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江城的冬夜,雪屑稀稀拉拉地飘着,风不大,却阴恻恻地往骨头缝里钻。

时隔两年,林絮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一家街角亮着白光的便利店,撞见了温然。

推开玻璃门前一秒,她脑子里塞着的还是周一必须上交的报表,和家里冰箱空了的鸡蛋格。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就看见了温然。

在一排货架的尽头,冷柜惨白的光打在她身上,她微微弯着腰,指尖抵着一瓶酸奶的瓶身,正仔细看侧面的生产日期。

那侧影,那低头时后颈熟悉的弧度,林絮不会认错。

几乎同时,温然似有所感,转过头来。

目光在弥漫着冷气的空气中猝然相撞。

那一瞬间林絮才真切地感知,真正的重逢从来不像电视剧那样,时间不会凝滞,声音不会消失,世界依旧按照它嘈杂的步调运转。

有的只是喉头骤然发紧的局促,和胸腔里那颗心,违背意志,隆隆作响的狂跳。

林絮下意识地晃了晃手中刚拿的,瓶身还沁着凉意的饮料,指尖有些僵。

要不要打招呼?这个念头浮起来,随即被更汹涌的茫然淹没。

说什么?说“好久不见”吗?

是啊,真的好久不见了。

整整两年。

分手后的两年,她们明明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呼吸着同一片湿冷的空气,却像两条被无形壁垒隔开的平行线,一次都未曾偶遇。

刚分开那会儿,林絮还会反复设想,倘若某天在街角、在咖啡店、在地铁站迎面碰上温然,自己该摆出怎样平静又得体的表情,该用怎样轻描淡写的语气。

一次都没有。

林絮几乎要相信,她们之间就是差了那点缘分。

就在她快要将这种“永不相见”视作彼此默认的结局时,命运这个惯爱捉弄她的编剧,却漫不经心地,把温然又一次推到了她眼前。

就在林絮被这猝不及防的重逢钉在原地,进退维谷时,一个穿着奶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小跑着从另一排货架后出现,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温然的手臂。

“然然,你看这个!”女孩声音清亮,举着一盒包装花哨的巧克力饼干在温然眼前晃了晃,“看起来好好吃,你要不要?”

温然的目光从林絮身上收了回去,落在那盒饼干上,侧脸线条在冷光下显得柔和。

“不用,拿你自己喜欢的就好。”

女孩“哦”了一声,把那盒饼干放进温然提着的购物篮里。

放好饼干,她才顺着温然方才视线的方向,好奇地望向林絮。

“你……”女孩眨了眨眼,转向温然,“认识?”

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

温然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头,重新向林絮投来一瞥。

那目光很淡,像掠过货架上一件无关紧要的商品,没有任何重量。

“嗯,”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的,“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

然后,她朝林絮的方向,淡淡的点了下头。

林絮心脏猛地一缩,像被那只微小的点头动作攥紧了。她也跟着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几乎是本能地,她攥紧手里的饮料瓶,转身走向收银台,扫码、付款、推开那扇叮咚作响的玻璃门,脚步快得近乎逃离。

寒风夹着雪粒扑面打来,她一口气走到拐角,将自己隐入建筑的阴影里才停下。

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面,她急促地呼吸,试图按住胸腔里那匹脱缰野马般的心跳,却无济于事。

寒意顺着脊柱一点点爬上来。

一个清晰的且冰冷的认知,终于穿透混乱的思绪,击中了她。

温然……有女朋友了?

林絮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回那间出租屋的。

意识回笼时,她已站在玄关,手里捏着那瓶从便利店带回来的饮料。

她把它塞进冰箱里,才发现鸡蛋格依旧空空荡荡,她忘记买鸡蛋了,但她现在不想管了。

关上门,冰箱发出沉闷的运作声,成了屋子里唯一的响动。

她坐进沙发,身体陷进有些塌陷的垫子里。

室内没有开灯,窗外邻楼的灯光和雪光透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可便利店里的画面,却比任何光线都更刺眼地烙在视网膜上——

