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月河镇四

第二十八章

许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亲密关系,长风与轶尘默认宿在了一间双榻房里。一进房间,轶尘便眉头深锁地坐在床榻上,思索着祁家的案子。

“哥哥,”长风亦想着这件事,瞧着轶尘凝眉思索的样子不禁开口问道,“月河镇的案子,你怎么看?”

“我?”轶尘转头看了长风一眼,随即舒展了眉头的皱痕,笑着回问道,“那你觉得呢?”

“当时那情形,我只顾着救人,却也没仔细想过谁对谁错。”长风眯缝着双眼,思索了片刻,“不过,听刘其和张小山那笃定的语气,或许祁家公子确实为莫如夕所杀。至于为何会如此,我想大概只有莫如夕自己才知道吧!”

“你可有注意过莫如夕此人?”

“不曾!”

长风摇了摇头,如实应道。此时经轶尘提醒,他才仿佛察觉到他甚至连莫如夕的样子,都未曾瞧仔细。

“当时,众村民激烈争吵推搡,可莫如夕却始终一脸木然。她完全没有任何求生的**,既不哭喊,也没有替自己辩解。另外,有人又亲眼目堵过事发当时的情景,”轶尘顿了顿,给出了自己思索后的结论,“我想,大概率上,人确为莫如夕亲手所杀。”

“然而?”

轶尘扭头有些意外的看了看长风,不觉低声笑了。

以往少年从不会接他的话,甚至他还未开口问,少年便恨不得退到九霄云外。他没想到,如今这个小少年在他面前竟学会了主动。主动猜测他的内心,主动接他的话,正面与他探讨一件事情。

这种感觉,很好!

轶尘顿了顿,方才敛笑凝眉,接着说道:“然而我认为事实绝非如周郁所言,莫如夕是因为心狠手辣才杀的人。我想,当时必定是有何紧急情况,她逼不得已才不得不这么做。”

“可又有什么情况,能让她杀了自己的丈夫呢?我有点想不通。”

长风眉头紧皱,甚是疑惑。

“你看,如若莫如夕真的是心如蛇蝎之人,那祁家二老怎可不了解自己儿媳妇的秉性为人,却又一再全心全意地护她周全呢?死者是他们的儿子,要论亲疏远近,于他们而言儿子无疑更为重要。如此想来,那莫如夕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轶尘疑惑不解,眉头更是深锁不展。

“可不管怎样,莫如夕杀了人,这确实是个不争的事实。”

长风坚定自己的立场,他虽觉得月河镇的村民私自行刑不可放过,但莫如夕大概亦是逃脱不了罪责。

轶尘不太赞同地轻轻摇了摇头:“可如若当时莫如夕确实是被迫而为之呢?或许,她有自己逼不得已的苦衷,也未可知!还有那个周郁,一副要置她于死地的决心,也是可疑的很。”

“虽然我也憎恨周郁那种小人行径,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逼不得已的苦衷?做了便就是做了,亲眼所见的还能有假不成?哥哥你未免思虑过多了些。”

看着长风笃定的语气,轶尘心里不免替他担忧了起来。毕竟少年年纪轻轻,涉世未深。他到底还是赤子之心,未免过于单纯了些。

“这位小公子,”轶尘瞧着天真的少年,开玩笑似的对长风说道,“你这样很容易上当受骗的,以后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吧!”

“哼!”长风嘴角一翘,轻哼一声,“你刚刚还骗我呢?才不跟着你。”

“哈哈哈……”回想起刚刚戏弄少年的画面,轶尘又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还记着呢?”

“那是,谁叫你骗我,我记性可好了!”

“好了好了,以后不骗你了。”轶尘有如大哥哥般轻抚着长风的头,哄着他,“不然这样,哥哥我给你讲个我小时候听到的故事,你不再生气了好不好?”

“好啊好啊!不精彩不给钱!”

听到有故事可听,长风高兴得像个小孩子般瞬间就来劲儿了。他换了个悠闲的坐姿,往桌子上一趴,下巴便正好枕靠在了自己的小臂上。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着听故事了。

看着长风乖巧地趴在桌子上,轶尘都能想像得到此时面具下面,他那一副充满童真童趣的脸庞,肯定可爱稚气极了。想到此种情景,轶尘便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诶呀哥哥别笑了,快些讲,我都等不及了。”

轶尘清了清喉咙,正色道:“好了好了,不笑了。故事有点长,你不要睡着了才是。”

“不会的不会的,哥哥请放心!”

