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物是何时褪去的,记忆已然模糊。
只记得触感,林絮微凉的指尖划过皮肤时引起的战栗,温然温热掌心下那曾经无比熟悉的骨骼。
客厅窗外远处零星的灯火,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投进几道微弱的光带,堪堪勾勒出剪影,将一切笼罩在朦胧的晦暗里。
温然起初只是被动承受,可当熟悉的温度与触感填满每一个缝隙时,那根名为“克制”的弦,终于铮然断裂。
她翻身,掌握主导,重新丈量这片阔别已久的疆域。
当再次触碰到这具在梦里描摹过千万遍的躯体,当耳畔再次清晰地响起熟悉的声音,当所有沉睡的感官记忆全数苏醒。
两年间所有无处安放的思念,所有深夜独自咀嚼的孤独,所有被强行压制的渴望,终于找到了出口。
它们被身体的每一处起伏诠释,被每一次急促的喘息传递。
直到最后的浪潮席卷而过,将残存的力气也一并卷走。
余韵在黑暗中缓缓平息,只剩交叠的呼吸。
理智,开始随着体温一同缓慢回落。
心跳隔着薄薄的皮肤相互感知,节奏从狂乱逐渐归于沉重的同步。
窗外的城市依旧在沉睡,远处传来隐约车流的低沉嗡鸣。
她们谁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沉默延续了很久很久。
“洗一下睡觉吧。”温然起伏的呼吸渐趋平缓,语气里的波澜被重新压回水底。
她起身,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给温言发了条消息,让她今晚在外面找个酒店先住下。
然后径直走向了卫生间。
很快,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林絮躺在温然那张宽敞而陌生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吊灯的轮廓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暗影,像一只沉默俯视的眼睛。
酒精带来的晕眩和冲动早已褪得一干二净,留下的是更加尖锐的清醒。
极致的放纵过后,她们依然站在断崖的两边。
水声停了,片刻后,门被拉开。
温然走了出来,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吊带睡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头发用干发帽包着,几缕碎发湿湿地贴在颈侧。
她没看床上的林絮,走到衣柜前拿出另一套干净的睡衣和一条未拆封的毛巾,放在床尾。
“浴室柜里有新牙刷。”
当林絮洗完磨蹭着走出来时,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温然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悠长,仿佛已经沉入梦乡。
林絮轻手轻脚地绕到另一侧,关了灯,在黑暗中摸索着上床,背对着温然躺下。
她僵硬地蜷缩起来,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两人中间隔着的距离,宽得能再躺下一个人。
当太阳透过窗帘的缝隙打进来,林絮睁开眼睛。
这一觉睡得意外沉,连梦的碎片都没有。
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是太阳穴深处传来的沉闷而规律的钝痛,一下下敲打着神经,是宿醉后毫不留情的清算。
她轻轻翻了个身,身侧的位置是空的。被子被掀开一角,温然不在。
林絮撑着坐起来,动作牵扯起一阵隐秘的酸痛,从腰际蔓延至大腿。
当她双腿触碰到冰凉的地面,试图站起时,那酸痛变得更为清晰,像是带着羞赧的控诉,喧嚣着昨晚的纠缠是何等激烈与过火。
她赤着脚走到客厅,在客厅旁开放厨房的氤氲水汽后,看到了温然。
她背对着这边,站在灶台前,微微低着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粥。
清晨的光线从侧面的大窗斜射进来,与她头顶暖黄的灯光交融,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后颈。
这一幕,熟悉得让林絮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
像极了大学时候。
那时候,她们不在同一栋宿舍楼,可温然总是有各种理由跑来。
有时是“刚好路过”,有时是“买了太多吃的分你一点”,更多时候,是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想见她一面。
林絮记得无数个傍晚或周末,手机震动,是温然发来的消息:下楼。
她跑到阳台往下看,温然就站在宿舍楼前的树下,手里或许拎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或是一杯她说过想喝的奶茶。
看见林絮探出头,温然会立刻雀跃地高高挥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仿佛能把整个暮色都点亮。
林絮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个仰着头,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心里总会想:天底下怎么会有笑起来这么好看的女孩?
