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绝尘宫七

第五十章

“可是……可是轶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百姓的安危,他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私心和恶意……”长风声音渐小,似是在回击周扬的话,又似自言自语般,语气毫无说服力。

“那我的妻子,还有我那未出生的孩子呢?他们就应该为你们的一时兴起而丢掉性命吗?”周扬大声咆哮着,转而便将胸前一直贴身放着的一封遗书,甩到了长风的身上,“这是文蓉写给我的遗书,那日花影元君将我从狱中救出来,直到夜半,我才敢偷偷摸摸溜回家中。桌子上便放着这封信,还有那一包袱的新衣鞋袜,都是文蓉一针一线为我们即将出生的孩子做的……”

犹豫片刻,长风还是摊开了信纸。那么大张信纸上,却只有寥寥几行字:我似乎得了一种病,此生怕是好不了了!每个人都说我瞎,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会一瞎再瞎。虽然我跟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很幸福,但是,我还是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没想到,我最终还是赌输了!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我便从今日起恩断义绝,从此两不相欠,永不相见。我诚心祈求上苍,愿用我余下的生命,换我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你! 文蓉绝笔。

她甚至都不愿再提周扬的名字,虽然文蓉并未说明信中的“你”指的是谁,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世上除了周扬,还有谁会让她爱到骨头里,却又恨到下辈子呢?

读完了信,长风一脸黯然神伤的表情沉默不语。突然,他手上的那封信,径自飘了起来。待长风反应过来想抢回信藏起来时,已为时晚矣。轶尘慢慢伸出颤抖的手,将飘过来的那封信,拿在了手上。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已经被化开了,看着有些模糊,但仍能够辨认。轶尘似乎能看到,一个红衣女子,正坐在桌前,心如死灰的写下这些冰冷的文字。当她拿着信纸,跟收信人作最后的告别时,女子脸上悄然滚落的泪珠,已不知什么时候滴落到了字迹上。

这温热的泪水,与冰冷的文字相互融合,便晕染出了这封能杀人于无形,具有剜心剔骨之效的绝笔信。

轶尘脸上的表情越发凝重,他很自责,也很后悔。他没料到当初他的心不在焉和盲目冲动,竟造成了这样不可挽回的后果。他断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唯弱者为上之人。只不过那日,他一直心系少年,出手过快,还未及反应,人群已经一哄而散了。

“文蓉说她病了,我好像……我好像也得了一种病。有些人,一辈子能做亲人是幸。而有些人,这辈子能做亲人,却是劫!所以,我想通了。既然是劫,那我便顺应天命,把这劫给渡了吧!”

看着面前这个表情狰狞可怖,既可怜又可恨的人,轶尘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象不出,背负着如此仇恨的周扬,究竟能疯狂到什么程度……

“哈哈哈……轶尘帝君你竟猜不到吗?”周扬一声仰天长笑,打破了轶尘无声的沉默,似嘲笑又似回答,“当然是慢慢地报仇啊!在月河镇时,多亏了二位神君的帮助,把周郁送进了监狱。不过,一年的牢狱之刑,比起他所犯的罪孽,似乎还远远不够。在我这里,他被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

“你把他……”

“呵!不错!他早已被我乱刀砍死,抛尸荒野去喂豺狼野狗了。我这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吧,虽然时间上晚了些。另外,她那个恶毒的母亲,我也一并送过去继续照顾他了。否则,像他那种禽兽……”

“呸呸……”周扬一边摇头一边狠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子,“看我这嘴,竟又侮辱起禽兽来了。像周郁那种恶鬼,在地狱里也是要被欺负的,没他娘保护可是不行的!”

看着周扬一脸邪魅的笑,平静的描述自己“渡劫”的过程,轶尘沉默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倒是长风对周扬残忍的做法,心下有些不忍,怒斥道:“可他们毕竟是你的母亲和弟弟啊,周扬你怎么下得去这个手?”

“长风仙君果然是个善恶不分的好神仙哪!我不是告诉过你们,我也生病了么?”周扬嘲讽一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他咬牙切齿,笑得十分诡异,“呵呵,疯病,我得的是一种疯病!呵呵……哈哈哈……母亲?弟弟?他们配吗?早在七年前,他们合伙把我送进监狱的那一刻,在我心里,我的母亲和弟弟就已经死了,都死掉啦!”

“从那时起,我和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便是那点血缘了。不过你们知道吗?有时候啊,这世上最残忍也最讽刺的,便是那个叫做血缘的东西。那是对一个人,最大最恶毒的诅咒,是一个终身都摆脱不了的枷锁。它像一个刻在我骨头里的烙印一般,洗不净,除不掉,也消失不了。”

“我身上流着那个女人的血,如此肮脏不堪,腥臭无比。那身肮脏的血,早已经浸染到了我的骨头里,我早就不想要了!别人的血,都是红色的。而她给我的血,却是黑色的。毋庸质疑,带着这身污血降生,我便已经被诅咒了,我的命运也早已被注定。我同样逃不掉这个恶梦,我注定会成为跟他们一样的恶魔,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我会做尽恶事,双手沾满鲜血,被世人所唾弃。哈哈哈……这辈子,永永远远,永生永世,我都成为不了一个好人!这是上天对我软弱无能的最大惩罚!”