那个女孩那样自然地挽住温然的手臂,指尖嵌进大衣柔软的褶皱里;温然就那样提着购物篮,微微侧头倾听,然后,是她那句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的界定:

“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

朋友。

林絮在齿间无声地碾过这两个字,尝到的却是铁锈般的腥涩。多么体面又疏离的称谓,轻而易举地抹杀了所有过往。

好一个朋友啊。

她们曾是黑暗中十指紧扣,脉搏透过皮肤相互撞击的朋友。

是分享过同一口氧气,在对方睫毛上落下细吻的朋友。

是汗水交融时,连最细微的喘息都彼此交付的,最亲密的朋友。

那些温热的耳语,潮湿的触碰,暗夜里紧拥的颤栗,都还鲜明地蛰伏在她的记忆里,偶尔翻身,便带来一阵尖锐的幻痛。

如今,却都被压缩成了冷冰冰的“朋友”二字。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反复揉捏、撕扯,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沉闷的钝痛。

她蜷缩起身体,额头抵住冰凉的膝盖。

她忽然很想抬头问问那片沉默的天空,为什么要让她看见这些?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残忍的重逢,到底是想告诉她什么?

是惩罚吗?

惩罚她当年像个惶恐的守财奴,捧着温然给予的,她自觉永远无法偿还的盛大爱意,最终只能用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推开,推开那个曾试图用全部光亮拥抱她的人。

如今温然似乎已经走向了新的,温暖的光源。

而她,依旧被困在这间没有开灯的屋子里,被回忆和自己亲手筑起的高墙反复凌迟。

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求仁得仁”?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落地窗外的江景映着稀疏的灯火。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灯光是精心挑选过的暖黄色,将每一件线条简洁的家具都镀上一层柔软的毛边。

温然站在开放式的厨房中岛旁,将便利店的塑料袋轻轻放平,逐一将东西归置到它们该在的地方。

“然然,便利店遇到的那个女孩,到底什么关系啊”窝在米白色沙发里的女孩终于忍不住,按下了电视静音键,抱着抱枕转过头来,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光。

温然合上橱柜门,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拿起一块干燥的软布,开始擦拭流理台面。

“温言,说了多少遍了,喊姐,没大没小的”声音依旧波澜不兴,“不是说了,朋友。”

“哦——姐姐。”温言拖长了语调,从善如流地改口,但问题咬得更紧了,“所以呢?到底是什么关系,能让你盯着人家看那么久?我挽你胳膊的时候,你身体僵了一下,我都感觉到了。”

“你想多了。”温然将软布叠好,转过身,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平静,“一个很久没见的普通朋友而已。巧合遇到,有点意外。”

温言歪着头,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你看我信吗”几个大字。但她了解自己这个表姐,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行吧,普通朋友。”温言耸耸肩,重新按开电视音量。

“你到底什么时候搬回去住,小舅天天给我打电话。”温然不动声色岔开话题。

温然走到客厅,从茶几上的水果盘里拿起一个橙子,慢慢剥着。

橙皮破裂,清新的微涩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再住两天嘛,你刚回国,我陪陪你,姐~”温言一贯的会撒娇。

温然将最后一瓣橘子递给她,“你就是逃避家里的念叨,我过几天就开始上班了,你得自己照顾自己了。”

温言点头如捣蒜,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我绝对乖乖的”模样。

温然也懒得戳穿她,抽了张纸巾擦净指尖,嘱咐温言记得关电视,然后起身走向主卧。

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看天花板模糊的轮廓。身体很疲惫,意识却像被浸在冰水里的玻璃,清晰得残忍。

当日思夜想的那张脸,猝不及防地撞进视线里,是什么感觉?

不是惊喜,不是悸动。

是耳鸣。

在看到林絮的那一刹那,耳边仿佛有高压电流猛地窜过,瞬间的空白之后,是铺天盖地的轰隆隆的闷响。

她听见自己用最平稳,最疏离的声音说:

“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

声音传出时,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原来人的身体里真的住着两个自己,一个在惊涛骇浪里沉没,另一个却能面无表情地,说出最残忍的话。

温然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她一如既往的失眠了,安眠药也不起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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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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