明晃晃的笑,明晃晃的温然,晃在林絮心上。
此刻,看着晨曦与水汽中温然安静的背影,时光好像重叠了。
温然好像察觉到了她,转过头来。
“醒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并不热络,“煮了粥,要不要喝点。”
“好,谢谢。”林絮走到餐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沿。
温然给她盛了一碗,米粥熬得浓稠,冒着温吞的热气。她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隔着餐桌在她对面坐下。
瓷勺偶尔碰到碗壁,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是这过分安静空间里唯一的点缀。
“昨晚……”林絮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她想道歉,为昨晚被情绪占据大脑后的失控,为那个越界的吻和之后的一切。
“昨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温然打断了她,低头搅动着碗里的粥,“吃完我送你回去,还是你自己打车?”
所有酝酿的话语都被冻结在喉间。
“……我自己打车吧。”林絮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早饭吃得很快,粥是什么味道,林絮完全没尝出来,只是机械地吞咽。温然也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用勺子慢慢地搅着。
碗底将空时,林絮的手机适时响起,是打车软件提示车已到达。她几乎是如释重负地起身,“车到了,我先走了。昨晚麻烦你了。”
“嗯。”温然应了一声,没有起身。
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传来,偌大的房子瞬间恢复了空荡。
温然起身,将粥碗和勺子收进洗碗机,按下启动键,然后瘫坐在沙发上。
她骗了林絮,她昨晚根本没有睡着。
哪怕身体因为那场放纵的亲密而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像一部失控的放映机,无数个画面在黑暗中疯狂叫嚣。
她以为,做过之后林絮会和她说点什么。
可是没有,林絮只是安静地躺着,像一尊闭合的贝壳。
所以,她才近乎仓惶地先开口,说去洗澡,用哗哗的水声来掩盖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也对。如果林絮愿意和她沟通,她们大概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面对问题,她自己会歇斯底里,会崩溃大哭,会追问到底。但林絮不会,林絮只会安安静静地承受,连痛苦都是静默的,安静地足以将人撕碎。
所以她今天早早爬起来熬粥。
站在灶台前,看着米粒在滚水中翻腾,化开,她心里还在反复挣扎:要不要再问一次呢?趁着这个荒唐的意外之后,气氛或许有所不同的时候?问一问你当年究竟为什么抛弃我,问一问你为什么要为我买醉,问一问你……为什么昨晚近乎疯狂的和我发生关系。
可是,当她转过头,看见林絮就站在客厅与厨房的交界处,穿着她给的睡衣,站在晨光和灯光交融的光晕里,静静看着自己的时候,她突然不敢问了。
她无法再承受一次林絮的沉默,或者更糟。
她害怕极了,害怕再从那张她亲吻过无数次的嘴唇里,听到那句早已成为梦魇的轻飘飘的判决:“我不爱你了。”
那一句话,就足以将她勉强拼凑起来的体面,再次击打得粉碎。
她也无法坦然看着林絮向她道歉。分手后的头一年,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她曾咬牙切齿地想,如果林絮有朝一日回头找她,她一定要让她道歉,为她的决绝,为她的沉默,为那些没有答案的“为什么”,道无数次歉都不为过。
然而真到了这一刻,当林絮真的要开口道歉,尤其是因为这件事道歉时,温然却发现,自己根本舍不得。
舍不得看她低头,舍不得看她因愧疚而窘迫,舍不得那份好不容易在失控中短暂重现亲近,变成需要清算的旧债。
所以,在察觉到林絮可能要道歉的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切断了那个可能。
她从小生活在丰沛的爱里,上帝格外垂怜她,给了她令人歆羡的容貌、顺遂的成长、开明富足的家庭。
她想要的东西,大多都能轻松得到。
而林絮是她漫长而优渥的人生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她如此渴望,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