很久很久以前,轶尘曾经在凡间听到过这样一个故事。

曾经,凡间某个城中有一大户人家。当时府上的主子,是一位好钻研诗书的老爷。老爷家是书香世家,家族历来一脉单传。这老爷在一次科举中考取了功名,后来便在当朝为官。

这位老爷清正廉明,爱民如子。他常常慷慨解囊,救助穷困潦倒的乡民。城中人人景仰,敬之爱之。

但那位老爷一直到四十多岁,才成家有了儿子。老爷同家族中其他祖辈一样,只有一个孩子。那个小孩子从小便跟随父亲饱读诗书,行文习字,生活安乐且幸福。

就在这个小孩八岁那一年的某天,老爷府上发生了一件离奇惨案。那日,老爷如往常一样,举行施粥善举。前来喝粥的十几个饥饿乡民和流浪汉,一碗粥还没有喝完,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全部毒发身亡。

然而,一切就像是设计好了的一样。不到一刻钟功夫,官府的众官兵便如汹涌的泉水般涌向了老爷府上。他们把那个老爷,连同家丁上下,全部给抓了起来。又奉命将老爷府上搜查了一番。结果在老爷的厢房之中,搜出来了一包毒药。

层层审问之下,老爷家的后厨师傅,终于招供了。

据后厨师傅所言,当初老爷本就是为了其仕途,而假意如此仁义慷慨。此时既已官位在身,他便早已烦透了那些整日游手好闲坐等施舍的穷鬼。

可每日一到用膳时分,那些个穷叫花子,便会在老爷府外墙角蹲守施舍。老爷老早就想弄个法子将那群讨人嫌的流浪汉给撵走。

可无奈老爷假作出来的仁善义举,使得他早已声名远播。因此他也一直不好发作,怕损害其名声而影响即将迁升的官位,遂偷偷吩咐其在此次所施的粥里面,加了毒药。

可谁成想,这药效竟如此之快。还未等这些叫花子走远,就一窝都死在了府外,老爷还是失策了。

后经仵作检验,那一群身亡的饿汉所中之毒,与在老爷厢房之中搜出来的那包毒药,还有后厨师傅招供老爷吩咐其所用之毒,完全相符。

衙门人证物证俱在,再加上不少乡亲,亲眼所见府外所发生的惨状,纷纷去衙门作证。即使那位老爷抵死不认罪,可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事件的最终结果是,那个老爷被定罪下狱。后厨师傅虽有过错,但念在其迷途知返,定罪有功,罚黄金百两,作为补偿金给到死者家属。

至于这些死者,还有没有家属可言,就不在百姓所考虑的范围之内了。

城中百姓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瞬间炸开了锅。街头更是流言四起,曾经对这家老爷一贯敬佩敬重之人,此时也纷纷转变了态度。更有甚者,落井下石之言辞,犀利到让人怀疑人生。

“我早就知道,这虚伪的老东西就是假仁假义……”

“现在真相大白,本性袒露无遗了吧!”

“我说呢!这世上哪里真有这等好心慷慨之人?”

“全都是做做样子罢了……”

“活该……”

……

这些人全都变了,变得那个小孩子一个都不认识。好像曾经满脸笑着和他爹爹打招呼,嘴里说着谢谢的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他们。昔日对他们好时,他爹爹就是大善人;此时落得这步田地,他爹爹就活该下地狱。

把那位老爷捧上天的,是曾经的他们;而把他推下地狱的,却是现在的他们。

事发不久后,小孩儿的母亲,因家中惨遭如此变故,伤心过度,抑郁成疾,不久后便不幸离世。

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完全演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不少人借着为民除害的名义,全部蜂拥而至,来到老爷府上,抢的抢,拿的拿,拿不走的,便砸。

无奈家主没了,那些家丁婢女也保不住老爷家的任何东西。有几个家丁实在看不下去,和管家一起反抗,结果引来了一顿暴打。最后实在无法,那些家丁婢女也只得散尽,各找下家雇主了。

就那一夜之间,曾经偌大繁荣的府邸,走的走,散的散。到头来,便也只剩下一个满目疮痍的空壳和一个半大小孩儿。

那个可怜的小孩儿突然发现,其实人类,真的挺可笑的!有多少人是这样的呢?他们表面上受着你的好,其实心里面对你所拥有的一切,是又嫉妒又仇恨。如若可能,他们只恨不能跟你换命调运,过上你所拥有的人生……

从此,这个只有八岁的小孩儿,便要独自一人,去面对这个世界的全部恶意。

忍受饭饿四处觅食的小孩,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极了那些曾经在自家府外,等待被施舍的流浪汉。

可唯一不同的是,曾经那些流浪汉有他爹爹的救助。而此时的他自己,却无人问津……

故事讲完了,轶尘将目光移到了长风的脸上。此时少年正认真思考着什么,虽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其眼神却蕴含着一丝迷茫和忧伤。

长风沉默不语,他多希望这个故事能有一个好的结果!半晌后,长风眼里蓄着一丝希望的光,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轶尘虽捕捉到了长风眼里的那束希望的光,可现实就是现实,他只得如实回应,“后来那个小孩,想找到案件的关键人物,就是府中的那个后厨师傅。可不出所料,他从衙门出来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无处可寻。”

无法,那个小孩儿就天天去衙门口击鼓喊冤,却一次又一次的被衙门官兵扔走。直到后来不久,小孩儿看到了衙门的通报贴文。贴文里说,那老爷,也就是他爹,已经病死在了衙门的监牢里。

事情到此为止,才算是真正的告一段落。从事发到结束,从繁荣到破败,由幸福的一家,到孤身一人,仅仅只用了二十一日。

好的故事,大家都希望延续下去。不好的结局,大家都希望会有反转。可人生就是这样,不会因为你惨,就给你来个大反转。于是,有些人会怨天尤人恨天恨地恨自己。而另有一些人,只会努力成为那个有权力制造反转,扭转乾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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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尘
连载中晚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