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玄君在上，诸方妖邪，谁敢不让，先杀恶鬼，再敬八方……”
吵死了！何奉雪的眉头拧成一团，到底是谁在念经，吵得她不得安宁？
本来日日听着那画外女子的哭诉就烦得要死，现在又来了个念经的，就算她不能转世，也实在没必要受这种聒噪的折磨。
可那声音念的越来越急，桃木剑划破空气的脆响似乎就打在她头顶，随之而起的做作哭声更是震耳欲聋。
受不了了！
她实在忍不住，睁开了双眼，可看见的却不是她用丹青造就的亭台楼阁、曲水流觞，而是碧空白云，还有一百多年没见过的太阳，一时晃得眼前发黑，冒出几颗金星。
何奉雪扶着棺材的边沿，慢慢坐起了身，并不合身的素色麻衣在她现在这幅瘦骨嶙峋的身上挂着，活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她环视四周，是一处并不大的院子，灵坛上放着已经烂了一半的苹果，香案上的香炉却是十分巨大，里面长长短短约有几十根香，似乎是烧完了又续上，如此这般，一晚便积攒下了许多香灰。
祭品如此简陋，焚香却颇为舍得，不像是祭拜亡人，倒像是镇鬼祛邪。
何奉雪转头，一双带着乌青的睡眼，正与那手持桃木剑的小道士对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闹鬼了！”
那小道士吓得连连后退，从桌案上摔了下去，青灰色的道袍被院中的积水沾湿，屁股后面还有个好大的补丁，再加上落荒而逃的模样，看起来狼狈地有些心酸。
院中陈二夫妻见棺中人竟然自己坐了起来，登时便被吓得腿脚酸软无力，只能瘫坐在原地，想大声呼救，喉咙似乎被堵住，无力地发出“啊啊”几声，只能眼看着何奉雪从棺中爬出，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陈二回过神来，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死将想要溜之大吉的小道士拉至身前，咬着牙颤抖道：“道长你可是收了钱的，必得帮帮我们，不能自己跑了！”
何奉雪并不理会他们的争执，低头在院中积水前怔怔地看着这张与自己有八分像的脸，忽略掉眼下的乌青，鹅蛋小脸上红唇微翘，美目含水，眉眼流转之间多了几分婉转风韵，少了几分强势锐利。
只是原本光洁的额头上还带着半月前的磕伤，再加上惨白的面容，显得十分凄惨。
自己这是进到了陈蓁的身体里？
所谓陈蓁，就是那个常常哭泣的画外女子，是个父母双亡的可怜人，她带着仅剩的家产投奔到二叔家，刚开始还一家和善，不出两个月便露出真面目，总是明里暗里说银子不够用，暗示陈蓁应该将遗产拿出来供全家使用。
她不得已拿出自己的那一份给陈二，可欲壑难填，这一家子连她弟弟的那份也想拿走，依稀记得半月前争执之下，陈蓁仅剩的那一半家产也被夺去，她额上的伤疤也是这么来的。
自此之后，陈蓁夜夜在画前哭泣诉说，何奉雪自是知道个大概。
那小道士见她不动，便壮了胆子，拾起地上的桃木剑，向眼前这个“女鬼”刺去。
何奉雪虽在画中过了百年，但身手却也还算灵活，一个闪身，小道士便扑了个空。
她不想伤人，便下意识地挥掌，可力随心动，却只让额前的碎发飘了两下。
实在是清风拂面，很是宜人。
何奉雪扯了扯嘴角，转而用尽全力将地上的泥沙卷起，混成一大片黑风朝着对方打去，小道士来不及后撤，就这么左脚绊右脚地摔在了地上。
她肉身尽毁，如今妖力也就剩下这点，生前怕不是个专职洒扫的低阶妖物吧？眼瞧着抱着腿在地上翻滚的假道士，她不禁暗暗庆幸自己虽是小妖，竟也有这唬人的本领。
何奉雪没理会被吓得瘫软在地的陈二夫妻，反而是抬头望去，碧蓝色的天空纯净而透亮，与画中粗砺的质感很是不同。
她醒来时就在画中了，可并不安于在一片虚无中过活，而是素手执丹青，将画改成了一幅有着玉树琼枝、凤阁龙楼的仕女图，日子虽然枯燥，但也过得平静。
