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月河镇六

第三十章

看到轶尘和长风登门时,祁家二老立时一副泪眼婆娑的模样,连连跟轶尘和长风道谢,多谢他们在月河边仗义执言出手相救。

然而,最终被救的莫如夕对此却未有任何表示。她嘴里咳嗽个不停,静静地躺在床榻上盯着头顶上的帐幔,连看都不曾看她的恩人一眼。

祁老太见状,不住的摇头,又转头看向轶尘:“两位恩人莫要见怪,唉……小夕自落水后,一直咳嗽个不停。郎中她也不看,饭也不吃……”

说着,祁老太又开始流眼泪了。

如轶尘所料,莫如夕并没有求生的**,她同样还是一脸心如死灰的模样。即使是看到了轶尘和长风,她脸上也并未有一丝丝喜色,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感激之情。她就形同一具活死人一般,除了连绵不断的咳嗽声,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和在月河边别无二致。

轶尘听罢祁老太之言,朝祁家二老轻轻点了点头,以示安抚。他朝莫如夕走近了些,开口道:“祁夫人,在下轶尘。”

闻声,莫如夕仍未有任何反应。她还是面无表情,眼睛一直盯着屋顶不说话。

轶尘并未在意莫如夕的无视,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在下乃是祁正兄的结交好友,本与祁正兄相约,在孩子周岁时登门拜访,不料……祁夫人请节哀!”

此一番话后,原本面无表情的莫如夕,竟然落泪了。轶尘还是站在一旁径自自说自话:“在下曾听祁正兄提到过祁夫人,盛赞祁夫人贤良淑德,通情达理,善良孝顺。发生此等不幸之事,还请祁夫人为了你和祁正兄的孩子,万望保重身体才是!”

“孩子……我的孩子……”

莫如夕仿佛如梦初醒般,表情不再冷漠。她脸上现出一丝担忧和恐惧,嘴里轻声唤着孩子。

长风心下不忍,上前同轶尘一道,也跟着劝慰着莫如夕:“既然祁夫人如此放心不下孩子,何不与我们道明事情的真相。如此,我们便才能更好的帮助你,想必你一定舍不得抛下自己的孩子吧?”

面前这两位公子的话,令莫如夕心有所触,为之动容。就在这时,祁老爷已经把那只有四个月大的孩子,抱到了她跟前。

莫如夕强撑着身子,被祁老太从床榻上搀扶了起来。还未坐起,莫如夕便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许是怕吵醒了孩子,她赶紧双手捂住了口鼻,闷声咳嗽使得身体震颤不止。

待咳嗽终于止息后,莫如夕才慢慢伸出颤抖的双手,从祁老爷手里抱过了孩子。那婴儿小小的一团,正露出一张安详的小脸熟睡着,瞧之可爱,亦可怜。

莫如夕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孩子似是有感应般,嘟着粉嫩的小嘴,歪头扭动着。许是在娘亲的怀里更有安全感,孩子带着哭腔轻哼了两声后,便立马安静了下来。看着怀里的小生命,莫如夕脸上总算露出了些许笑意。

大概是想到了死去的丈夫,又或是想到了怀里的小可怜没了爹,莫如夕笑着笑着,眼泪便簌簌地往下淌。似是再也承受不住了伤痛,她把脸埋到了婴儿的襁褓里,阵阵抽泣,无声痛哭了起来。

她如何舍得下自己的孩子呢?她的孩子,丈夫的亲生骨肉啊!

莫如夕终究还是想通了!不为自己,只为她那嗷嗷待哺的幼子。

长吁一口气,长风心里正一阵难受时,他便感觉到一只手正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长风侧头看向轶尘,只见轶尘正朝他抿嘴轻笑,无声的安慰着他。长风扯了扯嘴角,免强露出了点微笑,心里的难受似乎消散了不少。

一阵痛哭过后,莫如夕将婴儿交给了祁老爷。她伸手将泪水擦干,脸上亦不再是一副求死的无畏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痛苦的神色。即使是再不愿回想的痛苦回忆,她也得揭开伤疤,再洒上一层盐。

原来半月前,自从祁正得了疯症之后,家人便被迫只得将他关在房间里。也正因为祁正那不明不白的怪病,祁老太着急无法,因此也一病不起。

那日,祁老爷便是出门去给老太请郎中了。家里便只剩下祁正夫妇和孩子,还有前屋厢房里昏迷的老太。

祁正已在房间呆了有四五日,每日用膳都是莫如夕给他送过去。那日也一样,莫如夕端着饭菜,刚刚打开房门,祁正便烦躁不安的闯出了房间。

莫如夕见此情景,一下子便慌了神。也不知为何,祁正的疯癫之症突然就加重了许多。莫如夕赶紧丢下饭菜,便追着丈夫跑了出来。

祁正疯疯癫癫的,看到隔壁的房门大开着,便闯进了进去。莫如夕马上也跟着跑了进去,这里是她跟孩子的房间。

祁正又焦又躁,他一路跌跌撞撞,把房间里的东西都绊倒了。看到挡路的东西,他便搬起来都砸掉,莫如夕拉都拉不住。这轰轰隆隆的打杂声,把一旁熟睡的婴孩给吓醒了,孩子便跟着大哭了起来。

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本已烦躁的祁正,此时便更像一头怒气冲天的野牛一般。他一把甩开了莫如夕,便歪歪扭扭的冲到了孩子的摇篮边,伸手便去掐那个啼哭中的婴孩。

慌忙之中,莫如夕便去拉扯自己的丈夫。可无奈丈夫动作蛮横,力气也比平日里大上太多,她根本就拉不住丈夫。祁正手肘一推,便把她推倒在了地上。

摔倒在地的莫如夕,当时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摔得有多疼。她心急如焚,一骨碌又从地上爬了起来。上前使出浑身力气,边哭边喊着祁正放手。

