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隐匿在浓雾之下,古树上的白羽鹰隼见远处来人,被惊得穿过云层,朝百里之外的永安城飞去。
“仙长,能不能走慢些,我实在是跟不上。”
何奉雪背着个老大的包袱,自陈家出来,双手便被粗麻绳绑在身前,而绳子的另一端正在那少年的手中。
少年用尽了浑身术法,却还是没办法将牵机线取出,这才带着她上路,欲回蓬莱找他师尊相助。
少女的手腕被磨得青紫,前面那人却并不理会后面的告饶声,仍不管不顾地疾走,她被拉得脚步踉跄,几近摔倒。
“喂!祁君素你给我站住!”
前面那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顿了顿,转头问道:“你怎知我的名字?”
何奉雪见少年停下脚步,索性靠着身侧的古树坐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腰间玉佩上的字那么大,有眼睛的都能看见。”
祁君素低头看向腰间白玉上的玄门符篆,将心中疑惑按下不表,只将麻绳上的灵力又加固了几分。
古树下正歇脚的少女却并未察觉有异,还自顾自地说道:“虽说解了这牵机线是当下第一要紧之事,但也要留条命吧,把我累死了,您也要陪我一起死,多不值得呢。”
少女的额上的伤痕在妖力的作用下已然痊愈,光洁的皮肤上覆着细密的薄汗,风还没吹干被洇湿的素服,天际边墨色的云结成一片,正往二人头顶而来。
说话间,豆大的雨滴落在密林中,祁君素看到前方似有屋舍瓦片的影子,边拉着绳子朝那里走去。
即便在瓢泼暴雨中,依稀能看出外围的砖墙从前刷的是上好的朱漆,如今年久失修,漆片脱落,露出内里粗糙的红砖,青苔野草早就在里面安了家。
高大的木门在狂风中摇摇欲坠,门闩早就生了锈,何奉雪跟在祁君素身后,穿过不大的院落,直奔向屋中躲雨。
何奉雪掩好了屋门,才看到屋内供奉着一尊七尺高的财神像,只是蛛网层层,挡住了斑驳的金身,地上的蒲团也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原来并非什么破败宅院,而是一座因无人祭拜而荒废的财神庙,此处便是庙中主殿。
湿透了的衣服粘在身上实在难受,何奉雪将勒出血痕的双手举至祁君素面前,道:“既然当下不赶路了,便辛苦仙长解开绳子。”
祁君素指尖微动,绳子便落了地,他将散落在地上的帷幔施了术法,将殿中隔开,一分为二。
何奉雪自然是很有眼力见地走到了靠里的那边,她打开包袱,从里面摸出了一件干净的襦裙,又将地上被老鼠咬了一半的烛台捡起,用火折子点着,这才准备将湿衣服换下。
与此同时,祁君素从腰间的莲花口袋里取出一件月白色劲装,将胸前沾满妖血的华服换下,又施了净术,自顾自地席地打坐。
帷幔那侧,何奉雪解下湿了的衣衫,低头却看见心口处有道青黑色的瘢痕,她敢肯定这种痕迹绝非凡人可以造成,或许这就是陈蓁的死因?
她回头,透过帷幔间的缝隙见祁君素闭目而坐,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索性继续换衣。
可烛火暖黄的光点亮了半个神殿,何奉雪瘦削的影子映在帷幔上。
蜡烛受了潮,火光偶尔便跳动几下,晃在祁君素紧闭的双眼上,他睁开眼睛,循着那扰人的光源看去,却见帷幔上映出女子的影子,修长的脖颈微弯,正提起裙摆,用汗巾擦拭小腿上残留的雨水。
他将头转回,冷哼一声,复又闭了眼。
祁君素自四年前下山游历,死在他手上的妖魔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等蛊惑人心的招数在他这里自是白费功夫,等回到蓬莱解了牵机线,他自会探查这妖的元神,若是有一丝凡人气血,便将她投入净池处死了事。
何奉雪将从陈二那里拿回的地契银两在包袱里放好,又拿了出发前匆忙装上的桂花酥,掀开帷幔,走到祁君素身旁,轻声开口:“还未谢过仙长在陈家的仗义执言,才能拿回陈蓁弟弟应得的家产,赶了一天路,想必应是饿了,请仙长先吃。”
“不必,”男人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何奉雪却似听不出他话里的疏离蔑视,就地坐在他身侧,边吃边道:“仙长若不吃便都便宜我了。”
祁君素没接话,殿中静得能听见雨滴砸在檐下积水的声音。
