻松。终于不用再为了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而苦苦支撑着自己,她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休息了……
看完郎中的当日,文蓉便像没事儿人一样,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的干干净净。事后,她便换上了一身喜庆的新娘服,那是她跟周扬结婚时穿的那套喜服。她很喜欢那件红裙装,一直都收藏的好好的。
一切由喜服开始,今日便亦由喜服结束吧!
“我一直都在等文蓉来监狱里探我,我要向她解释。可是,我却没想到,我等来的竟然是一个令我终身难忘的噩耗。”
刚刚还一脸凶神恶煞的周扬,此时却气焰全无,只是伸手狼狈的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那满脸未擦净的泪痕,昭示着此时他内心之中抵挡不住的脆弱和崩溃。
文蓉是服毒自尽的,邻里街坊议论她,嘲笑她。在他们的眼里,文蓉就是一个愚蠢又可怜的女人。但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们总归是有些于心不忍的。文蓉的后事,也是邻里街坊一起凑了些银两给办的。
谁能想到,才一年多的时间,婚礼就变成了葬礼呢?
“我不知道这世上的公道,究竟在哪里?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公道的存在?我到底该恨谁?是恨那些潦草结案,暴力执法又毫不作为的衙门官员?还是该恨周郁这个畜生?又或者是那个畜生的母亲?”
周扬一脸幽怨的神情,说着说着便仰天长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他又眼眶泛红,一脸厌恶愤恨的表情,用手指不住地狠戳着自己的胸膛。
“后来,我想通了,我该恨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啊!我这辈子犯过的最大的错误,便是一时心软。这人啊,一旦心软了,便会步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永生永世不得翻身,就连上苍都会狠狠地惩罚你!”
此时,整个地宫都安静的出奇。看好戏的,仍然一副悠闲看戏的模样。那两个知道实情的仙官,此时也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周扬一个人,似疯魔了一般,还是自顾自地讲着自己的话:“就在我绝望无助,准备在牢房里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上苍又突然垂怜我,竟然派了花影元君这样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仙,来解救我!哈哈哈……”
周扬的话,令长风回想起了酒桌上那个黑瘦的灰衣男子所言。原来,杨柳镇监狱里那个□□妇女的惯犯,在监狱里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劫走,这件事说的便是周扬吗?如此看来,周扬所言,并无虚假。
“被花影元君相救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这一整个事件,是轶尘帝君你,在我孤苦不堪的命运上,添了这么至关重要的一笔啊!”
“你……”长风气极,可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周扬。
“怎么了?难道长风仙君觉得我说的不对吗?”周扬又恢复了刚刚那副阴沉狠戾的模样,一脸玩世不恭的邪笑,再次逼视着轶尘,“如果,要说那个心如蛇蝎的女人,是这整个事件的罪魁祸首。那么轶尘帝君你,便是后来置我于死地的,看不见的那个刽子手。如果没有你,周郁会被当场乱棍打死,或者被当场扭送去衙门,这叫做恶人有恶报。可是你轶尘却仗着自己天神的身份,打着惩恶扬善,扶危救困的旗号,不分对错的非要横插一脚。你们是掌握着他人命脉,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天神。你们能轻而易举就改变他人的命运,决定他人的生死,那这又公平吗?”
“当那些人不分青红皂白,不听我辩白,强加罪名于我的时候,你们这些好管闲事的天神,这些维护公平的正义之士,我想问问你们,你们当时又在哪里?难道我周扬就合该被无辜冤枉,就因为我曾经一时心软?就因为我被利用过一次,我就该永远被世人唾弃,妻离子散,永无赎罪之日吗?”
耳边充斥着周扬的啸叫,长风从未在轶尘脸上,看到过如此严肃的神情。轶尘始终一言不发,蹙眉沉默着。他似是真的在认真思考着周扬所说的话,这些话他从未听别人说过。
这么多年,他只身一人游历凡间,听到的都是别人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言。轶尘一直以为,他是在造福百姓,他所做的事乃保一方平安的善举。
但他从未想到过,他的一举一动,或许会改变他人的命运。在他看不见的背后,竟然也有人会因为他的“善举”而受到牵连和伤害,甚至妻离子散,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