失去神智的祁正,听到自己的名字,眼神里似有一星半点的犹疑,伸到摇篮旁边的手,也下意识地收了回来。可不到片刻,祁正又如刚才那般,神识全无。莫如夕情急之下便喊了声“祁哥哥”,那是他们相爱时,莫如夕对他的称呼。祁正最是喜欢莫如夕这样称呼他。

听到了这个昔日的爱称,祁正像突然被唤起了半丝神智。他看到满屋的狼藉,以及他正要伸向自己孩子的那双手。祁正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眼眶通红,满眼含泪,转头便抓住莫如夕的手,向她求证是不是自己所为。

经受如此惊吓的莫如夕,此时只知道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清醒没到一分钟,祁正便又陷入了一阵疯魔的状态当中。

祁正如此这般,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又疯疯癫癫。心中被清醒与疯癫的两种力量,拉扯占据着,他自己也是十分的痛苦与恐惧。

在一次稍感清醒之际,祁正便求莫如夕杀了他。听到丈夫的央求,莫如夕边哭边猛烈地摇头。心中有多不愿意,她便哭得就有多伤心。

祁正当然知道,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是有多么自私,而妻子心中的痛苦与不忍又有多么强烈。可是他没办法,比起死,他更害怕自己的疯癫会伤及妻儿。他不能任由自己,再这么疯癫下去。否则他不仅会伤害自己的亲人,一旦自己跑出了家门,那势必会对邻里乡亲造成威胁,伤害更多的无辜百姓。

没有时间再多想了,每次清醒时间不超过一分钟。他不知道下一次清醒前,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祁正哭得双眼红肿,涕泗横流。在大脑即将朦胧之际,他深深地看了面前的妻子一眼。

像是做了最终的决定般,祁正松开了妻子的手,刹那间一头便朝旁边的墙上撞了过去……

可这世间的事,往往就是这样天不遂人愿,非要事与愿违。祁正本已下了必死的决心,可在即将撞上墙壁之际,他已经失去了意识。这一撞,仅仅只是撞破了头。虽然鲜血染了满额头,但,他却没死……

反应过来丈夫的举动之后,莫如夕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赶紧跑向了丈夫,只要丈夫仍然活着,于她而言,就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莫如夕想错了……

当受伤的丈夫从地上爬起来时,那一脸狰狞的怒气几乎将她吓坏。情急之下,莫如夕又赶紧折回到了摇篮边。当她正要抱走孩子之际,祁正猛然朝她扑了过来,将她扑倒在地,紧接着祁正便顺势掐住了她的脖子。

莫如夕躺在地上死命的挣扎,却也逃不出丈夫那双紧紧扼住她喉咙的双手。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直往下滚滚而落。莫如夕不知是在为自己而痛,还是在为丈夫而难过。身上掐住她的人,是最爱她的丈夫啊!他要是清醒过来,心会有多痛啊!

能吸入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了,莫如夕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好像要飘起来似的。耳朵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眼前的丈夫似乎越来越模糊了。她慢慢放弃了挣扎,她想,这一次她可能真的要死了……

不过,被丈夫亲手杀死,似乎要好过自己亲手将丈夫杀死吧……

即将失去意识之际,莫如夕耳边突然隐隐传来了一阵声响,似是婴孩的啼哭声。不料丈夫突然将她松开,一股新鲜的空气,大量涌入她的口鼻。莫如夕如溺水的人一般,张大嘴巴,拼命而贪婪地呼吸着这些续命之气。

视线终于聚焦之后,耳边便充斥着孩子的哭声。原来,是摇篮里孩子那越来越大的哭声,吸引了祁正的注意力。祁正被吵得头痛欲裂,他不得已松开了妻子,狠狠锤着自己的脑袋。无限的愤怒被激发了出来,祁正转身便向摇篮边踉跄而去。

是的,他想弄死那个讨厌的小团子……

在祁正刚刚将手伸进摇篮里时,莫如夕心中那股身为娘亲的无穷力量,终于爆发了出来,最终战胜了她对丈夫无尽的爱。只见她不顾一切,抓起了桌边那把早上做女红时留下的剪刀,毫不犹豫地,直直朝着祁正的心脏刺了上去。

果然世上之事,无巧不成书。

祁正的两个好兄弟,就是在月河边作证的张小山和刘其,他们刚巧赶来探望祁正。前屋没有人,待听到哭喊声时他们便直接跑了过来。刚刚跑到房门口,便正看到了莫如夕用剪刀刺向祁正的那一幕。

此时的莫如夕,没有任何的思考能力。当看到祁正胸前的衣服,被血水慢慢浸染开来时,她才如梦初醒般,吓得赶紧松开了握着剪刀的手。

随着丈夫一声倒地的声响,她像突然反应过来了一样,马上抱起了仍在啼哭不止的婴儿。只听得“噗通”一声,莫如夕抱着孩子跪在了丈夫的身边。怀里的婴儿哭到嗓子嘶哑,她也跟着哭得撕心裂肺。

什么叫做生不如死?莫如夕知道了。她最终还是,将这世上她最爱的人,亲手杀死了……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又是什么呢?莫如夕亦知道了。那便是,在自己最爱的丈夫,和最爱的孩子之间,二选其一,活下来……

如果可以,莫如夕希望,现在躺在地上的人,是她自己。如果她没有这孩子,事情会不会变得简单点?

可是啊,又一次的,天不遂人愿。

天若有情天亦老,上天如若狠起来,连自我了结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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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尘
连载中晚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