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
这个城市她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
高铁四十分钟,她看了三十五分钟窗外。
他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紧张?”他问。
“没有。”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说谎。
她叹了口气。
“有一点。”
他笑了一下。
“不用紧张。”
“你当然不紧张,”她说,“是你家。”
他想了想。
“那我也紧张。”
她愣了一下。
“你紧张什么?”
他看着她。
“怕你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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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站的时候,外面有人在等。
一个短发女人,穿着米色大衣,站在出口处,朝他们挥手。
“这边!”
他握了握她的手。
“我姐。”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沈岚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笑起来的样子和他有点像——都是那种笑得很短、但让人觉得很真的笑。
“X?”沈岚上下打量她,“比照片好看。”
她愣了一下。
“你见过我照片?”
沈岚看了弟弟一眼。
“他发的。”
她转头看他。
他面无表情,但耳朵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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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沈岚一直在说话。
说她妈知道他们要来,从早上就开始准备,做了八个菜。说她爸今天特意没去学校,在家等着。说她老公本来也要来,临时被叫去加班。
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
但心里越来越紧张。
他坐在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车开进一个老小区,停在六层楼下。
沈岚回头。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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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系着围裙,头发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来了来了!”她笑着拉她的手,“快进来,外面冷。”
她被拉进门。
屋里很暖和,有一股炖肉的香味。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
“她爸,人来了。”
男人放下报纸,站起来。
“来了?”他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路上累不累?”
她摇头。
“不累。”
“那就好。”男人点点头,“坐吧,别站着。”
她坐下。
他也坐下,还是坐在她旁边。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爸——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话,但她看懂了。
那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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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她发现一件事。
这一家人,话都不多。
他妈一直在给她夹菜,说“多吃点”,但自己不怎么吃。他爸偶尔问几句工作的事,问完就低头吃饭。沈岚倒是话多,但说的都是琐事——谁家生孩子了,谁家搬家了,谁家吵架了。
他几乎不说话,就坐在她旁边,偶尔看她一眼。
但她不觉得尴尬。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舒服。
吃完饭,他妈拉着她坐在沙发上,问东问西。
问她在哪工作,问家里几口人,问爸妈身体好不好。
她都一一答了。
问到最后,他妈忽然说了一句:
“他小时候不爱说话,你别介意。”
她愣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他妈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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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带她去了他的房间。
很小的一间,在房子的最里面。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还贴着高中的课程表,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排书。
她站在书架前,一本本看过去。
《经济学原理》《投资学》《财务报表分析》——都是他大学时候的书。
最下面一层,有几个本子。
她蹲下来,抽出一个。
是日记本。
她回头看他。
“能看吗?”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看吧。”
她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
“今天下雨了。不想说话。”
她愣了一下。
翻到下一页。
“今天考试,考得还行。不想说话。”
再下一页。
“今天被老师表扬了。不想说话。”
她抬头看他。
“你以前……”
他点头。
“嗯。”
她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会说。
是从小就不说。
不说,就习惯了。
习惯了,就忘了怎么说。
她把本子放回去。
站起来,看着他。
“那你现在呢?”
他想了想。
“现在……”他顿了顿,“想说。”
她看着他。
“想说什么?”
他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回抱住他。
“这就是我想说的。”他说。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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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高铁上,她一直没说话。
他也没问。
车快到上海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你爸妈挺好的。”
他看她。
“嗯。”
“你姐也挺好的。”
“嗯。”
“你家也挺好的。”
他等她说下去。
她转头看他。
“下次我们还来。”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但她看见了——眼角有一点细纹,是常笑的人才会有的那种。
“好。”他说。
窗外,夕阳正落下去。
天边是橙红色的,很好看。
她靠在他肩膀上。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个人在南京的时候,也看过这样的夕阳。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让她靠在他肩膀上,一起看。
现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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