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祁君素没有给她一丝反驳辩解的机会。
何奉雪和神志昏沉的小道士被用一根绳子绑着,她边被绳子拉着,嘴里还被用布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啊!”
是容七的声音,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祁君素听到呼声,自然是想闪现相救,奈何手上还带着两个拖油瓶,一个嘴里念叨着要去河里捡金子,一个被堵住了嘴,正用她那双杏眼骂人,看那甩过来的巨大白眼,便知骂得甚是难听。
待到从前来去如风的祁君素仙长拖着两个人姗姗来迟时,正看到剑被打飞了的容七正坐在地上揉腿,旁边还站着一位姿容俊雅的青衫公子,这人拿着一把撒扇,脚下正踩着只黑气散尽的怪鸟。
他又用力踏了上去,那鸟才断了气。
容七见何奉雪又被绑着,连带着的还有个没见过的小道士,便连忙近身问道:“祁兄,这是何故啊?”
祁君素并未回答,只问道:“你怎么来这了?”
祁君素用下巴指了指旁边门户大敞的庙宇,正上方赫然写着“圣君庙”几个大字。
容七挠挠头,道:“我是听到你们追出去,想着能帮忙,才随你们而来的,没想到追丢了,还被这怪物偷袭,幸得这位公子相救。”
青衫公子收了撒扇,行礼道:“看这位祁兄剑上的纹样,想必您是蓬莱中人吧?在下蜀山陈知。”
祁君素扶住陈知的手腕,示意不必多礼。
“不知陈兄何故到此?”
那陈知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同家师从北邙山听学而归,途径中州、幽州,方知民间起了尸祸,我们一路追黑气至此,不想却走散了路……”
“何为尸祸?”祁君素下山游历四载,游遍了东洲各国,却从未听过民间有什么尸祸之说。
“这原是各门修士私下里起的诨名,所谓尸祸,便是一团类似黑气的东西,专吸食凡人精魂,那些被吞掉精魂而死的人,通体乌黑,所以才被称为黑尸之祸。”
容七听了这话,从头到脚打了个寒战:“是什么大妖所为吗?”
陈知摇摇头,道:“我见过那些黑尸,并无妖毒痕迹。”
祁君素从一叠符篆中,抽出一张,求教道:“听闻蜀山以符修开宗,不知可否看看这些是拿来做什么的?”
陈知眼睛刚瞟到符篆,便惊奇道:“哎呀呀呀,这是哪来的?这可是控身符!一般密不外传,就怕歹人拿去做恶!”
何奉雪听了这话被气的爆炸,拖着小道士往前冲,恨不得踢死眼前这几个碍人眼的死修士。
废了好大的力气,她才把嘴里的帕子吐掉,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便开口骂道:“哪来的半吊子修士?碧云斋里那张震人不震鬼的鬼画符不会也出自你手吧?”
“祁君素你个混蛋!问也不问,便将我绑了,这便是你们正道所为?”
“正道,以除邪诛妖为己任,你,无权置喙。”
好啊,好啊,何奉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等蛮不讲理的话她实在不屑反驳。
于是笑骂道:“对,我是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你们最好祈祷能活着走出去,不然和我这只妖葬在一起怕是污了你们的清誉!”
正说着,夜色如墨,不知何时开始的,连星星也见不到了,带着腥臭的浓雾将他们包围,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们拉入圣君庙,按倒在几乎有一丈高的五绝圣君像面前。
庙门轰然关闭,任他们使尽了灵力,也打不开。
何奉雪辛苦画好的符篆同白日里富户送来的贡品一样,都散落一地,而那两个与贡品同去的男女,头发披散着,已然变得乌黑四肢绵软无力地垂下,背对着他们,悬在空中。
何奉雪抬头,打量着眼前这座五绝圣君像,身着红色法袍,脸上带着如修罗般怒目的神情。
神像从后背而起,竟多长出来两双手,一手持礼于胸前,另外五只手向外散开,虽说有些肃穆之意,但终究难掩邪气。
忽然,带着闷声的话不知从何处而来,传入他们的耳中:台下何人?都到了我圣君庙前,为何不进来朝拜?
因着刚刚的力道过大,何奉雪膝盖被摔的生疼,她估摸着小道士身上的符篆就是眼前这个什么圣君搞的鬼,不禁嗤道:“你是何人?在此处装神弄鬼?”
“呼——”
一阵带着恶臭的阴风吹来。
“小姑娘真是不礼貌,不过我喜欢你的性子,可以满足你最渴望的心愿,财富?权势?长生?力量?或是真情?只要你诚心拜服,成为我的信众,必替你达到。”
何奉雪还没说话,痴傻的小道士便又发了疯,用尽全力向前扑去:“我!给我钱!我要花不完的钱!”
