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之后,她和温然没有再联系,日子照常往前走。
絮的生活回到上班下班的既定轨道,在江城这座庞大而高效的城市机器里,做一个微小的齿轮。
大学毕业后选择留下,是因为这里机会多,她在这家公司待了两年,从战战兢兢的实习生,熬成了能独立带项目的团队主管。
用攒下的钱,在远离市中心但交通尚可的小区,租下了一套小房子。
有点小,一室一厅,但被她收拾得干净妥帖,这是她在江城这片钢筋水泥森林里,亲手搭建的第一个巢穴。
神在分发人生时,或许打了瞌睡。
有人捧来的是满溢的玉碗,有人摊开的,却是承接风雪的、空空的手掌。
如果说温然是前者,那么林絮就是后者。
她来自一个能被地图轻易忽略的村落,出生刚满月,父亲意外离世。是外婆和母亲共同编织了一张托举的网,将她从那个注定的圆圈里托了出来,送进了更广阔的天地。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每一步向前,脚下踩着的都是两代人的脊梁。
因此工作后第一笔像样的工资,她分成了两份,一小份留给自己生活,另一份打给了家里。
毫无疑问,外婆和母亲都爱她,用她们所能理解的,最竭尽全力的方式。
但在生存压力巨大的家庭中,爱常常会不自觉地被标价,被称重。
记得小时候,每次思念母亲时,外婆总会摸着她的头,轻声说:“妈妈在外头吃苦,都是为了赚钱供你读书。絮絮,你要争气。”
所以对于林絮来说,接受爱,也意味着背负责任。
刚进公司那会儿,恰是她和温然分手后最兵荒马乱的阶段。
白天,她把自己像螺丝一样死死拧进项目里,核对数据、修改方案、应对客户,忙得脚不沾地。同组的组长常在周会上表扬她,说她是组里最拼最让人省心的一个,同事们也投来佩服的目光。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自虐的投入,不仅是谋生,也是逃离。
只要工作间隙停下哪怕一秒,温然的身影、声音、气息,就会像涨潮的海水,无孔不入地淹没上来。
周一的上午,阳光斜射进格子间,却照不散空气中弥漫着的属于打工人的集体性低气压。
咖啡因和怨念是主要的流通物。
林絮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屏幕上的项目计划初稿出神,指尖在冰冷的键盘边缘划动。
旁边同事压低的交谈声,像背景音一样断续飘进耳朵。
“诶,听说了没?从总部那边空降来了一位副总监,好像还是国外回来的……”
“何止听说,邮件都发了!一来就直接是副总监,这配置,啧啧,背后没点东西我是不信。”
“哎,跟咱们这些底层牛马有啥关系,只求这位人民币玩家别是那种鼻孔看人的类型就谢天谢地了……保佑保佑,让我安稳摸鱼。”
“想得美,换领导哪有不折腾的?只希望别太凶,阿弥陀佛。”
林絮端起已经半凉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对这些八卦兴趣寥寥。
空降高管、办公室政治,这些词汇离她很远。她只关心手里的项目能不能按时推进,客户的反馈何时能到,以及这个月的全勤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内部通讯软件弹出的新消息,来自她的直属上司:
「小林,10点整,二号会议室,新部门总监到任会议,全体项目负责人参加。带上你手里‘澜岸’项目的资料,可能需要简单汇报。」
后面跟了一个系统自动生成的会议邀请。
林絮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她闭了闭眼,压下那点周一早晨特有的烦躁,回复:「收到,马上准备。」
然后迅速保存文档,从纷乱的文件堆里抽出“澜岸”项目的蓝色文件夹,起身,拍了拍旁边还在八卦的同事肩膀:“走吧,开会了,二号会议室。”
同事哀嚎一声,手忙脚乱地关掉购物网页,抓起笔记本。
林絮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心里快速过了一遍项目要点,预测着新总监可能会问的问题。
至于这位空降的副总监是谁,是什么来头,是圆是扁,她并不在意。
只要不影响她完成工作,谁坐在那间办公室里,对她而言,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她推开会议室沉重的玻璃门。
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长条会议桌尽头的主位还空着,她习惯性地走向靠后的座位。
刚放下文件夹坐定,门口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伴随着行政助理礼貌的引导声:“温总,这边请。”
林絮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下一秒,她的呼吸,连同脑海里所有关于项目数据的思绪,在刹那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
走进来的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装,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化的笑,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是温然。
可是不是说新总监是国外回来的,温然出过国?
温然径直走向了那个空着的主位,行政助理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响起: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公司新到任的副总监,温然,温总。以后主要负责市场及项目拓展板块,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夹杂着惊讶和好奇的窃窃私语。
林絮坐在原地,手指僵硬地按在冰凉的文件夹塑料封皮上。
工作上的温然很有魅力,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舒展而从容,微微颔首,开口,声音是属于管理者的沉稳:
“各位上午好,我是温然。很高兴加入这个团队。时间有限,我们直接开始。先请‘澜岸’项目的负责人简要同步一下当前进度。”
她的目光,终于不偏不倚,落在了林絮脸上。
林絮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站起来,又是怎样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一板一眼地汇报着“澜岸”项目的立项背景、当前进度、潜在风险与下一步计划。
她能感觉到自己手指在遥控器上按下翻页键的力道,能看到投影光打在自己侧脸上投下的阴影。
但灵魂仿佛抽离了躯壳,悬浮在半空,冷冷地看着底下这具名叫“林絮”的躯体,完成一场汇报。
直到坐下,直到会议在温然几句简洁的总结与部署中结束,人群开始窸窣起身,椅子拖动发出声响,林絮的脑袋里依旧是一片嗡鸣。
“林姐,你怎么了?脸色好白。”同组的实习生小李凑过来,手里抱着笔记本,脸上带着初入职场的关切,“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声音有点飘,她清了清嗓子,“可能昨晚没休息好。”
“确实啊,”小李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最近项目太赶了,我也天天熬夜,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诶,林姐,你说新来的温总,看起来好年轻好有气质啊……”
小李还在絮絮叨叨,林絮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温然的方向。
温然正被几个部门主管簇拥着,一边低声交谈,一边朝门外走去。她微微侧耳倾听,不时颔首,侧脸的线条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优雅且疏离。
“林姐?”小李又叫了一声。
“嗯?”林絮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怎么?”
“没事,就是看你又在发呆。”小李眨了眨眼,“走吧,回去还得改方案呢,唉,打工人命苦啊……”
林絮应了一声,抱起桌上的文件夹,跟在小李身后,随着人流慢慢挪出会议室。
走廊里还残留着人群散去后的温热气息。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在空旷起来的空间里,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敲打着自己的耳膜。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有一次她发烧,温然翘了课跑来宿舍照顾她。喂她吃药,用毛巾给她擦脸,然后安静地坐在她床下的桌子前。她迷迷糊糊醒来往下看,看见温然坐在午后的阳光里,低头看手机的侧影,安静又美好。
那时候她觉得,生病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受的事。
但现在,看着温然专业冷静地谈公事,连一丝其余的目光都不肯分给她的时候,她感到一种比高烧更令人晕眩的脱力,和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脱。
最锋利的刀刃,不是恨,也不是纠缠不清的旧情。
是若无其事。
是对方已经稳稳地站在了更高的位置,从容地翻开了人生崭新的一页,而你却因为再一次的遇见狼狈得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