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
何奉雪望着空地两侧的巨崖和面前犹如天堑般的长河,心里将那五绝圣君和陈知全家都翻出来问候了一番。
更让她绝望的是,眼前这个幻境,极有可能就是祁君素的心魔所化。
在第七七四十九次安慰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少年无果后,她终于长叹一声,卸了力气,躺倒在地上。
“唉,不成了,劝不动了!爱哭便哭吧”
“爹娘……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没干嚎,还带上了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爹娘”二字,何奉雪深觉要破除心魔,或许就该从他最亲近之人入手。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看着原来狭长的美目哭成了核桃,而脸上的眼泪鼻涕被他用袖子胡乱抹去,不禁心头一震。
从前那个一记眼刀就能冻死人的少年哪去了,这反差有些过于强烈了,她敢肯定,这种行为绝对不超过五岁。
何奉雪抽出手帕,手足无措地边擦眼泪边安慰眼前这个痛哭的“孩子”:“哎呀,别哭了。”
“你爹娘如何了,我们出去找他们,好不好?”何奉雪小心翼翼地引导,若他真能掐诀出去,岂不方便?
祁君素果然停止了哭泣,抽噎着道:“他们……死了……”
何奉雪心道:这就对了!她已数不清陈蓁多少个夜里都在睡梦中呼喊爹娘,再高级别的修士也是由凡人修成,对父母念念不忘也是情理之中。
如今看他神智不清、举止幼稚的样子,想必是很好哄骗。
她柔声道:“没事的,我们一起出去,我带你去归墟找他们好不好?那里是万灵汇聚的地方,一定会找到的,你相信我,嗯?”
少年指着崖顶挥舞起双手,声音急切起来:“找不到的!找不到的!”
祁君素喃喃道:“为什么?”
何奉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刚刚还如黑色绸布般的天空不知何时升上来一轮明月,柔和的月光洒在崖上,一对似夫妻般的男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面前还站着一个头戴青铜面具,身着玄色法袍的男人。
夫妻二人用尽了全身力气,拉住那人的衣角,不停地磕头,似乎是在极力恳求辩解些什么。
玄衣男子将二人一脚踢开,转身离去。
而那夫妻却在茫茫天火中被焚烧殆尽,不只是肉身,她清楚地看到,神魂也从一开始泛着晶莹的灵光,到最后渐渐熄灭。半晌,崖上只剩两堆灰白色的痕迹,风一吹就散了,好像这二人从未出现在世上一般。
何奉雪顿觉心头一阵绞痛,转头看祁君素已然捂着胸口倒在地上,被陈年的苦痛牵扯着,犹如凌迟。
许是牵机线的缘故,她能感同身受眼前少年的痛苦,似乎也能看透他心中所思所想。
滔天的恨意如浪起万丈般汹涌。
“我要替爹娘报仇!”
“怎么报?你知道原因吗?是谁杀了他们?”
“是玄门天阙的大护法!”
“非也,诛妖除邪乃是仙门之责,若因本门弟子就轻轻揭过,该如何庇佑天下之人?”
“那……我当除尽这世间蛊惑人心的恶妖,为我父母报仇!”
蓬莱之内,仙阁林立,掌门大弟子于众人面前通灵脉、化金丹,于阵法之中使玄剑认主,而用于祭剑的正是他亲手猎来的千年大妖,獠牙上还带着凡人的鲜血。
剑刃没入巨兽的皮毛,少年没控制好力气,黑血溅了一身,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自此,仙宗玄门中多了一位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蓬莱弟子中多了一位下任掌门的有力竞争者。
“所以,想起来你该做什么了吗?”
“自然是……诛尽天下妖邪!”
“你面前不是正有个妖吗?难道为了苟且偷生,连面前的妖也不杀了?”
祁君素被陈知所伤之处的血迹已干,他用剑撑着起身,神色已变得如常,但眼里的红似褪不掉一般,直直盯着眼前的少女。
何奉雪照例一凛,她未免有些过于熟悉祁君素的杀意了,他一盯着她,便准没什么好事。
“不会吧?你又要杀我?祁君素!你冷静一点,难道你忘了亲自看过我的元神了吗?我可从未杀过人!就算是妖,也是个好妖!”
当然,这话是对凡人来说,对妖来说,她大概是十恶不赦。
可祁君素却如五识封闭般,毫无半点反应,只一味汇聚着灵力,剑刃上的金光越来越亮,大有与她同归于尽之势。
这阵法果然厉害,能蛊惑人连自己的姓命也不要。
“呵呵呵,这么夸我?”五绝圣君如鬼魅般在她耳侧低语。
她没接话,似乎一点也没听见。
“别装了,早就说了,本君喜欢你这个性子,也知你心中所想,帮你一把,如何?”
