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马车驶离宫门,车轮碾过御道的声响单调而沉闷。车厢内,徐酬月打破了沉默,目光锐利地看向身侧的朱懿安:“殿下,关于和亲之事,您心中究竟作何打算?”

朱懿安靠在车壁上,眼前闪过朝堂上鞑靼使臣倨傲的神情和父皇晦暗不明的脸色,沉声道:“我绝不愿皇姐远嫁塞外苦寒之地,沦为政治筹码。此事父皇尚未明发谕旨,皇姐亦不知情,便有转圜余地。”

徐酬月闻言,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目光如锥:“若……没有转圜余地呢?陛下乾纲独断,为安北疆、息边衅,下旨和亲,殿下当如何?”

朱懿安身体一僵,眼神瞬间变得冷冽而坚定,属于皇子的决断显露无遗:“若真无余地,便创造余地。实在不行……便换一位公主。”

“换公主?”徐酬月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列举着残酷的现实,“殿下欲换谁?是尚未及笄、体弱多病的玉佳公主?还是虽年貌相当、但其生母仅为高丽贡女、血统不被那些傲慢的鞑靼贵族所看重的佳平公主?相比之下,出身尊贵、品貌端庄、正值华年的永嘉公主,岂非最‘合适’的人选?”

朱懿安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讽刺:“徐酬月,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无论是谁,总之不能是我皇姐。”

“臣妾并非玩笑。”徐酬月神情肃然,话语直指核心,“永嘉公主享天家富贵、万民奉养十余年,受封食邑,锦衣玉食。如今社稷或有需,公主承其责,在许多人看来,便是理所应当。比永嘉年长的公主早已下降,我们别无选择。况且,殿下,”她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您难道不想站得更高,高到足以决定规则,而非被规则所决定吗?”

“徐酬月!”朱懿安猛地坐直,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怒意,“不要教我做事,更别以为你能牵着我的鼻子走!站得高?站得再高,若连至亲都护不住,又有何用?!”

见他动怒,徐酬月立刻敛了锋芒,微微垂首,语气瞬间变得疏离而规矩:“是臣妾僭越了。”

朱懿安看着她这瞬间切换的姿态,一阵无力感涌上。他太熟悉了,商议正事时,她时而称“殿下”,时而直呼其名,甚至自称“我”;一旦话不投机,便立刻退回“臣妾”的壳里,划清界限。

车内安静了片刻,只余车外喧嚣。朱懿安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迷茫:“徐酬月,你知道吗?我曾经以为,只要奋力往上爬,爬到足够高的位置,就能护住所有想护的人。可后来才明白,这往上爬的每一步,都可能需要牺牲,甚至牺牲的就是你想保护的人。”

徐酬月抬眸看向他,眼神复杂,但语气已然平静:“朱懿安,有舍,方有得。有时唯有尝过失去之痛,才知珍惜手中所有。况且,殿下此刻站得……真的够高了吗?若这真是永嘉公主命里该承的担子呢?退一万步,公主她本人究竟是何想法,你我又从何得知?在此争执,并无益处。” 说着,她提起小几上温着的紫砂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朱懿安。

朱懿安看着她推过来的茶杯,又看了看她沉静的面容,胸中块垒并未消散,却知她所言在理。他扯了扯嘴角,终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与她的轻轻一碰。

“叮” 一声轻响,瓷杯相触。虽未明言,但紧绷的气氛已然缓和,意味着这场争执暂告段落,联盟依然牢固,前路仍需同行。马车依旧向着王府驶去,车内的两人各自啜饮着微温的茶,心思却已飘向如何破解这和亲困局,以及那更高、更险峻的前路。

月色清冷,梨花已过盛期,浅白花瓣零星飘落。徐酬月独坐于汉白玉石凳上,面前红木嵌螺钿小几上,一套甜白釉暗刻龙纹酒具映着淡淡月光。永嘉公主踏入苑中,挥袖屏退身后一众宫女太监,只留两个心腹嬷嬷远远候着。

她径自在徐酬月对面坐下,自行执起银鎏金蟠桃执壶,斟满一杯,语气淡然而疏离:“这般时辰约本宫出来,若还是为着从前那些闺阁琐事算旧账,便不必多言了。”说罢,举杯一饮而尽,姿态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徐酬月目光掠过她饮酒时微微顿住的指尖,心中明了。她不再迂回,直接道:“公主已知晓鞑靼求亲之事。”

永嘉公主放下酒杯,瓷杯与石几轻碰,发出清脆一响。她唇角弯起一抹似嘲非讽的弧度:“如今宫中适龄未嫁的公主,唯我一人。父皇看似拖延,不过是在等,等我‘深明大义’,自己走到乾清宫去,说一句‘愿为社稷分忧’。” 她望向徐酬月,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亮,“你呢?你如何想?是来劝我‘顾全大局’的么?”

徐酬月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初闻此事,我确曾思忖,公主若应下,于国于殿下,似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她话锋微转,语气诚挚了几分,“但转念想来,远赴苦寒,一生际遇皆系于此的,是公主您。您的意愿,比任何人的考量都更重要。”

永嘉公主睫毛轻颤,忽然问:“若我说,我不愿呢?”

“那便不和。”徐酬月答得干脆,声音虽轻却带着某种力量,“殿下说过,总会有办法。他……我们,不会坐视。”

永嘉公主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不远处廊下那道自她来便静静伫立是她弟弟朱懿剪影,心头骤然一酸。她转回头,目光落在飘零的梨花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柔软与坚定:“我是姐姐。从小到大,多是他挡在我前面。他是皇子,有他的抱负和战场。这次,若我的远嫁真能为他铺平一段路,换来北疆几年太平,让年纪更小的皇妹们不必面对此等命运……我并非不愿。”

她清楚,父皇若铁了心和亲,自有办法。她可以抗争,但若最终换了更年幼体弱的妹妹去,那塞外的风霜,她们如何熬得住?有些福分,享受了,便意味着在某些时刻需要承担。这是皇家公主自幼被灌输,却也刻入骨髓的认知。

徐酬月静静听着,至此,全然明白了永嘉公主深藏的决意与牺牲。她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声音清晰而诚恳:“如此,臣妾唯愿公主,无论身在何方,心常自在,终能得偿所愿。”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亦是承诺,“更愿……风波定,亲不和,公主长乐长安。”

永嘉公主眼中似有晶莹闪过,随即化为释然的笑意。她同样举杯,与徐酬月的酒杯轻轻相碰。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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