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天色渐亮,雨霁初停。

财神殿中,昨夜燃起的火堆已成了烧焦的黑炭,一阵风透过虚掩着的门缝吹进来,刮起的烟尘呛得玄衣男子打了个喷嚏,他睁眼便见祁君素负手立于窗前,眼下还带着一夜未眠的淡青。

殿中用于遮挡的帷幔被素手掀开,少女穿着昨日那套藕色襦裙,脸上的惨白较昨晚轻了些。

容七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对着祁君素和何奉雪各作了个揖,道:“多谢昨日仙长、姑娘的救命之恩,若没遇见你们,怕是已没命见到今日的太阳了。”

在何奉雪面前一向少言的祁君素开了口:“不知公子因何会被那些怪物追赶?”

“唉,实在是说来话长,在下姓容,族中行七,乃是中州京都人士,本欲前往蓬莱拜师修道,没想到昨日行至永安城外时,雷声惊了马,带着我窜进了密林里,正巧碰上那群怪鸟吃人,它们见了我,一路追赶至此,这才遇见二位。”

没等祁君素开口,何奉雪掩唇笑道:“昨日见公子虽受了伤,却还有灵力傍身,又何苦跋山涉水去往蓬莱求道呢?”

容七瘫了手,无奈道:“家学而已,怎能比得上剑道正统呢?”

祁君素转过身,问:“可还能想起来昨日是在何处撞见的怪鸟?”

容七摇摇头:“我也是雨中乱窜,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何奉雪见祁君素一再追问,便知是他那颗诛邪除妖的心在作祟,要真入密林寻找,怕是没个三五天都出不来,而且,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快要瘦成杆的身子,若是追赶起来,自己怕是要跑断腿。

所以忙打断道:“果真与七公子有缘呢,我们也正要往蓬莱去,这位仙长便是蓬莱的剑修。”

祁君素冷冷地望了她一眼,冻得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容七这才注意到祁君素腰间口袋和剑鞘之上的莲纹,忙屏了气,走到他身前,郑重其事地拜了又拜,坚决道:“仙长,容七身无长物,唯有些金银俗物,不知可否同行,给我一个报答二位救命之恩的机会!”

死一般的沉寂。

何奉雪开口打了个圆场:“七公子如此有心,实在是甚好啊!”

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这人嘴上说的是二位,可满心满眼都盼着祁君素的首肯,至于她的意见实在是可有可无。

少女叹了口气,转身将收拾好的包袱背在身上,故意将那双青紫消退、红痕仍在的手腕并在一起,伸向祁君素,拿下巴指了指地上的麻绳:“仙长,可不可以绑轻些,我怕疼。”

此话一出,容七双腿微颤地地向后退了两步,强行将眼神移开,研究起靴子上的纹样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须臾间,竟闹了个大红脸。

祁君素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开口仍是过分地沉稳:“你昨日受伤,便不必了。”

又对着发愣的容七道:“想跟便跟。”

出了财神庙,自是一路无言。

祁君素本就少言。

容七还沉浸在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长竟有此等“癖好”的冲击中,当下甚至动摇了半分对蓬莱仙门的向往。

而何奉雪跟在二人身后,满是坏心思达成的愉悦,甚至在心里哼上了小曲儿。

不出一个时辰,三人便遥遥可见城墙上的“永安城”三个字。

进了城,何奉雪才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人间烟火气。

主街两旁,挤满了叫卖饴糖小吃、钗镮水粉的摊贩,迎面正撞上一支衣着火红的舞狮队,敲锣打鼓地向着城南方向行进,后排壮汉抬着能用上几年的香烛贡品,在那之中,竟还坐着一男一女,约莫刚成年的样子。

容七向旁边的摊主笑问:“你们这里的婚俗还真是奇特。”

“诶,哪里是成婚,想是有哪家富户心愿达成往五绝圣君庙送的贡品嘞!”

何奉雪疑惑道:“活人也是贡品?”

“你这姑娘净瞎说,吃活人的那是妖怪!那两位是让圣君上身享用贡品的,一般人还选不上呢,去一次就是十两黄金!”

她见摊主眼中尽是羡慕,向祁君素身侧挪了挪,悄声道:“这是哪位神仙?要是真这么灵,不如我们也去拜一拜,说不定一觉睡醒,牵机线就能解了呢!”

祁君素淡淡瞥了她一眼,道:“今晚休息,明日启程。”

“哦哦,”何奉雪不想再和他说话,敷衍道。

容七从怀中掏出一本《颍川风华志》,找到了永安城那一页,带着二人,不出几步便走到了“碧云斋”,此处便是书上所记载的永安城内已有百年历史的客栈。

一块金铤拍在案上,小二的满脸堆笑跑过来,弯腰道:“客官住店吗?”

