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的事,X花了三天理清楚。
客户那边,李女士的态度很明确:不想用他们。不是因为方案不好,是因为那家供应商跟她有关系。这种事在行业里不常见,但也不罕见。她见过太多项目不是输在能力上,是输在关系上。
老板的意思是算了。
“下一个吧。”他说,“这个单子不大,没必要死磕。”
她没说话。
回到工位,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串名单,想了很久。
不是不甘心。
是觉得——如果每次遇到这种事都算了,那她算什么?
下午三点,她给李女士发了一条消息。
“李总,我整理了一份我们方案和另一家方案的对比,发给您邮箱了。如果您有时间,可以看看。”
对面没回。
她等了一下午。
晚上七点,李女士回了一个字:
“好。”
她看着那个字,不知道是好是坏。
但至少,不是直接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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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S来接她。
上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他的车。
黑色的,低调的牌子,内里干净得像没人坐过。她坐了这么多次,从来没见里面乱过。没有杂物,没有灰尘,连杯架上都是空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这车开多久了?”
他看了她一眼:“三年。”
“三年还这么干净?”
“有人洗。”
“谁?”
“洗车的人。”
她笑了一下。
“我是说,”她顿了顿,“你这车,平时就自己坐?”
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嗯。”
她看着他的侧脸,没再问。
但脑子里那个问题一直在转:他一个人开这么干净的车,平时都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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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们去了一家书店。
不是之前那家旧书店,是一家新开的,在静安寺附近,三层楼,有咖啡和甜点。她喜欢这种地方,可以待一下午。
他跟着她,她从一楼逛到三楼,他在后面慢慢走。她看书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站着,偶尔抽一本翻两页,然后放回去。
逛到二楼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他。
“你不买?”
“买。”
“买什么?”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书:“你买什么,我买什么。”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买的,应该是好的。”
她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然后笑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书?”
“都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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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问她:“饿不饿?”
她点头。
他带她去了一家私房菜,藏在一条老弄堂里,没有招牌,门脸也很小。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一个小院子,几张桌子,灯光很暗,但很暖。
菜是定好的,不用点。一道道上,每一道她都叫不出名字,但每一道都好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些地方的?”
他放下筷子。
“以前来过。”
“以前?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
“刚来上海那几年,一个人,到处找吃的。”
她看着他。
“那时候你多大?”
“二十四五。”
她愣了一下。
二十四五,不就是她现在这个年纪?
“那时候你做什么?”
“做投资。”
“刚入行?”
“嗯。”
她没再问。
但脑子里忽然拼出一张图:二十四五岁,刚入行,一个人,在上海。找吃的,找书店,找那些藏在弄堂里的地方。
和自己现在好像。
只不过她是女孩子,他是男的。
只不过她来上海三年,他可能已经来了七八年。
只不过她还在往上爬,他可能已经爬到某个高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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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车停在她小区门口。
她没下车。
他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你以前,是不是也一个人?”
他转头看她。
“什么?”
“就是……”她想了想,“刚来上海那几年,是不是也一个人扛?”
他没说话。
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后来呢?”她问。
“后来……”
他看着前方。
车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后来发现,”他说,“一个人扛,扛不了太久。”
她没说话。
“所以开始学。”他顿了顿,“学怎么让别人进来。”
她看着他。
“那你学会了吗?”
他转头看她。
那个眼神,她第一次见。
不是淡的,不是远的,是近的,深的,带着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正在学。”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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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去,她想了很久。
他不是那种一眼能看透的人。
三十出头,做投资,一个人,在上海。有车,有房,有品位,知道很多藏在弄堂里的地方。他会记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会等她看完窗外才走过来,会在她最难的时候说“下次直接说你需要我”。
但他从来没说过自己的事。
没说过家里,没说过过去,没说过为什么一个人在上海待了这么久。
她忽然发现,她对他的了解,全是碎片。
她只知道他三十岁那年一个人去过西藏。只知道他以前每年都会抽时间一个人出去。只知道他第一次见面端着水走过来,问她“看得懂吗”。
但不知道他以前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学会等一个人。不知道他那些一个人走的路上,在想什么。
她忽然想起那家旧书店,那本发黄的诗集,那行褪色的字:
“一个人走的路,走完了就不用一个人了。”
他走完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如果他还没走完,她可以陪他走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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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以前去的那些地方,下次带我一起去。”
他回:“好。”
她又发:“还有你一个人去西藏的时候,拍的照片,我想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我想知道,你一个人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过了很久才回。
“那你可能会失望。”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回:“不会。”
他没再回。
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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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项目那边传来消息。
李女士看了她的对比方案,没说什么,但约了下周一见面。
“就你一个人来。”她助理打电话说,“不带团队。”
她挂了电话,想了很久。
不带团队——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
但至少,是一个机会。
晚上,她把这个消息告诉S。
他回:“需要帮忙吗?”
她想了想,回:“暂时不用。”
他回:“好。需要的时候说。”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他那句“下次直接说你需要我”。
她发过去:“那如果我说需要你呢?”
他秒回:“在。”
她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
窗外很黑。
但她觉得,灯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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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她一个人去了那家旧书店。
不是约好的,就是忽然想去。
她想看看,他以前一个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推开木门,还是那股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往里走,找到那排放诗集的架子。
那本发黄的诗集还在。
她抽出来,翻开扉页。
那行字还在:
“一个人走的路,走完了就不用一个人了。”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这是他什么时候写的?二十几岁?刚来上海的时候?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把书放回去,转身要走。
忽然看见书架最下面一层,有一个很旧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
她蹲下去,拿起来翻了翻。
是一个人的读书笔记。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记的都是书名和感想。有的地方还画了线,写了日期。
她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日期是五年前:
“今天又来了。还是一个人。”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五年前。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吗?
她把笔记本放回去,站起来。
站在那排放诗集的架子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来旧书店了。”
他回:“嗯。”
她又发:“看到一个笔记本,上面写着‘今天又来了。还是一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那是我。”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
是那种——很久以前,她以为只有自己会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走来走去。
原来他也会。
原来他也是一点一点,变成现在这样的。
她发过去:“那你现在呢?”
他回:“现在不是了。”
她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
然后发:
“嗯,现在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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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海边,远处有一个岛。岛不大,但看起来可以住人。
她站在海边,看着那个岛。
忽然有人从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不用回头,她知道是谁。
“想去?”他问。
“想。”她说。
“那走吧。”
他伸出手。
她握住。
然后他们一起往海里走。
不是游,是走。海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但走得很稳,像走在平地上。
走到一半,她忽然问:“这个岛叫什么?”
他想了想。
“叫屿。”
她愣了一下。
“屿?”
“嗯。屿就是岛。”他顿了顿,“一个人待了很久的那种岛。”
她看着他。
“那你呢?”
他笑了一下。
“我在岛上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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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那个梦。
屿。
一个人待了很久的那种岛。
她忽然想起他的名字——S。
S,像岛的轮廓。
弯弯的,一个人待在那儿,等谁过去。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梦见你了。”
他过了一会儿回:“梦见什么?”
她想了想,回:
“梦见一个岛。”
他回:“然后呢?”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回:
“然后我上岛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嗯。”
她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
照在她脸上,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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