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不是女朋友。
这个答案像一块骤然移开的巨石,让林絮几乎窒息的心口猛地一松,得以重新吸入空气。
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悄悄漫过四肢百骸,平复着那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
“所以你今晚喝醉,是因为这个?”温然的声音在这时再度响起,辨不出什么情绪。
林絮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吗?可如今的她,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因为温然而买醉?
说不是吗?那连篇的醉意和失控的情绪,又该作何解释?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温然没有追问,她只是将那杯蜂蜜水稳稳递到林絮手上。
就在林絮的指尖彻底触碰到杯壁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这么滚落下来,砸进蜂蜜水里。
在便利店撞见温然的那一刻,她没哭。
误以为温然有了新欢时,她没哭。
甚至刚才,以为自己被带进了温然和女朋友的家,那种荒谬和刺痛也没让她掉泪。
却在温然解释完后递来一杯蜂蜜水的似时候哭了。
温然看着眼前无声落泪的人,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和无措。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然后有些仓促地转过身,从茶几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柔软的纸巾,将它们塞进林絮空着的那只手里。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行声。
过了很久林絮的抽泣才渐渐止歇,化作偶尔一声压抑的哽咽。
她抬手,用温然给的纸巾胡乱擦了擦脸,才哑着嗓子,很低地说了句:“不好意思。”
“嗯?”温然目光一直落在别处,给她留出整理的空间。闻言才侧过头看她。
“失态了,”林絮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尴尬地想把自己缩起来,“不好意思。”
这一番折腾下来,酒意和情绪一并宣泄,头脑反倒清醒了许多,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难堪。
“是因为这件事喝醉的吗?”温然看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睫毛,又问了一遍。
林絮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柔软的纸巾,指节微微泛白。
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被泪滴晕开的深色痕迹,终于点了点头。
“嗯。”
“为什么?”温然向前靠近一点,距离拉近,客厅暖黄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让那双紧盯着林絮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具有压迫感。
“对不起……”林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道歉,声音发紧,“我知道我不该这样的。我们分手了……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她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急于解释却又无从解释的慌乱,话语间逻辑都有些混乱。
温然却突然打断了她,声音里某种紧绷的东西断裂了,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痛楚:
“如果我有了女朋友,你会像现在这样难受,是吗?”
她问,眼泪毫无征兆地,就那么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迅速滑过脸颊,在下颌处汇聚,滴落。
她没有发出任何啜泣的声音,只是那样沉默地流着泪,像无数个分手后她独自哭到凌晨的夜晚那样,目光却依旧执拗地锁在林絮脸上。
“那为什么不要我了?”她向前逼近一步,泪水让她的视线模糊,语气却像淬了冰的刀,割开两人之间所有故作平静的伪装,“为什么推开我?为什么两年……从不联系我?”
每一个“为什么”,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林絮的心上。
她看着温然的眼泪,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疼得蜷缩起来。
温然坐在她面前,肩膀微微颤抖,不再是那个从容不迫的温然。
她像一个终于缴械投降的士兵,卸下了所有冷静自持的盔甲,露出了内里鲜血淋漓的伤口。
“林絮,”她的声音哽咽,带着绝望的困惑和积压了太久的委屈,“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这质问,横亘了整整两年的时光,避无可避地,砸在了她们中间。
她没有真的指望能从林絮口中听到答案。
她太了解她了。
如果林絮肯说,早在两年前那个让她心如刀绞的傍晚,在她一遍遍追问“为什么”的时候,就该说了。
那时候,临近毕业,周围所有人都被未来的不确定性搅得焦躁不安。
唯有温然,心里揣着一份笃定的甜蜜。
她瞒着林絮,翻遍了江城的招聘信息,找出了几个离林絮找的实习公司近的岗位。
然后悄悄浏览租房软件,想着等自己工作定下来,就租一个更大、更明亮、带阳台的房子,阳台上要放林絮喜欢的绿植,还要给偶尔来借住的江韵准备一张舒服的沙发床。
她不想靠家里买房,她知道那样会让林絮觉得压力很大。
她像个怀揣珍宝的孩子,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地规划着那个有林絮的未来。
蓝图才刚刚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甚至还没来得及和林絮分享这份雀跃,林絮分手的消息就像一场毫无征兆的冰雹,将她所有的期许砸得粉碎。
她当时根本不相信。
以为是毕业压力太大,或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她扔下手里所有事情,疯了似的跑去找林絮。
站在租住的那间出租屋门口,她看着林絮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听见自己声音发抖地问:“为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你说,我可以改。”
回应她的,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林絮最终别开脸时的那句“对不起”。
“我不要听对不起,你看着我说……到底为什么?”那天,她记不清自己到底问了多少遍“为什么”,语气从焦急到哀求,再到最后的绝望。
可林絮始终紧抿着唇,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和语言的雕像,一个字都不肯再多说。
后来,林絮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毕业展览,毕业晚会,所有可能碰面的场合,林絮都缺席得干干净净。她躲得那样好,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再后来,温然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将那些未送出的规划,连同所有汹涌的疑问和痛楚,一起打包封存,她试着去过没有林絮的生活。
她工作,社交,旅行,在所有人眼里活得风生水起,无懈可击。
直到昨晚在便利店重逢,直到此刻,看着林絮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女朋友”醉倒在她面前,失控落泪。
那些自以为早已尘封的不甘和被强行压抑的思念,才如同找到裂口的岩浆,轰然喷发。
她问出了口,却并不期待回答。
她只是太累了,累于伪装,累于猜测,累于这场旷日持久,只有她一人困守其中的战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刚哭过而有些低哑,喃喃道:
“算了。”
“你就当我没问。早点......”
后面“休息”两个字还含在唇齿间,未来得及吐出,一个带着酒气和泪意的阴影便毫无征兆地笼罩过来。
随即,唇上传来一片温软而颤抖的触感。
林絮吻了过来。
温然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林絮脸颊上的泪水,随着这个亲吻,沾湿了自己的皮肤,带着咸涩的冰凉。
温然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一片轰鸣。
身体的本能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抬起手,试图推开这个不合时宜的局面。
可林絮却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非但没有退开,反而用尽力气加深了这个吻。
她的吻毫无章法,带着孤注一掷的蛮横和绝望,舌尖固执地试图撬开温然的齿关,仿佛要通过这个最原始的接触,确认什么。
呼吸被掠夺,理智被焚烧。
唇齿间弥漫开蜂蜜水的微甜,泪水的咸涩,还有酒精残留的淡淡凛冽。
分不清是谁的泪水在蔓延,湿漉漉地交融在一起。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温然感到缺氧的眩晕,久到她僵硬推拒的手臂,不知何时失去了力气。
直到林絮终于因为缺氧而微微后撤,急促地换气,温然才得以喘息着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破碎不堪:
“你喝醉了”
回答她的,是林絮再次覆上来的吻。
是喝醉了,就当喝醉了吧。
如果清醒意味着必须保持距离,如果理智注定她们无法重回过去。
那么,就让她借着这残存的酒意,最后放纵一次。
温然所有未出口的质问,所有强撑的冷静,所有自欺欺人的“算了”,都在这个带着泪和酒意的吻里,寸寸瓦解。
她闭上了眼睛,抬起的手,从推拒,慢慢攀附在林絮肩上。
默许了这场由酒精和旧情催生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