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少年心有戚戚，他最是听不得揪心的故事。此时又想知道结果，又怕结果令人难以接受。他耷拉着脑袋，有些迟疑又有些纠结：“那个小孩儿……他……后来怎么样了？”
一听少年这有气无力的声音，轶尘便知小少年入戏不浅。他大笑着敲了敲少年那耷拉着的脑袋：“哈哈哈……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在少年还未及反应时，他又一脸坏笑地朝少年伸手吆喝道：“来来来！小公子赏脸给个饭钱！”
“噗……”
长风正沉浸在悲伤的故事中，不料轶尘竟开起玩笑，说出这样一番让人忍俊不禁的话语来。一个没忍住，长风猛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
幸亏他现下没有饮茶水，不然对面的轶尘就要满脸水珠了……
知道自己禁不住逗乐，长风笑完又觉得不好意思。他嘟着嘴瞅了轶尘一眼，随即将脸扭到一边，下巴抵着小臂：“你讲得不好，本公子才不给你饭钱呢！你就饿着吧！”
轶尘只是眼含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地揉了揉少年的头。他不自觉向前微探身靠近了长风一些，轻声问道：“现在心情好些了没？怎么听个故事都能难过这么久！”
“我才没有难过……”
原来轶尘故意逗他，是因为看他难过想安慰他。长风虽嘴硬，可此时他心里却充满了一股温柔的暖意。
“你看，亲眼所见的事，有时候也未必是真的。所以……”
说到这里，轶尘陡然停住，脸上认真的表情也瞬间消失不见了。只见他倾身盯着长风，一副不怀好意的坏笑立时爬上了他的脸。
预感到轶尘心里又在酝酿着什么小九九要朝他使坏，长风斜乜着双眼瞅着轶尘，朝轶尘扬了扬下巴：“所以？”
“所以你呀，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哥哥吧！免得以后被人卖了……哈哈哈……”
“你还笑！”长风故意伸手，朝轶尘打过去，“就数你最会骗人了……”
看着长风朝自己挥舞过来的手，轶尘扭头躲闪，顺势之间便将长风的手给捉住了。他慢慢敛了敛脸上的笑容，表情稍认真了些：“其实，这世间的事，不是光凭耳朵听、眼睛看，就能决断个通透的……”
“亲眼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那该以什么作为判断真假的依据呢？”
长风也不再玩笑打闹，他疑惑不解地盯着轶尘，希望从轶尘那里寻求些许答案。
“他们说……我是妖人……”
“胡说，那是他们自己笨！”
“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
“为何？”
“因为我了解你啊！”
“我们相识还不足两月，你真的了解我？”
轶尘一副贼笑的表情，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就等着猎物上套。
“我们不是……”差点说漏了嘴，反应过来后长风又赶紧止住了，“那撇开我不说，你施术法是在救人，又不是在害人。”
这小少年还算聪明，反应够快。轶尘自知套不住小少年，不自觉低下头，掩唇轻笑了起来。
“所以说，判断一件事情，除了眼睛看、耳朵听之外，还得要用心和用脑。其他人的见闻感受，都不足以作为依据。”
长风轻点着头，细细品味着轶尘的话，嘴里轻声嘀咕道：“好像说得是不错……”
“如此说来，我们小风看人看事，还是用了些头脑的。”
这话是夸奖，可长风怎么听，都觉得轶尘像是在嘲笑他没用头脑。于是乎，轶尘又遭长风斜眼睨视，妥妥吃了对方一记白眼。
可吃了白眼的轶尘并不生气，他只觉得少年可爱。终于停下了笑容之后，轶尘又继续跟少年分析道：“有些事情，看似合情合理，但仔细一想就能发现，事情根本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般简单。就如同刚刚那个故事一样。”
