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到达临水榭时,推开沉重的包厢门,里面已是人声微沸。部门同事大多都已落座,圆桌旁围了大半圈,空气中弥漫着餐前茶水点心的香气。
她目光快速扫过,找到一个空座坐下。同桌的几位同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围绕着房价、孩子补习班,间或夹杂着对晚上又要应酬的无奈叹息,林絮加入进去,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看得出,大家脸上都挂着相似的倦色。
等了几分钟,包厢外的走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热闹交谈声,脚步声混杂,随即,厚重的包厢门被服务员从外面拉开。
温然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件裁剪精良的黑西装,但长发松散地垂下了,比办公室里添了几分柔和。
她身边簇拥着几位部门里平时较为活跃或者资历较深的同事,正是林絮刚才打车抵达时,在会所门口就看到的那几位,他们早早等在那里,显然是想给这位新上任的副总监留下积极的第一印象。
温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边走边侧耳倾听身旁人的话语,不时颔首,姿态从容且亲和。
“温总好。”林絮也起身,像其他人一样和温然打招呼。
只见温然径直走向她旁边的空位,动作自然地拉开椅子,在她身旁缓缓坐下,“林主管晚上好。”。
而后,便从林絮身上移开目光,用同样得体的微笑和语气同下一个人打招呼。
她含笑回应每一个人的问候,记住新面孔的名字,与相熟的主管寒暄几句,应对得滴水不漏,展现出无可挑剔的社交能力。
直到大部分人都重新落座,包厢里稍显安静下来,温然才拿起面前的湿毛巾,轻轻擦了擦手,抬起眼,目光温和地环视了一圈桌前的众人:
“大家都坐吧,别拘束。今晚就是简单吃个饭,认识一下,以后工作上还要靠各位多多支持。”
她的声音随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将包厢里的拘谨和观望气氛冲淡了不少。
这顿饭吃得很标准。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转盘缓缓转动,话题围绕着行业趋势、公司前景和不痛不痒的趣闻展开。
熟悉的敬酒流程里,酒杯一次次举起,恭维与祝愿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每个人都说着得体的话,挂着标准的笑。
唯一陌生的,是身处这场仪式中心的温然。
两年了。
眼前的温然,谈笑自若,举杯的手势优雅标准,倾听时微微前倾的身体语言充满尊重,回应时措辞妥帖又保留着恰当的距离。
她精准地接住从四面八方递来的恭维的话头,再巧妙地抛回去。
那些略显油腻的奉承,她能四两拨千斤地化解;那些暗藏机锋的试探,她能不着痕迹地挡回。
她真的长成了。
长成了她们大学时代头靠着头畅想未来时,所说的那种得体的大人。
可此刻,看着温然与旁人碰杯,看着她用无懈可击的官方辞令回应着关于她空降背景的隐晦打探,看着她在这片由酒杯、笑脸和虚与委蛇构成的浮世绘中如鱼得水……林絮心里却没有半分梦想成真的欣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陌生感。
记忆像不合时宜的幽灵一样浮现。
大学时在温然租的小房子里,温然喜欢和她打赌,猜送外卖来的是男生还是女生。如果温然输掉赌局,她会立刻鼓起脸颊,佯装生气,扑过来挠林絮痒痒,讨要一个亲吻才肯罢休。
那时的温然是鲜活的,带着娇憨的孩子气,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林絮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凉菜,放入口中,尝不出什么味道。
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吞咽都有些困难。
她恍惚意识到,时间的长河无声流淌,卷走了太多东西。她们都变了,被不同的际遇、不同的责任塑造成了另一个模样。
林絮感觉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胀酸痛,像是有个小锤子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敲打。
她低声向旁边的同事打了声招呼,起身离席,快步走向包厢外的卫生间。
高档会所的卫生间也装修得静谧雅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味道。
她钻进一个隔间,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天杀的大姨妈专挑这种时候来。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摸出手机,拨通了隔间门上贴着的“宾客紧急服务热线”号码。
“您好,这里是临水榭前台,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电话那头传来客服训练有素的声音。