何奉雪沉吟半晌:“我就是一个借凡人身体行走于世的小妖,能有什么所想?”
“哼,至阳的道体啊!百年都难遇一个,这样的机缘,无论仙妖,哪个不眼馋?只要你开口,我就能帮你达成。”
只要你开口,我就能帮你达成。
只要你开口,我就能帮你达成……
何奉雪使劲甩了甩脑袋,道:“现在我和他的元神都被牵机线绑着,他若死,我还能活?”
“哼,这有什么,谁说两枚元神不能共用一个身体?只需将他永远困在这里,他的身体便是你的。”
少女不置可否。
五绝圣君恨铁不成钢地冷笑一声。
刚刚升上来的月亮又被隐去了,祁君素紧握的手指泛着冷白,一步,又一步,艰难地向她走来。
何奉雪能听到少年脑内的叫嚣:杀了她!杀了她!
她本能地向后跑,奈何牵机线如一条无形的锁链,她跑了几步,七窍又被撕裂。
祁君素剑气已出,再难收回。
“你忘了!陈知非妖却仍伤你!这世间的善恶难道应以种族而分吗?”
少年的眸色清明了一分,七窍撕裂之痛随之而来。
只是,比起疼痛,更让他心生一震的是:两枚元神被牵机线拉扯着,他清楚地听见了对面少女的心跳。
坚实、有力,竟同他一模一样。
何奉雪透过指缝,只看到祁君素唇边噙血,好看的眉眼难得露出笑意和畅然。
算的上精壮的少年就这样倒在她怀里,月白的华服被猩红染透,衣服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满是伤疤的后背。
原来他竟是硬生生挡住了剑气。
灵力之强盛,也波及到了高处的崖壁,受击之处瞬时飞出石刺,如利剑在空中相搏,力道之大,足矣使顽石生出火花。
少女费力地将他安置在平整的地面上,将脸深深埋进自己的膝盖,咬着唇,抽泣起来。
她眸中还带着水意,轻声道:“对不起。”
又道:“圣君,我同意了。”
五绝圣君不可置信道:“刚刚不同意,现在就同意了?他可救了你!”
“可他也已经重伤,再也护不了我了,与其在这等死,还不如趁机夺舍,若圣君能助我,日后任您驱策!”
“果然是个聪明人!”
“只是……”何奉雪为难道:“我想看看与我同行而来的那三位,您会要了他们的命吗?”
圣君笑道:“有你求情,我自会放过他们。”
紧接着,何奉雪的神识被拉进更为狭窄的空间之中。
小道士捧着金元宝痴笑。
容七却实在安然,只盘膝而坐,并未有什么动作。
而陈知却瘫坐在圣君庙内,面前躺着一个面容模糊的白发老头,宽袍衣袖下的手泛着不正常的死白,青筋在这样的肤色下格外显眼。
象征风雅的撒扇成了极趁手的工具,他正一下又下地砸着,誓要将眼前这人捣成肉泥才肯罢休!
“嘿嘿,师父,是不是要对我刮目相看了!”
“让你瞧不起我!”
“你是我的师父啊!怎么可以瞧不起我!”
“幸好,等你死了,我就是太虚的新掌门!”
“还有那个祁君素!不就是入了蓬莱吗?凭什么!凭什么他就可以高高在上!我却不能!”
陈知说得涕泗横流,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道:“师父,你安心地去吧,我一定夺回蜀山,完成太虚历代掌门的夙愿……”
何奉雪看到这一幕,细眉蹙起,胃里不住地翻涌。
五绝圣君的声音又传来:“怎么?害怕了?”
何奉雪瞥了陈知一眼,摇摇头:“怎会?陈知如此是因为他本就羸弱,而我得了至阳道体,便足够强,必然不会疯癫至此。”
“只是,圣君大人,你可敢立誓吗?不必以天道为证,就以此境为证,保你不会伤我分毫,如何?”
圣君带着急切与无奈:“我答应你,行了吧,快动手吧,若是再磨蹭,我也很难保你性命了。”
何奉雪嘴唇轻颤,将晕倒的祁君素靠在她膝上,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剑,冷刃泛起的白光正映在眼前人的心口上。
幻境之外的五绝圣君忍不住咯咯笑了两声,一缕青烟落入幻境,在暗处观察紧盯着眼前这两人相杀的戏码。
可何奉雪却似失心疯一般,长剑落地,转而将她那低微的妖力打在不远处的崖壁上。
幻境设定好的机关又一次被唤醒。
同样力度的一根石刺飞来,击中何奉雪的腰腹之处。
两个浑身是伤的男女,血流如注,依偎着倒下,任谁来看都是一场凄美的殉情。
五绝圣君只觉得自己被疯子耍了,咬牙道:“我要把你们挫骨扬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