“怎么说？”
长风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赶紧朝轶尘挪了挪椅子坐直了身子，一副好学生听先生讲课的样子，专注地盯着轶尘。
“你觉得那个老爷，他会那么傻，直接在自家府外动手？再顺便把毒药放进自己的厢房之中，等着事发之后官府来个人赃并获？”
“或者，有没有另外一种假设，老爷为何不等到升任新的官位之后再动手？”
“还有，那个后厨师傅。虽最终定罪有功，但其受他人指使在粥里下毒致使多人丧命，此乃重罪。怎可区区百来银两就草草了事？即使从轻发落，也得赔上数年牢狱之灾。那可是活生生的十几条人命啊！”
长风没开口，他一直静静地听着轶尘的各种分析。不知不觉间，面具下的那张脸，已然眉头紧蹙。越想，长风便越觉得轶尘分晰出来的话有道理。
可这毕竟都是猜测，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谁都不知道。这幕后的一切，到底是谁在操纵呢？长风的小脑瓜，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寻求轶尘的帮助。
“那哥哥可否知道，这故事中，那一连串漏洞百出的操纵，都是谁在主导呢？”
“据说，那老爷有一个同僚，乃是朝廷中与他同级的一个官员。但那人心术不正，攀附着朝廷中另一个正二品官员，两人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那捉拿老爷的衙门官员，便正是这个正二品官员的亲外甥。而在那老爷病死狱中之后，那个同僚便理所应当地升任了老爷生前即将高升的那个官位。从此，他便一心辅佐着那个正二品官员。”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同样的道理，官职低微者，在高官面前，也是一样的无能为力。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想必不用我再细说，你应该也懂！”
闻言，长风心下已然明了。在这个故事里，确实暗藏着一场肮脏的，不可告人的阴谋。他牙关紧咬，鼻翼急促翕动，喘着粗气。无意识间，长风已经握紧了拳头。一个没忍住，他一拳便锤在了桌子上。他那模样，简直是杀了那些无耻之徒的心都有。
故事讲完，轶尘本是一派云淡风轻的表情，可此时，他却被长风这一拳声响，吓得着实不轻。看到少年一脸的愤怒，轶尘不禁宠溺地笑了起来。他一手支颐，悠闲地欣赏着他从未见到过的、少年的另一面。
半晌过去了，少年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愤怒当中，他并未注意到轶尘一直盯着他发笑。轶尘慢慢倾身，向长风靠近了些。只见他伸手在长风眼前晃了晃，宠溺地笑道：“还生气呢？真是个小傻子，一个故事便把你气成这样！”
长风一腔怒火，内里正上演着一出惩奸除恶的大戏，不料却被轶尘打断了思绪。恍然抬眸，长风便看到了轶尘那张温柔的笑脸，和那只左右晃动的手。
此刻，对着这样一张笑脸，就算有再大的火气，也该被浇灭了。长风慢慢松开了紧握着的拳头，心情也跟着回归于平静。内里的一腔怒火，还未燃尽，便已化为一缕青烟飘散于九天之外了。
怔怔地瞧着轶尘，长风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也不知道，他是何时与轶尘的关系飞跃到了现在这种程度。竟然亲密到，仅仅只是看着轶尘的笑，便能平复他出离愤怒的情绪。
长风在心里细细整理了一番，将所有关于轶尘的所见所闻，统统思考了一遍。轶尘会帮助被仙娥们欺负的青画；会在人间协助官府抓捕人贩；此时更是仗义出手，救助有可能蒙受冤屈的莫如夕。当然，还有对素不相识的“车小土”的信任与帮助。
