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二个周四,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老板。
“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过去。老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落地窗正对着陆家嘴的三件套。她进去的时候,老板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关门。”
她关上。
“坐。”
她在沙发上坐下。老板没动,还是背对着她,看着窗外。
办公室安静了五秒。
然后老板转过身。
“那个项目,”他说,“可能要黄。”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王经理那边,”老板顿了顿,“换人了。”
她没说话。
“新来的负责人,姓李,女的。”老板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她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要重新评估供应商。”
“重新评估?”
“对。”老板看着她,“她看了我们之前的方案,说……”
“说什么?”
“说太贵了。”
她沉默了两秒。
“我们那个方案,比竞品低了8%。”
“我知道。”老板揉了揉眉心,“但她不认。”
她看着老板,等他继续说。
老板没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
“她想让我们再降价?”
老板抬头看她。
“她没说。但她今天下午约了另一家供应商。”老板顿了顿,“就是之前报价比我们高15%那家。”
她愣住了。
报价高15%的那家,她认识。业内老牌公司,资历比他们深,但方案老旧,技术落后。当初竞标的时候,客户选择了他们,就是因为方案新、性价比高。
但现在……
“她想让那家做?”
“不知道。”老板说,“但她今天下午约他们喝茶。”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
报价高15%的那家,凭什么突然被约?除非……
“她认识那边的人?”
老板看了她一眼。
“听说,”他顿了顿,“是她前夫的弟弟。”
她沉默。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我去一趟。”
老板看着她。
“有用吗?”
“不知道。”她说,“但总得试试。”
---
下午两点,她站在那家咖啡店门口。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了那个姓李的女人——四十出头,短发,穿一件灰色西装,正和对面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她认识,是那家公司的销售总监,姓周,业内都叫他“老狐狸”。
她推门进去。
咖啡店的铃铛响了一声。
李女士抬头看她。
她走过去,站在桌边。
“李总,打扰了。”
李女士看着她,没说话。
老狐狸笑了一下:“哟,这不是X吗?怎么,也来喝咖啡?”
她没理他,只看着李女士。
“李总,能借五分钟吗?”
李女士看了她两秒。
然后站起来。
“那边。”
她们走到窗边的一张空桌,坐下。
李女士看着她:“说吧。”
她深吸一口气。
“李总,我知道您想重新评估供应商。我不问为什么,也不问刚才那位跟您什么关系。”她顿了顿,“我只问您一个问题。”
李女士没说话。
“您想要什么?”
李女士看着她。
那个眼神很冷。
但她说的话,更冷。
“我想要,”她顿了顿,“你退出这个项目。”
她愣住了。
“为什么?”
李女士没回答。
只是站起来。
“五分钟到了。”
然后转身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李女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咖啡店里很暖和。
但她觉得冷。
---
晚上七点,她回到家。
鞋没换,包没放,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墙。
手机响了。
是S。
“下班了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怎么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想哭。
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想被人抱一下的感觉。
她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不太顺。”
然后删了。
又打:“今天有点累。”
又删了。
最后发过去:“没事,就是加班。”
他秒回:“吃饭了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上次他说“说‘还好’的时候,是在说假话”。
她回:“吃了。”
发完,她看着那个对话框,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明明没吃。
明明很想他。
明明很想说“我今天很难”。
但她没说。
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
也因为她不想让他担心。
更因为——
她忽然发现,她还没学会在一个人面前示弱。
从小到大,她都是自己扛。十九岁一个人去南京,扛。来上海三年,扛。被客户骂,扛。方案被否,扛。
她习惯了。
习惯了“没事”,习惯了“还好”,习惯了“我可以”。
但现在她忽然想:
如果她一直说“没事”,那他怎么知道她有事?
如果她一直说“还好”,那他怎么知道她需要他?
她看着手机屏幕,想了很久。
然后发了一条:
“其实没吃。”
他回得很快:
“想吃什么?我带过去。”
她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回:“你。”
发完她就后悔了。
刚要撤回,他回了一个字:
“好。”
---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什么?”她问。
“粥。”他进门,“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包子。”
她愣了一下。
上次说想吃那家包子,是两周前。路过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那家包子要排队,一直没吃上。
她以为他忘了。
他没忘。
她把门关上,跟在他后面进厨房。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一样样拿出来。粥、包子、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盒水果。
“先吃。”他说。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
他坐在对面,没吃,就看着她。
她吃了一口粥,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你加热了?”
“嗯。怕凉了。”
她低头继续吃。
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湿。
她没抬头。
“怎么了?”他问。
她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今天发生什么了?”
她没说话。
他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来。
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就两下。
像很久以前,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两点,他也是这样拍了两下。
那个瞬间,她忽然绷不住了。
眼泪掉下来。
一滴,两滴,掉进粥里。
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
他也没说话,就坐在旁边,手还放在她背上。
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
“项目可能黄了。”
他“嗯”了一声。
“客户那边换人了,跟另一家供应商有关系。”
他“嗯”了一声。
“我今天去找她,她说让我退出。”
他“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你知道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她抬头看他。
“在想什么?”
“在想,”他说,“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别人都在往人群里挤,”他说,“你站在角落,看着他们。”
她没说话。
“后来我发现,”他继续说,“你不挤,是因为你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看着她。
“现在也一样。”
她看着他。
“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说,“只是暂时还没拿到。”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不是问题解决了。
是——她知道有人相信她能解决。
---
那天晚上,他没走。
不是那种没走。
是坐在沙发上,陪她看完了一部电影。她靠在他肩膀上,他偶尔低头看她一眼。电影演了什么,她完全不记得。只记得他的肩膀很稳,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点点烟草的气息。
他不抽烟。她知道。
可能是在外面沾上的。
电影结束的时候,她抬头看他。
“我没事了。”她说。
他低头看她。
“确定?”
“嗯。”
他看了她两秒。
然后伸手,在她头发上按了一下。
“下次,”他说,“直接说。”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需要我。”
她看着他。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说过: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原来不是让她说爱他。
是让她说——
我需要你。
---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早餐。煎蛋、吐司、牛奶。
还有一张便签:
“粥在冰箱里。晚上有事,不一定能回消息。记得吃晚饭。”
没有落款。
但她知道是谁。
她拿起那个煎蛋,咬了一口。
溏心的。
她没说过自己喜欢溏心蛋。
但他知道。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她:你怎么知道他喜欢你?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现在她知道了——
喜欢是说不出来的。
喜欢是做出来的。
---
那天下午,她去了公司。
打开电脑,开始列清单。
客户那边的所有联系人,过去三个月的所有沟通记录,竞争对手的所有公开信息。一条条整理,一个个标注。
她不知道能不能挽回。
但她知道,什么都不做,一定挽回不了。
晚上八点,她发了一条消息给S:
“粥吃完了。煎蛋是溏心的。”
他过了一个小时才回。
“下次再给你做。”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窗外很黑。
但她觉得,灯挺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