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一杯接一杯，味道变得模糊，只有酒精灼烧食道的感觉清晰如初。
世界开始旋转，声音忽远忽近。她缩进卡座的阴影里，视线涣散。
直到一个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身影，穿透摇曳的光线和嘈杂的人声，清晰地朝她走来。
温然。
心脏在那一刹那像是挣脱了束缚，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本就晕眩的头更沉了，分不清是酒精还是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所致。
温然在她面前站定，阴影笼罩下来。
熟悉的声音穿透酒吧浑浊的空气，落在她耳畔“喝了多少？”
这声音，她两年未曾真切听到，却夜夜在梦的回廊里反复描摹的声音。
林絮恍惚地抬起头，努力想对焦。
温然向她走来的样子，和她梦中无数次拼凑又碎裂的影像重重叠叠，虚虚实实，让她彻底迷失在现实与幻境的边界。
温然忽然俯身靠近，那股清冷又带着雪松与苦橙叶尾调的香水味瞬间将她包裹。
这是独属于温然的气息，曾经沾染过她的枕头、她的衣衫。
林絮像是被烫到，猛地向后一缩，本能抬手推开了她。
“林絮！”温然的语气里掺入了一丝因焦急而生的薄怒，她伸手想稳住摇晃的林絮，“起来，我送你回去。”
这一声带着情绪的呵斥，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林絮用酒精勉强筑起的麻木外壳。
莫名的委屈猛地翻涌上来，冲垮了理智。
“你谈你的恋爱啊！”她声音带着醉后的含糊，却又异常尖利，“管我干什么？！”
温然抿紧了唇，没再理会她的醉话，直接伸手，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将人从沙发里扶了起来。
“能走吗？”她问，声音压低了。
林絮的双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根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温然身上。
温然稳稳接住她，示意温言去扶江韵，将两个醉鬼搬出了酒吧。
江韵没有林絮醉的厉害，但是这种时候，她决定还是不要清醒着比较好。
酒吧门在身后关上，将震耳的音乐和浑浊的空气隔绝。
初冬的夜风冰冷刺骨，猛地扑面而来。
林絮在温然怀里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往那熟悉的温暖来源靠了靠，没有了先前的闹腾。
温然感觉到怀中的动静，身体瞬间僵了一下。
“姐，咋办？”温言无措地站在夜风里，她哪见过这种场面。
她朋友在这家酒吧调酒，喊她今晚来玩，没想到碰到了林絮，她怕尴尬，就没有上前打招呼。
而是发消息告诉了温然，然后温然急忙的问她要了地址，火速出现在了酒吧。
然后就看到她姐直奔喝的酩酊大醉的林絮，将人弄出了酒吧。
直觉尖叫着告诉她，这里面有事，但显然，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更棘手的问题是这两个醉鬼。
温然试着拍了拍怀里人的脸颊，触感微凉。“林絮，”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试图唤醒对方的力道，“家在哪里？还记得地址吗？”
林絮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在她颈窝蹭了蹭，更沉地陷了进去，呼吸间满是酒气。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江韵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立刻“适时”地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涣散，大着舌头报出地址“松江花园，我家。”
“她家呢？”温然的目光转向江韵，冷静地问。
江韵犹豫了半秒，酒精和残余的理智在打架，最后还是将林絮的地址告诉了温然。
她直觉，把林絮交给温然，挺安全。
温然让温言送江韵回家，然后将林絮半扶半抱的弄回自己车上。
她将林絮安置在副驾驶座上，弯腰替她系好安全带。
靠近的瞬间，那股混合着酒气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让温然系安全带的手指顿了顿。
她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车窗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喧嚣的酒吧街，汇入江城深夜稀疏的车流。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林絮偶尔难受的轻哼，和空调出风口低微的风声。
最终，车没有驶向江韵报出的那个地址。
温然知道，自己没有林絮家的钥匙，而如果是电子锁的密码，以林絮眼下的状态，根本不可能问出来。
方向盘一转，她将车开回了自己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车停稳，熄火。
停车场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着幽绿色的光。
温然没有立刻下车，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的人。
林絮睡着了，头偏向车窗那边，呼吸匀长。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轮廓比记忆中更清晰，也添了几分成熟的棱角，褪去了大学时那股挥之不去的青涩与惶然。
此刻睡着的样子却很安静，很乖，像大学时候那样，她们在外面过夜，林絮蜷在她身边沉睡的模样。
温然看了很久，久到几乎要沉进这段寂静里。终于，她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林絮的手臂。
“醒一醒。”
在车上睡了这一路，加上冷风一激，林絮的理智勉强回笼了一些。
她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茫然地转动视线，试图辨认身处何地，以及眼前的人是谁。
“这是……哪里？”她声音沙哑，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我家楼下。”温然已经收起了刚才凝视时不经意流露的柔和，声线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你家？”林絮彻底懵了，混沌的脑子艰难地处理着这个信息，“江韵呢？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回家了。”温然移开视线，语气有些不自然的生硬，“我不知道你具体住哪里，总不能把你扔在路边。”
“我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林絮说着，手下意识地去摸车门开关。
她无法想象踏入温然的家，更无法想象可能会在那里见到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别折腾了。”温然的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凌晨两点了，我很累。”
“我只是……”林絮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残余的醉意和一丝难堪，“怕会不方便。”
温然没再回应。
她径直推门下车，绕到副驾这边，拉开车门，伸手将林絮扶了出来。
夜风冰冷，林絮瑟缩了一下，意识又清醒了几分。
双腿虽然还有些发软，但已经能勉强支撑自己，不再完全倚靠温然。只是头依旧昏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痛。
一路无言。
温然扶着她走进电梯，轿厢镜面映出两人挨得很近却姿态僵硬的倒影。
指纹锁“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温然将她带到客厅，轻轻放在柔软的沙发上。
林絮忍着头晕目眩，打量四周。这里比大学时温然在校外租的那间小公寓大得多，也空旷得多。
桌子上散落的零食，沙发上团成一团的毛毯，显然不像温然生活的痕迹，她总是井井有条的。
大概是她女朋友的。
这个认知像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了林絮的心脏。
那股熟悉的酸胀感又汹涌地漫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费力。
温然把她带回了家，带回了她和她女朋友共同生活的空间，这个事实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难堪。
可视线逡巡一圈，却没有看到酒吧里那个女孩的身影。是不在家？还是在房间？
“你女朋友呢？”她哑着嗓子问，声音干涩得几乎劈裂。
温然正在开放厨房的岛台边，用温水调着一杯蜂蜜水。
闻言，抬起眼，看向沙发上的林絮，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
“什么女朋友？”她反问，眉头微蹙。
之前在酒吧，林絮那句带着醉意的质问，她只当是胡话，没想到此刻她又问了，而且眼神清醒了不少，不似全然糊涂。
“便利店那个女孩，”林絮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温然。
客厅暖黄的光线下，她眼眶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里面蓄满了水光，晶莹剔透得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簌簌滚落。“不是女朋友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因为那份摇摇欲坠的脆弱，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温然看着她眼中即将决堤的泪意，看着她脸上那种混合着痛苦，委屈和一丝自嘲的复杂神情，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温然拿着蜂蜜水朝沙发走过来，步伐依旧平稳，在林絮面前停下，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
“那是我表妹，”她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凿进林絮混乱的感知里，“她叫温言。我舅舅的女儿，暂时住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