如果混着强劲妖毒的箭矢穿过身体的剧痛并不时常入梦的话。
小妖随着画沦落红尘，也算看尽了百年浮沉事，直到她被陈家买下，昔年大火，陈宅几乎被烧了个干净，陈蓁在废墟中发现了这幅完好无损的画，至此以她为遗物，日日奉于床头，这才摆脱了被束之高阁的日子。
虽在画中，她却也乐于听人讲话，被挂于市井茶坊的那几年，她听到了许多趣事，其中便包括了妖族于几十年前就已然在东荒寂灭的消息，掐指一算，到如今差不多要有足足一百八十年了。
小妖何奉雪不记得来处，也没有了归途，不过想来妖族寂灭，那个一箭射杀她的凶手应也在其中，这倒是唯一值得庆贺之事。
既如此，还不如踏遍这世间的好山好水好风景，她摸了摸自己现在这具毫无灵根的、瘦骨嶙峋的身体，想着若是能顺便给自己换上一具肉身重新修炼，那便是天道垂怜了。
何奉雪瞧着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道士和陈二一家，还带着乌青的大眼转了转，现下拿钱先走，前往幽州投奔陈蓁的弟弟陈则才是上策。
在她残破的记忆里，幽州属于当世的三不管之地，人仙妖在此处共存，因此海纳百川，奇诡精巧的东西数不胜数，紫云书院更是应运而生，成为天下才子的梦中学府，陈蓁的弟弟就在此处求学。
若能到那里，换身也并非难事。
正想着，不知哪来的一个火球竟从天而降，将院中生生砸出一个大坑。
“休走！”
销烟还未散去，一声厉呵从上空传来，何奉雪抬头望去，是一个少年乘着剑气而来。
来人一手持剑，一手负在身后，玉冠束起青黑色的长发，面容清俊，身姿矜贵。
他低头见身上月白色的长袍沾了还带着黑气的妖血，好看的眉眼间露出一丝嫌恶，不带一分犹豫地挥剑割去的脏污的衣角。
何奉雪见这人来势汹汹，不由得向后退几步，想着先溜之大吉。
小道士却是精得很，大声喊道：“仙长！这里还有个厉鬼，劳烦你一起收了吧！”
那人抬眼看过来，目光如电，剑心通明，似乎一眼便看出了她虽披着凡人外皮，里子却是缕妖魂，于是指尖灵力微动，便将眼前这个瘦削柔弱的少女绑住，叫她再也无法动弹。
“什么厉鬼，明明是只妖。”
能有如此一眼辨妖的能力，大约已至灵脉通达，金丹化境的修为。
何奉雪紧闭双眼，颤抖着等待预期中的疼痛，照理说仙宗玄门的灵气落在妖身上便是剔骨剜肉般的痛苦。
嗯？
少年的灵力是意料之外的温暖和煦，将她被寒毒侵蚀殆尽的气海微微融化出方寸之地。
实在是上好的至阳道体，就这么被她撞见了？
何奉雪这时才悄悄睁开双眼，这一看，刚刚的一分欣喜瞬间变成了万分。
少年至阳道体是真，修为高强更是不假，只是她却能看见他周身灵脉狭窄错乱，灵力之于他，宛如东海之水流入浅溪，一不小心便会决堤。之于人身，便是随时灵气爆体的短命之兆。
莫不是这世间真神真的垂怜她了？
还没等何奉雪盘算完应该如何让少年顺理成章地去世，那坑中的妖物周身燃起赤色的火焰，怪叫着向少年扑去。
少年并未闪身，手腕轻抬，挽了个极漂亮的剑花，剑气所及之处，在那似火似鬼的怪物身上留下片片剑痕。
院中的梨花被剑气击中，如雪似雨般飘落。
少年将花瓣用剑气卷起，遮挡住怪物的视线，随即将灵力灌注于掌间，狠狠拍在它身上。
灵力所及之处，瞬间化为齑粉。
少年挑了挑眉，冰山般的神色无悲无喜，双眸微抬，甩了甩沾染妖血的剑，一步一步向何奉雪走来。
何奉雪对上少年的视线，只见那眸中虽带着杀意，却不住地在她身上流连探究，似乎是想将她整个人都看穿一般，实在是有些瘆人。
她眼瞧着那双乌色描金长靴一步步靠近，怕极了少年真会杀了她，却又转念祈求这人千万别打散她的魂魄，就算只剩一缕游魂，她也要跟着他，不能让这具道体便宜了旁人。
她慌得眼神乱飘，却无意中看见少年的脚后忽现一丝跳动的火苗。
不对，那怪物还没死！
刚刚还晦暗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大喊道：“小心后面！”
那火苗见藏不住了，复又变成了一人的高度。
