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她在他家。
窗外下雨,还是那种密密的、能把人骨头缝都浸湿的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的,照在沙发那一小块地方。
她窝在沙发里,腿上盖着一条毯子。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页。
她看了他一眼。
“看不进去?”
他合上书。
“嗯。”
“想什么?”
他想了想。
“想你。”
她笑了一下。
“想我什么?”
他看着她。
“想你今天开会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她愣了一下。
“哪句?”
“你说,”他顿了顿,“‘这个项目,我一个人能行’。”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说的时候,语气很硬。”
“那怎么了?”
他看着她。
“我在想,”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学会什么?”
“学会一个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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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声,细细的,密密地打在玻璃上。
“很小的时候。”她说。
他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我爸妈工作忙,”她开口,“从小就教我,自己的事自己做。”
她顿了顿。
“后来发现,”她说,“自己做,比较安心。”
他看着她。
“安心什么?”
“安心……”她想了想,“不用担心别人会失望。”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现在呢?”
她看着他。
“什么?”
“现在,”他说,“还担心吗?”
她想了想。
“有时候。”
“什么时候?”
“就是……”她顿了顿,“你觉得我应该行,但我不确定的时候。”
他握紧她的手。
“那如果我说,”他看着她的眼睛,“不行也可以呢?”
她愣住了。
“什么?”
“不行也可以。”他说,“做不到也可以。扛不住也可以。”
她看着他。
那个眼神,她第一次见——不是淡的,是认真的。
“你不需要一直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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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说话。
他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眼睛有点红。
“你知道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行是什么时候吗?”
他看着她。
“什么时候?”
“刚来上海第一年。”她说,“发烧,一个人去医院挂水。挂完出来,外面下雨,没带伞。”
她顿了顿。
“站在医院门口等车,等了半小时。浑身湿透了。”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她继续说,“如果这时候有人递我一把伞,该多好。”
她看着他。
“然后第二年,还是一个人。第三年,还是一个人。”
她顿了顿。
“后来就不想了。”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后来你出现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你递伞给我。”
他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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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她从他怀里抬起头。
“那你呢?”她问。
“什么?”
“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不行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很多次。”
她等他说下去。
“刚来上海的时候,”他说,“没钱,一个人吃泡面。连续吃了一个月,看见泡面就想吐。”
她看着他。
“那时候也没人递伞给你?”
他想了想。
“没有。”
她伸出手,抱住他的腰。
“那你怎么扛过来的?”
他想了想。
“熬。”
“怎么熬?”
“就是……”他顿了顿,“告诉自己,会过去的。”
她看着他。
“后来过去了吗?”
他点头。
“嗯。”
“那现在呢?”
他想了想。
“现在……”他看着她,“有人递伞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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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慢慢小了。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他。
“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那个项目,”她说,“被人截了的那个,后来怎么样了?”
他想了想。
“还在等。”
“等什么?”
“等李总那边的消息。”
她点点头。
“那如果等不到呢?”
他看着她。
“那就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会有。”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会有?”
他想了想。
“因为以前遇到过很多次,”他说,“最后都有。”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不是每次都能赢。但每次都能过去。”
她看着他。
忽然觉得,他说的那些“一个人走的路”,不是白走的。
那些路教会他一件事——
熬过去。
不是赢。
是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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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他问。
“什么?”
“杭州那个项目,”他说,“重新启动了,然后呢?”
她想了想。
“然后……”她说,“做呗。”
“有把握吗?”
“不知道。”她说,“但做做看。”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但她看见了——眼角有一点细纹,是常笑的人才会有的那种。
“笑什么?”
“笑你。”他说,“你刚才说的那句,和我说的那句,一样。”
她愣了一下。
“哪句?”
“不知道,”他说,“但做做看。”
她想了想。
好像是的。
“所以,”他说,“我们其实一样。”
她看着他。
“哪里一样?”
他想了想。
“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他说,“都学会了熬。都不太会让人帮忙。”
她没说话。
“但现在,”他顿了顿,“可以试着学一下。”
“学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学让人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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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窗外的云散开一点,露出后面的月亮。
她靠在沙发上,头枕着他的肩膀。
“那先从你开始。”她说。
“什么?”
“你先学。”她说,“让我帮你。”
他愣了一下。
“帮你那个项目,”她说,“等李总消息的时候,你可以让我帮你做点别的。”
他看着她。
“比如?”
她想了想。
“比如……”她说,“做饭给你吃。”
他笑了一下。
“好。”
“比如听你说话。”
“好。”
“比如……”她顿了顿,“陪你等。”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个眼神,很深。
“好。”他说。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完全出来了。
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亮的。
她靠在他肩膀上。
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不是一个人扛。
是两个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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