想来，或许这才是轶尘真实的样子。一直萦绕在长风心头的纠结情绪，似乎被这些事实冲淡了不少。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纠结着过去不放手。他想，以后的某日，他一定会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思及此，一丝丝释然又温柔的笑意，不知不觉间蓄满了长风的双眼。
小少年的眼神变化，甚是复杂。一会儿怒不可遏；一会儿释然放松；一会儿又莫名其妙，眼含笑意。当然，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没有逃过轶尘的眼睛。现下少年这变幻莫测的眼神，看得轶尘莫名其妙，少年这小脑瓜里又在想些什么？
然而，还没等轶尘想明白，少年便朝他眨了眨双眼，指着自己的肚子，一脸可怜的表情，嘟囔道：“我饿了，这里都痛呢！”
瞧见长风双手正揉着自己上腹的位置，轶尘这才猛然反应过来。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立时将长风扶了起来，一脸懊悔地说道：“是我不好，尽想着闲聊。现下已是未时，你一定饿坏了吧？”
午膳时，轶尘不忘交待店小二菜要清淡，还特意帮长风要了一碗暖胃的清汤。
想想往日在天宫，他每次磕着碰着，轶尘都细心照顾着他。可没想到，轶尘对待旁人，亦是一样的周到温暖。
其实长风想错了，就因为轶尘知道对面的人是他，所以轶尘才会如此细心体贴地照顾。如若是旁人，轶尘是断然做不到事事周全。不然，天宫中的其他人，为什么都会觉得轶尘清高孤傲，难以相与呢？
或许有些人就是这样，平日里虽然看着对谁都冷淡，但只要他们真正的喜欢上了一个人，那只怕是会比谁都上心，比谁都认真。
突然想起来，上次在遇缘客栈与轶尘偶遇时，轶尘正向老板要一壶安神助眠的茶。长风有些好奇地问道：“初见哥哥时，便听得哥哥同小二要了一壶安神助眠茶，哥哥可是睡眠不好？”
轶尘讶然，这么久的事，少年竟还记得！可要不是因为忧心当时还在天宫的少年，他又何曾会需要这安神助眠之物呢？
然而更好笑的是，现下这少年却还装模作样的在他面前作弄他呢！轶尘紧蹙着眉头，摇头轻叹一口气，一脸忧心忡忡地样子：“唉……那段时日，我心里一直忧心家里那位……所以睡眠不佳。”
“噗”的一声，长风喝到嘴里的茶，这下是真的喷了出来。接下来便是少年的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轶尘只是想戏耍一下少年，不曾想却将人吓得呛着了。此时看到少年呛咳得直不起腰来，轶尘心里既心虚又心疼，他赶紧起身替长风抚背，紧张道：“你慢着些，我又不同你抢。”
“哥哥你……”长风一只手扶着胸口，眼神十分复杂地看着轶尘，“你……成家了？”
这少年可真是笨的可以，他成没成家，这少年难道会不知道？
不过心疼归心疼，现下轶尘是真的很想笑，心里都憋得难受。谁叫少年作弄他呢，此时不骗骗他更待何时？
轶尘摇头轻笑，再不着痕迹的让少年也心虚一番，说道：“是府上的小少年，犯了些错事，我心里很是担心他。”
“啊？？？”一阵惊讶过后，长风果然悄悄低下了头，点头轻声道，“哦……”
原来，轶尘是在担心他。可说他就说他，为何要说……说‘家里那位’呢？
长风心里一直偷偷不解地嘀咕着，那四个字不停地在他耳边萦绕回响。长风脸上绯红阵阵，直染到脖子根儿了。
轶尘确实达到了目的，长风此时很是有些心虚。一想到轶尘真心实意地担心他，而他却全心全意地欺骗轶尘，长风便有些不自在。他目光闪烁，只得又羞赧又眼含愧色的低着头，两只手在桌下不停地抠着大腿，半晌也不敢抬头瞄轶尘一眼。
虽然看不到长风的脸，但这脖子上也红得太明显了吧！轶尘说这些话，只是想逗逗长风，让他心虚心虚。可谁成想，心虚倒是不明显，这一脖子的羞红，倒是分外显眼。
这一抹绯红，看得轶尘自己也不好意思了起来。只见他装作不经意间，左右看了看店里来往的人群，掩饰性的清了清喉咙，又掩唇轻咳了两声，再慢慢拂了拂衣袖。接下来，他正准备再用手指，去抹一抹桌面那看不见的灰尘时，店小二便将菜和汤端了上来，及时解了这二位爷的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