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养心殿西暖阁

殿内只余龙涎香沉稳的气息与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永嘉公主朱南桉敛裙,端端正正跪在光润的金砖地上,声音清晰:“儿臣参见父皇。”

永安帝从堆积如山的奏章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她片刻,终于放下手中的朱批御笔,起身绕过紫檀木大案,亲手将她扶起,同时对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微微颔首。宫人们如潮水般无声退去,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

“永嘉,”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低沉,“你可知,朕此刻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永嘉抬起眼,直视着父亲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流露出一丝疲惫与期待的眼睛,没有迂回:“儿臣知道。为了和亲鞑靼之事。”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但儿臣,不打算去。”

皇帝扶着她手臂的手微微一顿。

永嘉接着道,声音更稳,却抛出惊人之语:“除非——父皇允诺,以太子之位相换。”

“太子之位?”永安帝松开手,负手踱开两步,明黄色的缂丝龙袍在宫灯下泛起威严的光泽,“国之储贰,关乎社稷根本,朕自有考量权衡,岂容儿戏,又岂是你能置喙的交易?”

永嘉闻言,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吗?可北疆的鞑靼铁骑等不起,我朝边关的将士百姓,更等不起连年烽火。父皇若非……已无更好选择,又怎会单独召见儿臣?”她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句句戳心,“若儿臣不去,大战恐难避免。国库方才缓过一口气,江南水患、西北地动,哪一处不要银子?将士们才卸甲,难道又要他们即刻枕戈待旦?父皇,若将东宫之位予五弟,您依然是史书上的贤明之君,换来北境安宁,百姓休养。这笔交易,于国于民,于朱家天下,难道不值一个太子之位?”

“放肆!” 永安帝猛然转身,盛怒之下,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永嘉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眼中长久压抑的情绪如决堤之水,泪光闪烁,话语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尖锐:“父皇!您用我一个女儿,换一个更合心意的太子,再换大明边境数年太平,保护您的江山子民,不是很划算吗?若真有那么一天,大明倾覆,我不过一个公主,是死是活,又有什么要紧?”

她深吸一口气,将多年积郁倾泻而出:“永嘉公主?听起来尊贵无比。可说到底,不过是皇室橱窗里一件待价而沽的瓷器,一件随时可以用来和亲、笼络臣下的礼物!从小到大,您何曾真正听过我们这些子女想说什么?何曾在乎过我们愿不愿意?稍有不如您意,便是斥责、罚跪、禁足!我十岁之前,连生母的面都见不到几次,嬷嬷、师傅、宫女……每个人都说是为了我好,按照您定下的规矩,把我养成一个合格的公主样本!我只是您棋盘上一颗华丽的棋子,从来不是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女儿,朱南桉!”

永安帝胸膛起伏,指着她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怒意翻腾,却又似被她话语中的悲怆刺中,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狼狈:“你……先回去。此事,容朕再思量。”

永嘉不再多言,挺直脊背,抬手用袖角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与可能狼狈的痕迹。转身退出殿门时,那双曾盈满泪水的眼眸已是一片冰封的清明,甚至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冷极淡的唇角。

她朱南桉,从来就不是只会逆来顺受、柔弱可欺的公主。

册封大典日·宫门远眺

最终,皇帝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博弈在沉默中继续。

然而,命运的齿轮转动更快。在永嘉公主“被决定”远嫁鞑靼的前一日,正是五皇子朱懿安正式受封为皇太子的盛典。

奉天殿外广场,旌旗仪仗如林,礼乐庄严。朱懿安身着太子衮冕,于丹陛之上跪听诏书,接受册宝。阳光照耀下,他身影挺拔,已初具一国储君的威仪。

远远的,角楼高处的阴影里,永嘉公主一身常服,静静伫立。她没有出现在命妇朝贺的队伍中,只是在这里,默默看完了全程。风吹动她的裙摆,她脸上的神情平静无波,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释然,以及更深沉的、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

仿佛心有所感,正在行礼的朱懿安似要转头望向某个方向。

“殿下。” 身旁,同样身着太子妃礼服、陪同受礼的徐酬月,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音轻轻提醒,目光依旧恭敬地垂视前方,“典仪未毕,请目视前方,勿要回头。”

朱懿安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终究稳住了姿态,将所有的担忧、不舍与翻腾的心绪,深深压入眼底,顺着礼官的唱赞,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

往前,别回头。

这是他选择的路,也是阿姐为他换来的路。

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走向那不可预知却必须面对的未来。

期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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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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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七斤泡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