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位,林絮将文件放下,跌进椅子里,后背紧贴着并不舒适的工学椅靠背,抬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像一块块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的石头,不由分说地砸在她的神经上,把她砸得晕头转向。
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温然,结果她们发生了关系。
她以为那一夜疯狂的余烬冷却后,生活会拖着残破的躯体,至少回归表面的平静,结果温然成了她的上司。
命运惯会和她开玩笑,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如此。她习惯了,或者说,她被迫习惯了这种被反复捉弄的脚本。
置顶的工作群弹出消息[‘平安是福’邀请‘温然’加入群聊]
“平安是福”是他们部门的项目经理,一个热衷养生的,喜欢在朋友圈分享“人生哲理”鸡汤文的中年男人。
紧接着,他的消息跳了出来:
@全体成员各位同事,为欢迎温总正式加入我们团队,今晚八点,部门在‘临水榭’准备了欢迎宴,请大家务必到场。
下面跟着地址的定位。
又是聚餐,打工人的噩耗。
它意味着累死累活一天后,无法立刻回家瘫倒在沙发上,而是要拖着沉重的躯壳,换上勉强的笑脸,奔赴另一个战场。
觥筹交错间是小心翼翼的奉承,是心照不宣的站队,是酒精催化下真假难辨的肺腑之言。食物往往食之无味,时间却在尴尬和疲惫中被无限拉长。
更何况,是欢迎温然的聚会。
林絮将额头抵在微凉的办公桌面上,闭上眼,试图为自己抢夺几分钟短暂放空的空隙。
“林主管,过来一下。”熟悉的声音从不远不近的地方响起,穿透了周围的键盘敲击声和低语。
林絮脊背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起头。
温然站在独立办公室的门口喊她,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她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里面的丝质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温然看着她,然后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回了办公室。
周围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邻座的同事悄悄转过头,对林絮投来一个混合着同情与“你保重”意味的复杂眼神。
“林姐,”小李用气声悄悄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保重啊……是不是‘澜岸’项目出啥问题了?”
林絮没理会小李的打趣,她深吸一口气,将桌面上散乱的文件随手拢了拢,站起身。她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黏在自己背上,如芒在背。
她走到办公室门前,停下,抬手,指节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温然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
林絮推门进去。
“温总,您找我。”她站在门口,礼貌的问候。
办公室很宽敞,采光极好,落地窗外是城市错落的楼宇景观。装修风格简约现代,除了必要的办公家具和绿植,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
温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正是林絮上午汇报的项目资料。
她手中拿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闻声抬起头。
“把门带上。”她说。
林絮依言,回身轻轻关上门,轻微的“咔哒”一声。
“林主管,”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关于‘澜岸’项目的风险评估部分,我需要和你再确认几个细节。”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谈话完全被拉入纯粹的专业领域。
温然指尖点着报告上的数据和图表,逐一询问预设条件和备用方案的可行性。她问得极其细致,甚至触及了几个林絮团队内部本打算模糊处理的灰色地带。
林絮起初还带着点紧绷,但很快,她便意识到,温然并非在吹毛求疵或刻意刁难。
她提出的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给出的意见也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基于对行业动态的敏锐洞察和对公司资源的清晰把握。思路之清晰,令林絮暗自心惊。
外面的传言都说这位温总是资本空降,背景硬,来头大。
但此刻,林絮看到的,是一个在进公司第一天,仅仅听了一次简短汇报后,就对一个复杂项目展现出如此深度理解和前瞻视野的管理者。
这背后绝不仅仅是身份带来的便利,必定伴随着大量不为人知的案头功课。
工作状态下的温然,有一种截然不同的吸引力。她专注,敏锐,言辞简洁有力,周身散发着一种沉稳可靠的掌控感。
林絮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温然微微蹙眉思索的侧脸,看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笔,在纸上流畅地书写勾勒。
这个画面,太容易让人想起从前。
想起大学期末周,温然总会提前预约好图书馆里能容纳两人的研讨室。
林絮常常被某个复杂的题目困住,咬着笔杆抓耳挠腮,这时,温然就会放下自己的书,挪到她身边,接过她的笔记和习题,用那种只对林絮特有的,很好听的语调,一步步拆解给她听。
讲完她会用笔轻轻点一下林絮的额头,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轻声说:“上课没有好好听,是在想我吗?”
通常林絮也不辩解,只是仰起脸,对着温然捧着脸傻笑。
心里想着,是啊,是想你了,你比枯燥的公式好看一万倍。
嘴里说的是“温然,你以后不许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对别人说话。”只能对我温柔,只能爱我,好吗?
再下一秒,温然会凑近她,在她的嘴角亲一下,然后用气声说“好。”
......
“林主管?”
温然的声音将林絮猛地从那段过于鲜活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抬眼,发现温然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丝被她走神引发的不悦。
“我刚刚说的几点记住了吗?”温然用笔尖点了点纸上某处,“我需要你在下班前,补充一份更详细的利弊分析给我。”
“好的,温总。”林絮顺从地点点头,“我下班前交给您。”
然后退出办公室。
有事情做的时候,时间就像握不住的沙,漏得飞快,紧赶慢赶林絮终于在下班前完成了报告。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江韵的。
[宝贝儿,下班干嘛,一起吃饭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川菜馆,爆辣,特爽!]
林絮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回复她:今晚不行,部门来了新总监,有欢迎宴。
江韵:啊?好吧,什么总监这么大派头的。
林絮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才慢慢地敲出两个字:温然。
短短两个字给下班途中的江韵吓得差点从地铁站的楼梯上踩空,一个电话轰炸过来。
“啥?你们新总监是温然?我知道的那个温然吗?”
“嗯,晚上接风宴。”
“我去!你们这缘分,行吧,那我回家泡泡面。”江韵夸张地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灯光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林絮这一片区域还亮着。
她将报告打印出来,装订好,拿起文件走向走廊尽头那间依旧亮着灯的办公室。
她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温然的声音。
“温总,您要的分析报告。”林絮走上前,将文件轻轻放在办公桌空着的一角。
温然“嗯”了一声,伸手拿过,并未立刻翻阅,只是指尖在封皮上轻轻点了点,视线重新落回林絮脸上:“辛苦了。”
“应该的,没什么事我先走了。”林絮转身朝门口走。
“你一会儿,”身后,温然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酝酿了片刻,“直接去吃饭吗?”
林絮的脚步在门边顿住,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嗯。”
“等我一下我顺路带你去”温然低头关电脑。
“不用了温总,我打车就行。”要是看到自己跟温然一起下车再一起走进包间,小李估计得当场吓死。
“好,自便。”温然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