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温然后的第二天，周六。
林絮一直睡到中午才被胃里空荡荡的抽搐感弄醒。
她撑着昏沉的脑袋坐起来，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在外面，房间里一片昏暗。
意识是后半夜才模糊坠入黑暗的，具体几点毫无印象，只记得最后眼前闪过的，依旧是温然。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大学时温然在图书馆对她笑的侧脸，一会儿是分手那天她通红的眼眶。
她宁愿昨晚的一切也是梦。
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好像被挖空一块的钝痛还在。
实感冰冷地提醒她：不是梦。
枕头下的手机闷闷地震动起来，嗡嗡声贴着床板。她摸出来，屏幕上是“江韵”两个字。
刚划开接通，对面夸张的哀嚎就冲破了听筒：
“絮絮——我又失恋了！这次是真的，心都碎了！晚上陪我去酒吧，我要不醉不归！”、
江韵是她大学室友，毕业后两人都留在了江城。
比起大学时的客气，如今在异乡的相依为命反倒让她们关系更好，成了彼此在这座城市里最松弛的陪伴。
林絮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那波声浪过去，才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江大小姐，你一个月失恋十次八次，还没习惯吗？”
“这次真的不一样！”江韵在那边煞有介事，甚至带上了点哭腔，“这次是灵魂的创伤！是信任的崩塌！你到底陪不陪我嘛？”
林絮听着她咋咋呼呼的声音，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胃里的空虚和心里的空荡奇异地共鸣起来。
“好，晚上见。”
刚好。
她也需要一点东西，来麻痹过于清醒的神经，或者至少，要把那个不断闪回的画面暂时冲淡。
挂断电话，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起床，拉开窗帘，阳光漫进来，不刺眼，同样也没什么温度。
她懒得开火，也懒得思考，机械地摸过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手指在屏幕上麻木地滑动，最后点了常点的那家外卖。
做完这一切，她丢开手机，重新倒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模糊的水渍，等着外卖，也等着夜晚。
晚上九点，江城的霓虹次第亮起，将湿冷的空气染上一层迷离的光晕。
夜生活刚刚在酒杯碰撞和低音鼓点中苏醒。
林絮和江韵坐在酒吧一处相对安静的卡座里。
暗红色的丝绒沙发微微下陷，隔绝了舞池的一部分喧嚣。
江韵正处在情绪喷发期，像倒豆子一样，语速飞快地控诉着她的奇葩前任：
“我给他买球鞋，陪他看那些我压根看不懂的电竞比赛，他感冒了我跨半个城去送药！结果呢？他居然用我的钱，跟别的女的去开房！渣男，纯纯的渣男！”
她越说越气，抓起面前的莫吉托猛灌一大口，冰块叮当作响。
林絮安静地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杯早已见底的教父。
灯光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怎么说话，只在江韵停顿换气的间隙，拿起新送上来的第二杯，与她轻轻碰杯，发出清脆却沉闷的“叮”一声。
“嗯，渣男。”她附和道，听不出情绪。
“你也觉得吧！我就说不是我无理取闹！”江韵得到支持，音量又高了几分。
……
过了半晌，江韵倒完苦水，胸口那股憋闷发泄掉大半，理智才慢慢回笼。她眨了眨有些迷蒙的眼，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往常她硬拉林絮来这种地方，林絮永远是那个最清醒的旁观者。
一杯果汁能抿一晚上，像棵长在喧嚣里的安静植物，负责听她唠叨，最后再把她这个醉鬼安全送回家。
可今天，从坐下到现在，林絮面前已经空了两个杯子。
第三杯金汤力，她正无意识地用指尖沿着杯壁缓缓划圈，里面的冰块化了大半，酒液变得稀薄。
“你……咋了？”江韵凑近了些，疑惑地打量她。
林絮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平静，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让江韵心里咯噔一下。
她自己的那点破事带来的气愤瞬间被压了下去——林絮这状态，不对劲。
林絮抬起眼，看了江韵几秒。
酒吧变幻的灯光偶尔掠过她的瞳孔，里面一片深黯。
“我遇到温然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穿透背景音乐，清晰地落在江韵耳中，“昨天。”
江韵愣住了，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温然？！”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刺破了时间封存的薄膜。
她当然认识温然。
林絮和温然谈恋爱，是大二的事，那时候，连江韵都觉得她们般配得过分。
她跟着蹭过几次饭，坐在对面，一脸姨母笑地看着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出众的女孩。
林絮瘦高，白净，有种清冷的易碎感，有种能把批发市场几十块的衣服穿出孤品的气质。
温然则是标准意义上的明媚美人，笑容大方，举止间是从小被富足与爱浸润出来的松弛和自信。
后来，临近毕业，她们毫无征兆地分了手。
江韵怕林絮难过，变着法儿逗她开心，为了表“政治正确”，当着林絮的面，气呼呼地要删温然微信。
林絮却按住了她的手，摇摇头，只说：“没必要。”
关于分手的原因，林絮闭口不提。
江韵问过两次，只换来长久的沉默和一句“别问了”。
但是分手后，林絮从不肯说温然半点不好，自己不说，也不让别人说。
久而久之，“温然”这个名字成了她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区，随着毕业、工作、新的生活，渐渐蒙尘，被搁置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江韵万万没想到，这个名字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被提起。
她看着林絮平静地啜饮那杯淡了的金汤力，她自己的失恋瞬间变得轻飘飘的。
“在哪儿遇到的？”江韵放下酒杯，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小心翼翼。
“便利店，她……和一个女孩一起。”林絮扯了扯嘴角，弧度很浅。
“女孩？”江韵的神经立刻绷紧了，“女朋友？”
林絮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她只是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烧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的寒意。
头开始发沉，视线有些摇晃。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恼人的晕眩，目光无意间掠过酒吧入口，她的视线在其中一道身影上猛地顿住，像是被冰锥钉在了原地。
江韵正搜肠刮肚想着怎么安慰，她觉得林絮这两年来，心根本就没从温然那里离开过。
她看着愣住的林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她没见过的女孩。
“认识？”江韵轻声问。
“昨晚，”林絮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在摩擦，“和温然一起的女孩。”
江韵心里“咯噔”一下。这算什么，冤家路窄？还是命运非要往伤口上撒盐？
“要不走吧？”她试图拉着林絮离开，万一一会儿温然进来了，这场面就太难堪了。
“没事，还没喝完呢。”林絮没有打算走的意思，她不知道自己在固执什么。
是在等吗？等温然出现，然后亲眼看着她们亲密无间？自虐般的念头让她心口一阵抽紧。
吧台那边，那个女孩显然也看到了她，脚步微滞，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犹豫。
大概也是觉得尴尬，不知该作何反应。最终，她只是朝着林絮的方向，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像昨晚温然对她那样，然后低头发消息。
是在等温然吗？是在给温然发消息吗？
林絮觉得眼睛发酸，胀得难受，连带着心脏也像是泡在酸液里，皱缩着疼。
“喝。”她不再看那边，重新端起江韵替她倒满的酒杯，碰了碰江韵的杯子，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沉闷。
醉一次吧，醉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