他磕磕绊绊地叩拜,嘴唇都磕出了血,还是没能清醒过来。
她见小道士这般,瑟缩了一下,道:“我可不想成疯子。”
那神像不恼也不怒,向着其他人问道:“你们呢?”
容七虽害怕,还没忘了嘴贱一番:“我就想要出去,有本事你放我们出去啊!说了你又不办,那拜个屁啊!”
祁君素冷哼一声:“蓬莱剑道正统,从不拜邪神!”
“邪神”二字一出,声音忽变得尖利,狞笑了几声,厉声反驳道:“本君受众人香火朝拜,便是正神!”
刚刚还挂在空中的男女,转过身来,五官扭曲在一起,还带着血迹的獠牙似活物一般,带着两人直冲向他们。
容七吓得一抖。
何奉雪却一点也不害怕,依她来看,这种东西对金丹化境的修为来说,连剑都不必抽出,便可以打发。
而祁君素确如料想的一样,他并未拔剑,而是以身为阵眼,金色的灵力如华盖般将众人笼罩。
飞来的一男一女刚接触到灵力边缘,便被烧得面目全非,发出非人的吼叫。
再说罩内,虽说有灵气护体,但这般僵持下去也不是上策,眼看已接近寅时,周围却仍如子夜般寂静漆黑,不见一丝天色将明的样子。
容七急的团团转,来回踱步,嘴里还念叨着:“都怪我出门没看黄历,早知道便晚几个月出门,现在碰上个这样大的麻烦,也不知它是个什么东西!”
何奉雪接了句:“反正不是妖。”
祁君素听了这话,面色微动,有些尴尬,但只有一瞬,紧接着便是透不过气的烦闷。
他一向独来独往,这几天,围在他身边的人有些过于多了……
无奈、厌烦,甚至还有一股难以言明的愤怒袭来。
祁君素握住剑柄的手紧了又紧,他闭上双眼,长叹了一口气。
何奉雪见祁君素一言不发,便转而向容七和陈知说道:“发现没,自从我们从碧云斋出来,似乎时间就没变过,或者说,这里并不在永安城,而是另一方天地,在这里我们感受不到时间的变化。”
“七公子,我看你昨日拿出来《颍川风华志》,那上面可有记载这种术法?或者你看过别的什么风华志,可有记载啊?”
容七思衬了半晌,才慢慢道:“虽说我未入玄门仙宗,可相关的书倒是看了不少,时光流逝乃是由天道掌管,就算是百年前飞升的上神也无法干预,但若是人至于幻境之内,便如一叶障目,任所设幻境之人拿捏。”
何奉雪急切道:“那幻境术法出自哪门哪派?可有破解之法啊?”
容七似是想到了什么,如鲠在喉,颤着声音道:“幻境之术……据说最早出自蜀山,是当时门内一德高望盛的长老为提升修为、对抗心魔偶然所悟,百年前朱玄之乱后,仙门大乱了一阵,这位长老不知因何与蜀山决裂,自立门户,改称“太虚”……破解之法……不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精通符篆的蜀山、以幻境之法开宗的太虚,有些过分巧合了。
何奉雪看向自入圣君庙以来一言不发的陈知,他正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一声不吭,身体却跟着近乎癫狂的笑而不断颤抖。
“哟,这么快就猜出来啦?可惜你们就要死啦!”
陈知的撒扇不知何时落于阵眼的位置,就在说话之间,捅在了祁君素的后背上,看样子是下了死手,想捅个对穿,奈何实力不足,只穿透了不足一寸的深度。
伤口虽看着吓人,但离要了他的命,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祁君素闷哼一声,只挪动了半分,便也足矣让幻境的操控者找到破绽。
霎时之间,灵罩碎裂,地面塌陷出一道巨渊。
何奉雪耳边冷风猎猎,似乎有只手紧紧拉住了她的衣袖,同她一起摇摇下坠。
这一切的感觉有些过于真实了,虽然身在险境,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赞叹起幻境之术的精巧绝伦。
直到她摔在满是砂石的地上,痛到失声,才为刚才自己的赞叹骂了句娘。
何奉雪边揉着屁股边想着容七的那番话,如果幻境是由心魔所生,那他们是困在谁的心魔中呢?
她摸索着起身,手却按在了一条紧实的臂膀上。
双眼泛着血丝的祁君素正望着如墨的天空,眼神清澈如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