烈火中，一缕如发的细丝擦过少年的手腕，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而细丝的尾端，正巧从刚刚起身的何奉雪胸膛间穿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怪物狂笑起来，得意道：“我杀不了你，难道还杀不了她吗！中了我的牵机线，一会儿你们都尝尝爆体而亡的滋味吧。”
说着，何奉雪便被掐住了脖子，同那团怪火飞上了屋顶。
元神被细丝缠绕，每向后走一步，便绞紧一分。
湿滑的液体从耳中流出，顺着少女低垂的头颅流向嘴角，何奉雪舔了一口，是铁锈的腥味，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是现在自己这具身体的血。
更准确地说，是七窍里流出来的血。
她艰难开口：“我与你无冤无仇，害我做什么！”
远处少年持剑的手微不可查地发抖，喉头滚了滚，将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所谓牵机，便是你死他便死，若是离远了，牵机线便会将元神碾碎，连一丝神魂都保不住，等会你们便都能尝尝这种滋味了！”
她咬了咬牙，转头道：“留着那人还有用，你放了我，我告诉你……”
话还没说完，那怪物漆黑丑陋脸上得意洋洋的笑容瞬间僵住：“是你？你没死？”
这怪物认识她？不会是什么昔日同僚吧？
何奉雪疼得咧了咧嘴，挤出一丝笑：“看来我们是老相识，能不能看在这个份上，饶我一命？”
颤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饶你？我若放了你，你这个……”
还没等怪物说完，少年抓住其分神的一瞬间，闪身而来，一剑贯穿命门之处，那剑离她不过一寸，滚烫的妖血汩汩而下，一滴又一滴地落在何奉雪肩膀上，染尽了她半边衣袖。
她顾不得思考怪物刚刚没说完的话，身体上的疼痛还未散去，这具娇弱的身子便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扑向少年的怀里。
那少年眉毛不受控制地拧在一起，将剑鞘挡在身前，拦住少女的细腰，中间空隙之大，怕是塞进一个人也不成问题。
何奉雪还没从剧痛中缓过来，便又被眼前这人没有半分掩饰的嫌弃点燃了怒火。
长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干的事又偏让人气不打一出来，实在可恶！
何奉雪眼珠一转，在落地时脚腕一软，那片浸满妖血的衣袖就这样在少年月白华服的胸口处留下一大片血痕。
看你这次怎么割袍，难不成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不成？
“你！”
何奉雪心思得逞，见少年气急了的样子更是感觉浑身舒爽，她柔柔道：“仙长抱歉，我实在是没站稳。”
语气柔弱，可细看她那双狡黠的眼睛，哪里有一丝一毫的歉意？
在院子里看了许久的陈二见识到了这少年的厉害，当即跪在地上拜了又拜，指着何奉雪，哭道：“仙长救命啊！小人这侄女前日刚过世，今日便又活过来，怕是被什么妖邪附体，求您救救小人一家啊！”
何奉雪见少年拿剑的手紧了紧。
完了，她刚刚或许该客气些，现在道歉还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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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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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