周扬双目赤红,含恨的眼神像两把开了刃的尖刀般,狠狠地刺进了轶尘和长风的心里。疯狂的啸叫声,响彻整个地宫,久久萦绕不去。

其实,周扬被无辜牵连进那场悲剧里,失去了妻儿,他此时的恨意有多深,没有人比轶尘更能够体会和理解那种心情。可更多被牵扯进去的人,却是无辜的啊!

“可你已经报仇了,陈姑娘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还要继续伤害无辜?”轶尘身心俱疲,再次质问道。

“报仇了?轶尘帝君真是好差的记性啊!你不是还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吗?”

“就凭你也想伤害轶尘?他从不曾蓄意伤害任何人,那不过只是一个意外而已。”长风闻言,恨恨地捏紧了拳头,刚刚对周扬的那点怜悯之心,此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真是一个意外,不然的话,我此刻正在家里哄我的宝贝闺女呢!何至于跟你们在这儿浪费时间?”周扬阴冷的眼神扫过长风,又刺向轶尘,恨恨咬牙道,“我知道我杀不了你,那我便要让你内疚一辈子。我要让你吃不好,睡不好,就算做神仙也不好过。我每多杀一人,你的罪孽便多加一分。那些人能死在我的手上,都有你的一份功劳。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一声,月河镇你们所救的那个莫如夕,也已经死啦!”

“周扬你当真已经丧心病狂到了极点,莫如夕同你无冤无仇,你竟连她也不放过?你这个疯子……”

“诶,长风仙君这话可就冤枉我了,莫如夕是因病去世。据说是被村民扔进月河,呛咳伤及肺腑所致。我只是跟轶尘帝君汇报那些因他而死的无辜生命而已。她的死,并不是我的功劳。这还得多亏了我们英明神武的花宫主啊!这么大的功劳,我可不敢据为己有。”

“放肆!本宫的事,何时轮到你多嘴?”花影瞥了周扬一眼,将周扬的小计谋扼杀在了喉咙里。

花影将手中的茶杯,交给了身旁的婢女。她缓缓起身,朝轶尘走了过去,满嘴娇媚之语:“帝君你看哪!你辛辛苦苦救苦救难,惩恶扬善,可有时候结果却并不是人们想要的。你的庇佑,也并不一定是百姓的福佑,也有可能是灾难,你说呢?所以啊,我在想,帝君何不干脆放下世间的恩恩怨怨,不理尘事,随我一道隐居可好?”

现下,轶尘哪里还有心思听花影的胡言乱语,他的心已经够乱的了。任凭花影如何在他耳边温声软语刻意引诱,他都充耳不闻。

帝君有这么好的定力,少年可不一定能忍得了。他本已被周扬激怒,现下更是火冒三丈。他才不想考虑那么多,去他神仙的谦和有礼,去他公子的温文尔雅。这些君子风度,这会儿全部不敌心中那噌噌上窜的小火苗。他朝花影咆哮道:“说了他不可能娶你,你好歹也曾经是天界元君,怎可如此不自重?”

长风一边朝花影出着这口恶气,一边走近轶尘。他伸手默默将轶尘的手牵了起来,二人十指相扣。长风眼神坚定,静静地看着轶尘,另一只手轻轻抚顺着轶尘耳边的长发,脸上蓄着温柔的笑,轻声道:“别听他们胡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会永远陪着你!”

闻言,轶尘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暖意。他似回应般,用额头轻轻蹭着长风的额头,呢喃道:“我相……嗯……”

少年轻轻闭上双眼,还未待他家帝君把话说完,他便微微抬头,亲上了轶尘的嘴唇,将剩下的两个字留在了帝君的喉咙里。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或许是二人亲吻的画面过于唯美了些,这个吻似一根冰冷刺骨的长箭,正不偏不倚地刺中了花影的心脏,让一旁一心求爱而不得的花影心神俱伤,痛苦难忍。刹那间,伴随着花影那一声响彻地宫的嘶吼,一阵强大而汹涌的红色灵力,便猛然朝长风袭击而来。

那一掌,花影几乎是用了十成十的内力,她完全是奔着长风的命而去。想必此时,花影对长风也是恨进了骨髓里,用尽了全部力气!

轶尘并未睁开眼睛,他用另一只手,环住了长风的腰,带着长风一起快速飞到了另一边,堪堪躲开了花影的攻击。轶尘像不知餍足般吻着怀里的人,他越吻越深,在空中旋飞时,嘴唇也一刻未曾离开过怀里的人。

在轶尘身边,长风从来都很安心。就算此时生命受到了威胁,他也不曾害怕过。轶尘的怀里,便是他温柔的避风港。而轶尘,永远是他的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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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尘
连载中晚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