“自然是要住店,给我们来……”

话到嘴边,他却犹豫了,只觉玄门事乱,自己实在不便开口,便问道:“祁兄,你们……”

“若没有相临的两间,我和她,便同住一间房。”

“哦哦哦,懂了!”

容七转过头给小二使了个颜色,那人很是乖觉,忙道:“小店只剩两间上房了。”

何奉雪没注意容七在旁叽里呱啦些什么,反倒研究起大堂梁上所贴的符篆,边跟着上楼,边问道:“你们这符是?”

小二答道:“是掌柜的从圣君庙里求来的镇宅符,图个好意头。”

“哦……”

还没等说完,她便被祁君素擒着手腕,拉进了房间。

何奉雪几乎是惊叫出声:“我、与你、同住一间?!”

祁君素没管她,大马金刀地往床上一坐,一双美目带着几分警告,停留在她脸上。

开口道:“蓬莱是明理之地,我既已探明你手上没有过人命,解了牵机线自会放你离去,你也不必再动其他心思,即便是十人同行,我若想杀一只妖,他们也拦不住。”

说完,拿起身侧温度正宜的茶,一饮而尽。

何奉雪顷刻便觉得气血上涌,脸上似火一般烧起来,负气背对着他,坐在桌案旁。

装的像个正人君子,实际上就是个混蛋!

一同去蓬莱明明是容七先提的,同行也是祁君素答允的!

现在是要干什么,把气都撒在她这里?

要不是为了那具道体,她才不会这样忍气吞声,总要让他落在自己手上才知道厉害!

说到厉害,不足一成的妖力在气海里晃了晃。

唉,算了,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祁君素虽混蛋,可有一句话说的极对,他要想杀她,谁也拦不住。

她实在该想个自保的主意才是。

——

今夜城内,打更人似乎并未当值。

时气还未到盛夏,何奉雪却在睡梦中感觉被湿汗浸透了,燥热磨得她急于脱掉外衫,她是这么想着,但手脚却一动也不能动。

她难耐地绞着手指,箭矢从后贯穿,腹中涌出的鲜血沾了满手,妖丹的碎片在体内炸开,一片一片地凌迟她的血与肉,这等如剔骨剜肉的痛楚又于此处重现。

她想回头看看到底是谁杀了自己,却实在无能为力,任由着身体下坠、陷入无边无际的虚无。

倏地,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拦腰接住。

何奉雪这才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才睁眼,便见自己倒在祁君素怀里,这时耳鸣还未止住,看他口型似乎在说:还能走吗?

她混沌地点点头,便被少年拉着追出了碧云斋。

夜风习习,很快便吹干了方才在陷入梦魇出的虚汗,她一路跑一路问,才得知有一只与昨夜相同的怪鸟不知何时进了房,还落在她身上,祁君素发现时,那鸟便落荒而逃。

“这鸟脾气还挺大,专门来寻仇的?不过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虽说带着妖毒,我看却也不像妖,你看出什么了吗?”何奉雪好奇道。

“不是妖,更不是活物。”

薄雾在夜空中弥散,四周黑黢黢的,可沿街河流的石桥之下却亮得发光,远远看去,冷白色光洁似明珠,墨绿色璀璨肖翡翠,耀眼地让人挪不开眼睛。

石桥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灰色背影,道袍上屁股处的补丁属实无法让人忽视。

是在陈二家装神弄鬼的小道士!·

他伏在半人高的桥栏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河底,双手在空中挥舞了好几下,却也是什么都没抓到。

似是气急了,嘴里嘟嘟囔囔:“发财……谁也别拦我……嘿嘿……”

说着,他手脚并用地爬上桥栏,大头朝下,眼看便要栽入水中。

突然,一把飞剑打在他胸口,何奉雪则是生拉着头发,将小道士薅了回来。

少女搓掉了散落在她掌心的头发,探头向下看去,一颗早就没了皮肉的骷髅头从水中跃出,上下牙撞在一起,咯吱咯吱的声音惊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往下看,满河的白骨一层垒一层,银色的微光附在骨头上闪烁,仔细看才发现,那些光点竟是蠕动的幼虫,此时正争先恐后地吸食其中的骨髓。

循着绿色光源看去,更是应了容七所说的见闻,几十只冒着黑气的怪鸟正啄食着腹腔中的内脏,青绿色的眼睛越来越亮,若是刚刚那个小道士坠入河中,后果怕是也如这般血腥。

何奉雪咽了咽口水,后退撞上了祁君素的胸膛,冷刃泛着白光正抵在她脖颈处。

这是她第二次感受到他对她的杀意。

祁君素将手放在她腰间,抽出了一叠她在晚饭后画在纸上的符篆,而那些符篆竟与小道士胸前所贴的控身符的材质、墨迹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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