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后来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五,她去了客户那边。

一个人。

李女士的办公室在二十一楼,落地窗正对着苏州河。她进去的时候,李女士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

“坐。”

她在沙发上坐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李女士抬起头,看着她。

“你那份对比,我看了。”

她没说话,等下文。

“写得不错。”李女士顿了顿,“但你知不知道,就算你写得再好,我也可以不用你。”

她知道。

“我知道。”她说。

李女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还来?”

“因为我想知道,”她迎上那个眼神,“您为什么给我这个机会。”

李女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她。

“我以前也是你这样的人。”

她愣了一下。

李女士没回头。

“二十几岁,一个人来上海,什么背景都没有,就靠一张嘴和一股劲往上爬。”她顿了顿,“那时候我最恨的,就是那些靠关系抢项目的人。”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光透进来,把李女士的背影勾出一道金边。

“后来我爬上来了。”她转过身,“然后发现,我也变成了那种人。”

她看着李女士,没说话。

李女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你那份方案,比那家好。”她说,“我看了三天,找不到理由不用你。”

她等她说下去。

“但我有理由。”

李女士看着她。

“那家的老板,是我前夫的弟弟。我离婚的时候,他帮我争过孩子。”她顿了顿,“我欠他一个人情。”

她沉默。

“所以呢?”她问。

李女士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但她看见了——是那种“你跟我年轻时候真像”的笑。

“所以我给你十分钟。”李女士说,“你说服我,为什么我应该用你,而不是还那个人情。”

---

十分钟。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

说什么?

说方案好?李女士已经看过了。说价格低?那家可以降。说团队强?那家资历更深。

她忽然想起S说过的那句话: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暂时还没拿到。

她要什么?

她要这个项目。

但更重要的是——

她要让李女士知道,她不只是来抢项目的。

“李总,”她开口,“我问您一个问题。”

李女士看着她。

“您当年一个人来上海的时候,希望别人怎么对您?”

李女士愣了一下。

“什么?”

“我是说,”她顿了顿,“如果您当年是现在的我,您希望坐在您对面的那个人,怎么对您?”

办公室里安静了。

过了很久,李女士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短促的笑,是真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有点意思。”

她没说话。

李女士站起来,走到窗边,又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河。

然后转身。

“项目给你。”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她站起来。

“您说。”

“以后,”李女士看着她,“别变成我这样。”

---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不大,但密,那种会把人头发打湿的雨。

她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发呆。

刚才那十分钟,她说了什么,她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最后李女士说“项目给你”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

就两个字。

但走出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站在那里,看着雨,忽然想给S打个电话。

手机刚拿出来,一辆车停在路边。

黑色的。她认识。

车窗降下来。

S坐在里面,看着她。

“上车。”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猜的。”

她笑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暖和。

他递过来一条毛巾。

“头发湿了。”

她接过来,擦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这边?”

他看了她一眼。

“你上周说过。”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周二晚上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

她以为他没注意。

他记住了。

“项目怎么样?”他问。

她看着他。

忽然想逗他一下。

“黄了。”

他愣了一下。

那个愣很短,但她看见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然后他说:“没事。”

“没事?”

“嗯。”他启动车子,“下次再来。”

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

“骗你的。”她说,“过了。”

他转头看她。

那个眼神,她第一次见——不是淡的,是有点凶的那种。

“下次别这样。”他说。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会担心。”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软得很轻,像雨落在叶子上。

“好。”她说。

---

那天晚上,他带她去了一家很小的店,在一条很老的弄堂里,卖的是上海本地的菜饭。她从来没吃过这种地方,但觉得很好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他:“你以前,也这样等过别人吗?”

他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

“那为什么等我?”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想等的人。”

她愣了一下。

“那以前那些呢?”

“以前那些……”他顿了顿,“不等也可以。”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笔记本上的字:今天又来了。还是一个人。

“你一个人多久了?”

他想了想。

“来上海之后,差不多八年。”

八年。

她来上海三年,有时候都觉得挺长的。

八年。

“那你不孤单吗?”

他看着她。

“孤单。”他说,“但习惯了。”

她没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放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动。

“那现在呢?”她问。

他看着她的手。

过了很久,他翻过来,握住。

“现在,”他说,“不习惯也得习惯。”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

“习惯两个人了。”

---

那天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八年。

他一个人在上海八年。

从二十四五到现在,三十二三,最年轻的那几年,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找吃的,一个人去书店,一个人在笔记本上写“今天又来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上海那会儿,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加班到凌晨打车回家。有一次发烧,她一个人去医院挂水,挂完出来,外面下着雨,她站在医院门口等车,等了半小时。

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长大的代价。

后来她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过节。

直到遇见他。

她才发现,原来习惯可以改。

原来一个人走久了,是会有一个人站在路边的。

那个人不是来替她走的。

是来陪她走的。

---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他发的消息。

“今天有事,可能不能回消息。晚上如果太晚,就不用等。”

她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说“有事”。

以前他从不说。

她回:“好。”

发完,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到底做什么的?

她只知道他做投资,知道他在一家大公司,知道他是“负责的”。但具体负责什么,什么级别,她从来没问过。

不是不想问。

是觉得——等他愿意说的时候,会说的。

就像他等她一样。

---

下午,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老板。

“那个项目,成了?”

“成了。”

老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你怎么做到的?”

她想了一下,说:“没怎么做。就是去说了十分钟。”

老板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他说,“有时候我真看不懂。”

她没说话。

“行了,”老板说,“回来再说。这个月奖金加一倍。”

“谢谢老板。”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

天很蓝。

她忽然想起李女士最后说的那句话:以后别变成我这样。

她想,应该不会。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

晚上九点,她发了一条消息给S:

“忙完了吗?”

他没回。

十点,没回。

十一点,还是没回。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有点不习惯。

平时这个时候,他应该回消息了。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最后发了一条:

“忙完跟我说一声。”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

闭上眼睛,睡不着。

又睁开眼。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很浅。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等她的吗?

等她回消息,等她准备好,等她转头看他。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她放下,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她立刻拿起来。

“刚忙完。”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然后回:“嗯。”

他回:“怎么还没睡?”

她想了想,回:“在等。”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以后不用等。”

她愣了一下。

刚要问为什么,他又发来一条:

“我会回来。”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窗外月光很浅。

但她觉得,今晚一定能睡着。

---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连载中小艾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