“你好,我在三楼女士卫生间,”林絮压低声音,“需要一片卫生巾,日用就可以。麻烦尽快,谢谢。”
等待的时间有些难熬,小腹的抽痛一阵紧过一阵。
几分钟后,隔间门下缝隙被轻轻推入一个精致的小纸袋。林絮取过快速处理好,深吸一口气,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然而,刚踏出隔间,迎面便撞上了一道视线。
温然正站在洗手池前,单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微微低着头,另一只手轻轻按着胃部。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与镜子里走出来的林絮在镜面中交汇,揉按着胃部的手不着痕迹地落下。
林絮吓了一跳,脚步顿住。
“生理期吗?”温然主动开口,声音比在饭桌上时低哑一些,也更直接,“脸色很差。”
林絮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空旷的卫生间,确认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低声回答:“嗯,刚来。”
“接下来不要喝酒了。”不知道是不是林絮的幻觉,温然的语调里藏着一丝软软的关心。
林絮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好。”顿了顿,想起她在席间一杯接一杯,来者不拒的样子,忍不住也低声补充道:“你也少喝点,刚才喝了很多。”
温然什么时候酒量这么好了。
“关心我吗?”温然的提问轻轻落在耳畔,林絮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气氛有些尴尬的沉默。
“没事,出去吧。”温然收回那一点点软绵绵的语气,她问这句话也没想真的听到一个答案。
林絮跟在温然后面重新走进了包厢,后半段的饭局她都以身体不适以水代酒。
她留意到,温然也似乎不着痕迹地推脱了几杯不那么重要的酒。
一场身心俱疲的饭局终于散场。
走出临水榭的大门,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包厢里沉积的酒菜气和闷热。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互相道别,脸上都带着被社交耗干精力的倦容,打车的打车,叫代驾的叫代驾,喧嚣中透着解脱。
林絮正低头翻找打车软件,一个略显突兀的男声突然在身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林絮,你怎么回去?”
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是他们部门的一个男生,陈灿。
和她同一批进公司,阳光开朗,曾经对她表示过好感,被林絮婉拒后,他并没有死缠烂打,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和友善,偶尔在工作上帮忙,聚餐时也会照顾她一些。
他的分寸感让林絮很难真正反感,在职场里,多一位朋友总是比多一位敌人好。
林絮朝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是打车软件的界面:“准备打车。”
“我送你吧,”陈灿站在她身边,保持着合理的社交距离,连邀请都有些拘谨,“我今天没喝酒,开车了。顺路的事,很方便。”
林絮下意识地想拒绝,这里离她租住的房子不算太远,打车很快就能到。她不太想欠下这种人情,哪怕对方表现得再自然不过。
“林主管。”一道清冽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截断了她还未出口的婉拒。
林絮和陈灿同时转过身。
温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挽着大衣,夜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她的目光落在林絮脸上,语气平静“项目上还有点问题,需要和你再确认一下。方便路上聊吗?”
林絮朝温然点点头“方便。”
“温总。”陈灿被这突然的插话惊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礼貌地打招呼。
温然的视线这才转向他,微微颔首,像是在检索记忆“你好。陈灿,是吧?”
“诶,对,对。是我。”陈灿挠了挠头,“你们要聊工作啊?那……那我就先走了。本来想顺路送林絮回去的,既然温总有事,我就不打扰了。”他语速加快,朝两人笑了笑,很识趣地转身溜进了夜色里。
转眼间,门口只剩下寥寥几人。温然又和最后一位准备离开的经理客套了两句,然后才走回林絮身边。
“等一会儿吧,”温然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带着一丝酒后的微哑,“我司机马上到。”
“嗯。”林絮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在餐厅华丽的廊檐下,看着最后几辆车尾灯汇入城市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