最后一块桂花酥下肚,何奉雪抹了抹嘴,似是还没吃够的样子,她刚起身,就听见外面木门“吱呀”一声,一个身着玄衣的男子踉跄着朝殿内而来,那人身后还跟着几十只着黑气的怪鸟,各个眼睛闪烁着诡异的绿光。
祁君素持剑站在门口,何奉雪自是很识相地躲在他身后,微微拉住男人衣服的同时,却在看到那人因嫌恶而皱起的眉头松了手。
玄衣男子见殿门开着,便跌撞着奔过来,祁君素提剑向前,挥出的剑气将那些怪鸟震得四散而开,在院中青石板上留下一道两指深的裂痕。
何奉雪将那男子扶到殿中坐下,在其衣衫破损之处能隐约看见皮肤上留下的青黑色瘢痕,同她心口处的伤痕一模一样。
玄衣男子灵力折损了大半,现下已然没办法调动灵力,这样看来,许是元神都有损伤,若是没遇到他们,怕是今晚必成了那些怪鸟的腹中餐。
她将这男子安置好,转头看那些死在祁君素剑气之下的怪鸟,长满乌羽的翅膀扑腾了几下便落在地上,黑气散尽后,青绿色的鸟眼也逐渐暗淡。
可祁君素哪里会就此放过,追着那些黑气到了院外。
何奉雪挂念着身上的牵机线,提着裙边也追了出去。
死去的怪鸟黑气散尽,而活着的却愈发强劲,原来正常大小的眼睛变得目眦欲裂,仿佛下一秒便要将眼珠瞪落,尖嘴死死啄着祁君素的佩剑不撒,一时间竟有些僵持。
不知何时,一只被甩落的怪鸟在地上翻滚了几下,眼看就要绕到少年背后偷袭,何奉雪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它扑腾的翅膀,尖嘴啄伤了少女白皙的小臂,她用尽了全身妖力将手中的脑袋生生折断。
断掉的椎骨还被少女提在手上,将掌间染得血红,修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睛空洞着盯着那颗滚落在地上的鸟头,任谁来看都是吓呆了。
祁君素一手持剑,一手捻决,浮于掌间的业火将剩下的怪鸟烧了个精光,转头就看见跌坐在地上的何奉雪,不过这一会功夫,瘢痕如蛛网般在她小臂上蔓延开来,青黑色沿着胳膊上的血脉上行,在即将到达心脉时,被少年指尖的灵力逼退。
少女的嘴唇又回到刚刚苏醒时的惨白,她虚靠在殿内的柱子旁,眼瞧着祁君素蹲在玄衣男子身旁,用灵力探入其元神内修补妖毒的损伤,妖毒散尽后,玄衣男子的脸色才好了几分,他的嘴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力气开口,只将手拱在胸前表达谢意。
何奉雪倚在柱子边控制不住地发抖,似是痛极了,几欲开口,又生生咽下。
祁君素蹲在她身前,在灵力探入的那一刻,眼前人眸中早已蓄满的泪水瞬间倾泻而下,她紧闭双眼,睫毛都在随着身体乱颤,一只手下意识地想抓紧少年的衣摆,却又停下,转而掐住了自己的大腿。
祁君素杀过许多妖,救妖倒是头一遭。
他先清理了手臂上的妖毒,又如刚才一样操纵着指尖的灵力,只是妖的气海中并无灵脉,灵力便直接探入了元神,随之而来的是冰封的寒意,不受控制地扑向他的指尖。
再往里探去,灵力所及之处,皆是寒毒。
更令他一震的是,诺大的气海之中,察觉不到丝毫的凡人气血,看不出模样的真身窝成一团,被冰裹着,封印在元神的最深处。
祁君素一贯冷峻的脸上罕见地变了神色,元神中不沾凡人气血,便是没有杀过人的妖。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将她身上剩下的妖毒清理干净,却被少女用手勾住了护腕,衣袖滑落,她手腕处被麻绳勒出的青紫显得格外刺眼。
少女低垂着还带着水意的双眸,带着少年的手到心口处,道:“仙长,刚刚换衣时,我才发现此处已有一块青黑瘢痕,本想着不应再麻烦您,可现下实在是痛的忍不住……”
殿中升起了火堆,玄衣男子在旁和衣而坐,动用灵力疗伤,身旁祁君素的手泛着挥之不去的滚烫,双眼直盯着面前的火堆越烧越旺,不知在想些什么。
帷幔另一侧,何奉雪靠在包袱上,手指轻抚过被啄伤的小臂,漂亮的薄唇微微勾起,眼中浮起笑意。
在她拧断怪鸟脑袋之时,一些并不适时的记忆涌来,她确实与其他妖不同,没有杀过人,但被她拧断脑袋的妖,似乎有很多。
记忆中带着血色的霞光汇入乌黑的天际,似乎是年少时的她正听着某位师长的谆谆教诲:妖者,嗜杀,擅夺,如要夺人舍,必先夺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