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最后一个周五,她去了客户那边。
一个人。
李女士的办公室在二十一楼,落地窗正对着苏州河。她进去的时候,李女士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
“坐。”
她在沙发上坐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李女士抬起头,看着她。
“你那份对比,我看了。”
她没说话,等下文。
“写得不错。”李女士顿了顿,“但你知不知道,就算你写得再好,我也可以不用你。”
她知道。
“我知道。”她说。
李女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还来?”
“因为我想知道,”她迎上那个眼神,“您为什么给我这个机会。”
李女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她。
“我以前也是你这样的人。”
她愣了一下。
李女士没回头。
“二十几岁,一个人来上海,什么背景都没有,就靠一张嘴和一股劲往上爬。”她顿了顿,“那时候我最恨的,就是那些靠关系抢项目的人。”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光透进来,把李女士的背影勾出一道金边。
“后来我爬上来了。”她转过身,“然后发现,我也变成了那种人。”
她看着李女士,没说话。
李女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你那份方案,比那家好。”她说,“我看了三天,找不到理由不用你。”
她等她说下去。
“但我有理由。”
李女士看着她。
“那家的老板,是我前夫的弟弟。我离婚的时候,他帮我争过孩子。”她顿了顿,“我欠他一个人情。”
她沉默。
“所以呢?”她问。
李女士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但她看见了——是那种“你跟我年轻时候真像”的笑。
“所以我给你十分钟。”李女士说,“你说服我,为什么我应该用你,而不是还那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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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
说什么?
说方案好?李女士已经看过了。说价格低?那家可以降。说团队强?那家资历更深。
她忽然想起S说过的那句话: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暂时还没拿到。
她要什么?
她要这个项目。
但更重要的是——
她要让李女士知道,她不只是来抢项目的。
“李总,”她开口,“我问您一个问题。”
李女士看着她。
“您当年一个人来上海的时候,希望别人怎么对您?”
李女士愣了一下。
“什么?”
“我是说,”她顿了顿,“如果您当年是现在的我,您希望坐在您对面的那个人,怎么对您?”
办公室里安静了。
过了很久,李女士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短促的笑,是真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有点意思。”
她没说话。
李女士站起来,走到窗边,又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河。
然后转身。
“项目给你。”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她站起来。
“您说。”
“以后,”李女士看着她,“别变成我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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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不大,但密,那种会把人头发打湿的雨。
她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发呆。
刚才那十分钟,她说了什么,她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最后李女士说“项目给你”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
就两个字。
但走出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站在那里,看着雨,忽然想给S打个电话。
手机刚拿出来,一辆车停在路边。
黑色的。她认识。
车窗降下来。
S坐在里面,看着她。
“上车。”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猜的。”
她笑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暖和。
他递过来一条毛巾。
“头发湿了。”
她接过来,擦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这边?”
他看了她一眼。
“你上周说过。”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周二晚上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
她以为他没注意。
他记住了。
“项目怎么样?”他问。
她看着他。
忽然想逗他一下。
“黄了。”
他愣了一下。
那个愣很短,但她看见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然后他说:“没事。”
“没事?”
“嗯。”他启动车子,“下次再来。”
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
“骗你的。”她说,“过了。”
他转头看她。
那个眼神,她第一次见——不是淡的,是有点凶的那种。
“下次别这样。”他说。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会担心。”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软得很轻,像雨落在叶子上。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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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带她去了一家很小的店,在一条很老的弄堂里,卖的是上海本地的菜饭。她从来没吃过这种地方,但觉得很好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他:“你以前,也这样等过别人吗?”
他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
“那为什么等我?”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想等的人。”
她愣了一下。
“那以前那些呢?”
“以前那些……”他顿了顿,“不等也可以。”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笔记本上的字:今天又来了。还是一个人。
“你一个人多久了?”
他想了想。
“来上海之后,差不多八年。”
八年。
她来上海三年,有时候都觉得挺长的。
八年。
“那你不孤单吗?”
他看着她。
“孤单。”他说,“但习惯了。”
她没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放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动。
“那现在呢?”她问。
他看着她的手。
过了很久,他翻过来,握住。
“现在,”他说,“不习惯也得习惯。”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
“习惯两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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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八年。
他一个人在上海八年。
从二十四五到现在,三十二三,最年轻的那几年,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找吃的,一个人去书店,一个人在笔记本上写“今天又来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上海那会儿,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加班到凌晨打车回家。有一次发烧,她一个人去医院挂水,挂完出来,外面下着雨,她站在医院门口等车,等了半小时。
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长大的代价。
后来她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过节。
直到遇见他。
她才发现,原来习惯可以改。
原来一个人走久了,是会有一个人站在路边的。
那个人不是来替她走的。
是来陪她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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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他发的消息。
“今天有事,可能不能回消息。晚上如果太晚,就不用等。”
她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说“有事”。
以前他从不说。
她回:“好。”
发完,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到底做什么的?
她只知道他做投资,知道他在一家大公司,知道他是“负责的”。但具体负责什么,什么级别,她从来没问过。
不是不想问。
是觉得——等他愿意说的时候,会说的。
就像他等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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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老板。
“那个项目,成了?”
“成了。”
老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你怎么做到的?”
她想了一下,说:“没怎么做。就是去说了十分钟。”
老板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他说,“有时候我真看不懂。”
她没说话。
“行了,”老板说,“回来再说。这个月奖金加一倍。”
“谢谢老板。”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
天很蓝。
她忽然想起李女士最后说的那句话:以后别变成我这样。
她想,应该不会。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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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她发了一条消息给S:
“忙完了吗?”
他没回。
十点,没回。
十一点,还是没回。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有点不习惯。
平时这个时候,他应该回消息了。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最后发了一条:
“忙完跟我说一声。”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
闭上眼睛,睡不着。
又睁开眼。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很浅。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等她的吗?
等她回消息,等她准备好,等她转头看他。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她放下,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她立刻拿起来。
“刚忙完。”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然后回:“嗯。”
他回:“怎么还没睡?”
她想了想,回:“在等。”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以后不用等。”
她愣了一下。
刚要问为什么,他又发来一条:
“我会回来。”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窗外月光很浅。
但她觉得,今晚一定能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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