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距离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四,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老板。

“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过去。老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落地窗正对着陆家嘴的三件套。她进去的时候,老板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关门。”

她关上。

“坐。”

她在沙发上坐下。老板没动,还是背对着她,看着窗外。

办公室安静了五秒。

然后老板转过身。

“那个项目,”他说,“可能要黄。”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王经理那边,”老板顿了顿,“换人了。”

她没说话。

“新来的负责人,姓李,女的。”老板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她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要重新评估供应商。”

“重新评估?”

“对。”老板看着她,“她看了我们之前的方案,说……”

“说什么?”

“说太贵了。”

她沉默了两秒。

“我们那个方案,比竞品低了8%。”

“我知道。”老板揉了揉眉心,“但她不认。”

她看着老板,等他继续说。

老板没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

“她想让我们再降价?”

老板抬头看她。

“她没说。但她今天下午约了另一家供应商。”老板顿了顿,“就是之前报价比我们高15%那家。”

她愣住了。

报价高15%的那家,她认识。业内老牌公司,资历比他们深,但方案老旧,技术落后。当初竞标的时候,客户选择了他们,就是因为方案新、性价比高。

但现在……

“她想让那家做?”

“不知道。”老板说,“但她今天下午约他们喝茶。”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

报价高15%的那家,凭什么突然被约?除非……

“她认识那边的人?”

老板看了她一眼。

“听说,”他顿了顿,“是她前夫的弟弟。”

她沉默。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我去一趟。”

老板看着她。

“有用吗?”

“不知道。”她说,“但总得试试。”

---

下午两点,她站在那家咖啡店门口。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了那个姓李的女人——四十出头,短发,穿一件灰色西装,正和对面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她认识,是那家公司的销售总监,姓周,业内都叫他“老狐狸”。

她推门进去。

咖啡店的铃铛响了一声。

李女士抬头看她。

她走过去,站在桌边。

“李总,打扰了。”

李女士看着她,没说话。

老狐狸笑了一下:“哟,这不是X吗?怎么,也来喝咖啡?”

她没理他,只看着李女士。

“李总,能借五分钟吗?”

李女士看了她两秒。

然后站起来。

“那边。”

她们走到窗边的一张空桌,坐下。

李女士看着她:“说吧。”

她深吸一口气。

“李总,我知道您想重新评估供应商。我不问为什么,也不问刚才那位跟您什么关系。”她顿了顿,“我只问您一个问题。”

李女士没说话。

“您想要什么?”

李女士看着她。

那个眼神很冷。

但她说的话,更冷。

“我想要,”她顿了顿,“你退出这个项目。”

她愣住了。

“为什么?”

李女士没回答。

只是站起来。

“五分钟到了。”

然后转身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李女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咖啡店里很暖和。

但她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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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她回到家。

鞋没换,包没放,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墙。

手机响了。

是S。

“下班了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怎么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想哭。

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想被人抱一下的感觉。

她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不太顺。”

然后删了。

又打:“今天有点累。”

又删了。

最后发过去:“没事,就是加班。”

他秒回:“吃饭了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上次他说“说‘还好’的时候,是在说假话”。

她回:“吃了。”

发完,她看着那个对话框,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明明没吃。

明明很想他。

明明很想说“我今天很难”。

但她没说。

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

也因为她不想让他担心。

更因为——

她忽然发现,她还没学会在一个人面前示弱。

从小到大,她都是自己扛。十九岁一个人去南京,扛。来上海三年,扛。被客户骂,扛。方案被否,扛。

她习惯了。

习惯了“没事”,习惯了“还好”,习惯了“我可以”。

但现在她忽然想:

如果她一直说“没事”,那他怎么知道她有事?

如果她一直说“还好”,那他怎么知道她需要他?

她看着手机屏幕,想了很久。

然后发了一条:

“其实没吃。”

他回得很快:

“想吃什么?我带过去。”

她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回:“你。”

发完她就后悔了。

刚要撤回,他回了一个字:

“好。”

---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什么?”她问。

“粥。”他进门,“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包子。”

她愣了一下。

上次说想吃那家包子,是两周前。路过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那家包子要排队,一直没吃上。

她以为他忘了。

他没忘。

她把门关上,跟在他后面进厨房。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一样样拿出来。粥、包子、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盒水果。

“先吃。”他说。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

他坐在对面,没吃,就看着她。

她吃了一口粥,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你加热了?”

“嗯。怕凉了。”

她低头继续吃。

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湿。

她没抬头。

“怎么了?”他问。

她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今天发生什么了?”

她没说话。

他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来。

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就两下。

像很久以前,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两点,他也是这样拍了两下。

那个瞬间,她忽然绷不住了。

眼泪掉下来。

一滴,两滴,掉进粥里。

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

他也没说话,就坐在旁边,手还放在她背上。

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

“项目可能黄了。”

他“嗯”了一声。

“客户那边换人了,跟另一家供应商有关系。”

他“嗯”了一声。

“我今天去找她,她说让我退出。”

他“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你知道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她抬头看他。

“在想什么?”

“在想,”他说,“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别人都在往人群里挤,”他说,“你站在角落,看着他们。”

她没说话。

“后来我发现,”他继续说,“你不挤,是因为你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看着她。

“现在也一样。”

她看着他。

“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说,“只是暂时还没拿到。”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不是问题解决了。

是——她知道有人相信她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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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没走。

不是那种没走。

是坐在沙发上,陪她看完了一部电影。她靠在他肩膀上,他偶尔低头看她一眼。电影演了什么,她完全不记得。只记得他的肩膀很稳,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点点烟草的气息。

他不抽烟。她知道。

可能是在外面沾上的。

电影结束的时候,她抬头看他。

“我没事了。”她说。

他低头看她。

“确定?”

“嗯。”

他看了她两秒。

然后伸手,在她头发上按了一下。

“下次,”他说,“直接说。”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需要我。”

她看着他。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说过: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原来不是让她说爱他。

是让她说——

我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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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早餐。煎蛋、吐司、牛奶。

还有一张便签:

“粥在冰箱里。晚上有事,不一定能回消息。记得吃晚饭。”

没有落款。

但她知道是谁。

她拿起那个煎蛋,咬了一口。

溏心的。

她没说过自己喜欢溏心蛋。

但他知道。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她:你怎么知道他喜欢你?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现在她知道了——

喜欢是说不出来的。

喜欢是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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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去了公司。

打开电脑,开始列清单。

客户那边的所有联系人,过去三个月的所有沟通记录,竞争对手的所有公开信息。一条条整理,一个个标注。

她不知道能不能挽回。

但她知道,什么都不做,一定挽回不了。

晚上八点,她发了一条消息给S:

“粥吃完了。煎蛋是溏心的。”

他过了一个小时才回。

“下次再给你做。”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窗外很黑。

但她觉得,灯挺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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