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她带他回家。
高铁四个半小时，从上海到北方那座小城。窗外从江南的水乡变成北方的平原，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偶尔闪过几间瓦房。
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困吗？”她问。
“不困。”
“紧张吗？”
他想了想。
“有一点。”
她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不会紧张。”
他看着她。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每次都……”她想了想，“很稳。”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是装的。”
她愣了一下。
“什么？”
“稳，”他说，“是装的。”
她看着他。
“那真实呢？”
他想了想。
“真实是……”他顿了顿，“你不在的时候，也会想。你难受的时候，也会急。你生气的时候，也会不知道怎么办。”
她没说话。
但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所以，”他说，“不是稳。是不知道怎么让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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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站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妈妈。
站在出口最前面，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红色羽绒服，使劲往里张望。
她挥了挥手。
妈妈看见她，眼睛一亮，然后目光移到旁边的人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下。
“阿姨好。”他说。
妈妈点点头。
“好，好。”又看了他一眼，“走吧，车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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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的车是一辆旧桑塔纳，开了快十年了。他坐进副驾驶，她和她妈坐后面。
一路上，妈妈一直在说话。
问路上累不累，问上海天气怎么样，问工作忙不忙。她一一答了，偶尔看一眼副驾驶的他。
他坐得很直，看着前方，偶尔回答妈妈的问题。
“小沈啊，”妈妈忽然问，“你家里几口人？”
“四口。爸妈，姐姐，我。”
“姐姐结婚了？”
“嗯，结婚了。”
“有孩子吗？”
“有个女儿，六岁。”
妈妈点点头。
“那你爸妈身体都好吧？”
“挺好的。”
妈妈又点点头。
她坐在后面，忽然想笑。
这场面，像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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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爸爸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看见他们下车，爸爸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
“来了？”看了他一眼，“走吧，上楼。”
她家在三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盆金桔，树上挂满了小红包，是过年的样子。
进门的时候，她妈忽然说了一句：
“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拿。”
他愣了一下。
然后弯腰打开鞋柜。
里面只有两双拖鞋。
一双是她的，粉色的。一双是爸爸的，灰色的。
他拿着那双灰色的，没动。
她妈看了一眼。
“哦，忘了买了。”顿了顿，“你先穿你爸的，明天去买新的。”
他点点头。
穿上那双明显大了一码的拖鞋。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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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饭，她妈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鱼、炖排骨、炒青菜，还有一盘饺子。
“尝尝这个，”她妈给他夹了一个饺子，“白菜猪肉的，我自己包的。”
他咬了一口。
“好吃。”
她妈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
他又吃了一个。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他妈也是这样给他夹菜。
原来天下的妈妈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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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妈在厨房洗碗。她带他去看她的房间。
很小的一间，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还贴着高中时候的奖状，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 textbooks 和几本小说。
他站在书架前，一本本看过去。
然后抽出一本。
是一本日记本，封面已经旧了。
“能看吗？”他问。
她想了想。
“看吧。”
他翻开第一页。
“今天开学了。不想去。”
他笑了一下。
翻到下一页。
“今天考试考砸了。不想说话。”
再下一页。
“今天看见他了。心跳很快。”
他抬头看她。
“他？”
她脸红了。
“那时候喜欢的人。”
他点点头，继续翻。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今天知道了。他是故意的。他和别人在一起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书架。
转身看着她。
“那个人，”他说，“后来呢？”
她想了想。
“后来……”她顿了顿，“毕业之后就没见过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难受吗？”
她愣了一下。
“那时候难受，”她说，“现在不记得了。”
他看着她。
“真的不记得了？”
她想了想。
“记得一点。”她说，“但已经不重要了。”
他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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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她妈给他铺了新被子。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睡着了吗？”
他过了一会儿回：“没。”
“为什么？”
“在想事。”
“想什么？”
他回：“想你今天说的那个人。”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想他？”
他过了一会儿回：“因为想谢谢你。”
“谢谢我？”
“谢谢他让你学会，什么是不要的。”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眼眶有点热。
“那你呢？”她回，“你学会了吗？”
他回：“学会了。”
“学会什么？”
“学会什么是想要的。”
她没回。
但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有烟花的声音。
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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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妈带他们去买拖鞋。
超市里人很多，挤来挤去。他一直走在她旁边，偶尔伸手护一下，怕别人撞到她。
她妈在前面走，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他的手护在她腰后。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继续走。
但嘴角弯了一下。
买完拖鞋回去的路上，她妈忽然说了一句。
“这孩子，挺细心的。”
她没说话。
但心里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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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
她爸嗑瓜子，她妈织毛衣，她靠在他肩膀上。
电视里在放小品，观众笑得很大声。她没怎么笑，就是靠着他。
他也没笑。
但她知道他在看。
偶尔低头看她一眼。
零点的时候，外面的烟花炸开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跟着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窗外是漫天的烟花，红的绿的黄的，一朵接一朵。
“新年快乐。”她说。
他看着她。
“新年快乐。”
她转头看他。
他眼睛里映着烟花的颜色。
亮亮的。
她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短。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但她看见了——眼角有一点细纹，是常笑的人才会有的那种。
“这是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
“新年礼物。”
他看着她。
“那我的回礼呢？”
她愣了一下。
“什么回礼？”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黄的，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眼睛里有光，是烟花的，也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酒会角落，她端着果汁，说“看不懂，但可以先看看”。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一看，就是这么久。
“沈屿？”她叫他。
他回过神。
然后伸出手。
不是去拉她，是捧住她的脸。
她愣了一下。
他的手有点凉，但她脸上是烫的。
“你……”
她没说完。
他低下头。
很慢。
慢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慢到她能数清烟花在他眼睛里炸开的次数，慢到她以为时间停了。
然后他的嘴唇贴上她的。
很轻。
像怕弄坏什么似的。
她闭上眼。
脑子里有烟花炸开。
不是外面的。
是里面的。
他的嘴唇有点干，但很软。他不动，只是贴着，像是在确认——这真的可以吗？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
然后轻轻回应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他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手从她脸侧滑到后脑，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把她轻轻压向自己。
吻变深了。
不再是试探，是真的吻。
窗外的烟花炸得更响了。红的绿的黄的，一朵接一朵。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呼吸。
他吻得很认真。
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稳是装的。
那这个呢？
也是装的吗？
不是。
这个是真的。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自己贴得更近。
他顿了一下。
然后抱得更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烟花声停了。
他也停了。
他慢慢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两个人都在喘。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近，里面有她的倒影，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这个……”她声音有点哑，“是回礼？”
他看着她。
“嗯。”
“太久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她笑了一下。
“我等太久了。”她说，“你应该早点给。”
他看着她的笑。
忽然也笑了。
那个笑很短，但她看见了——眼角有一点细纹，是常笑的人才会有的那种。
“那以后……”他说，“多给点。”
她没说话。
只是踮起脚，又亲了他一下。
很短。
像盖章。
他愣住。
她松开他，转身看向窗外。
“烟花没了。”
他站在她身后，伸出手，从后面抱住她。
下巴抵在她头顶。
“还有。”他说。
“哪儿？”
他想了想。
“明天还有。”
她笑了。
窗外很安静。
但她觉得，心里面的烟花，还在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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