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圣旨终究还是颁下了。册封永嘉公主为“永穆大长公主”,赐一品公主仪仗,备厚嫁,择吉日,北赴鞑靼和亲。

旨意明发那日,永嘉公主朱南桉在自己的永宁宫正殿,接过了那卷明黄绫帛。她妆容端丽,神情平静无波,仿佛那上面写着的不是她未来一生的轨迹,而只是一份寻常的礼单。只有紧紧攥着圣旨、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接下来的日子,内廷各司、礼部、鸿胪寺忙碌异常。公主的嫁妆清单长得惊人:从江南的绫罗绸缎、景德镇的御窑瓷器、内库的珍宝古玩,到北地实用的皮毛药材、粮食种子、工匠典籍,乃至陪嫁的宫女、宦官、医官、匠人队伍,浩浩荡荡。这既是天朝上国的体面,亦是对远嫁女儿最后、也是最宏大的补偿与武装。

徐酬月以太子妃身份,协助打理部分事务。她看着永嘉公主冷静地试穿那套繁复沉重的大红织金云凤纹嫁衣,指挥宫人清点核对各项物品,甚至亲自过问陪嫁人员的背景与技能,那份近乎严苛的周全,让她心中滋味复杂。

一日,徐酬月将一份誊抄的嫁妆单子递给永嘉,低声道:“北地苦寒,我让兄长设法添置了些御寒的紫貂、火狐皮料,还有几车上好的银霜炭,夹在贡品清单里,不显眼。另有一些…防身的物件和懂得武艺的可靠嬷嬷,也安插在随行仆役中。”

永嘉公主接过单子,目光在几行字上略作停留,抬眼看向徐酬月,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暖意:“有心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走之后,母妃…还有懿安,劳你多看顾。母妃性子软,在这宫里不易。懿安…他虽成了太子,但前路未必太平。”

“公主放心。”徐酬月郑重应下。

离京前夜 ·长亭别

依照礼制,出嫁公主离宫前夜,可于宫中与至亲作别。贵妃哭得几乎昏厥,被宫人搀扶下去。最终,在永嘉公主的坚持下,殿内只留了她与朱懿安、徐酬月三人。

没有旁人在侧,永嘉公主褪去了所有宫装华服,只着一身素净的常服,坐在窗边。她看着已然稳重许多、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沉郁的弟弟,忽然笑了笑:“好了,别摆出这副样子。你如今是太子了,要有太子的气度。”

朱懿安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阿姐…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永嘉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想摸摸他的头,却发现弟弟已经比自己高了许多,手最终落在他肩上,“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用我的远行,换你的前路,换北境几年安宁,值得。”她目光转向徐酬月,眼神变得深邃,“酬月,我知你与懿安始于交易,但望你…日后能真心待他。他看似强硬,实则…最重情义,也最易受伤。”

徐酬月在她清亮的目光下,无法敷衍,只能郑重颔首:“我记下了。”

永嘉公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朱懿安:“这里面,是一些我早年…无意中知晓的,关于几位皇叔、还有朝中某些老臣的…旧事秘闻。或许你用得上。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她又拿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递给徐酬月,“这个,等你觉得合适的时候,交给楼瑶。”

最后,她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飞快写下几行字,然后递给朱懿安:“这个,等我车驾出了居庸关,再看。”

送别·居庸关外

和亲队伍离京那日,天气阴沉。皇帝率百官在正阳门外举行了盛大的送亲仪式。永嘉公主身着嫁衣,拜别君父,登上了华丽的凤辇。礼乐声中,车驾缓缓启动,向着北方迤逦而行。

朱懿安作为太子,送至居庸关即需返回。他立于关隘之上,望着阿姐的车驾消失在茫茫群山古道之中,手中紧紧攥着那封最后的信笺。

终于,他颤抖着打开。

素笺上,是永嘉公主洒脱飞扬的字迹:

“懿安吾弟:见字如晤。此去朔漠,勿以为念。姐非笼中雀,今得海天阔。珍重自身,守好江山,便是对姐最大的慰藉。他日若闻北地有变,勿轻举妄动,姐自有计较。珍重。南桉。”

纸短情长,再无多言。

朱懿安仰起头,闭上眼,任凭关外凛冽的风吹干眼角最后的湿意。他知道,他那个从小护着他、聪明又骄傲的阿姐,正在用一种决绝而壮烈的方式,飞向她选择的、也是无法回头的前方。而他,必须带着她的期望与牺牲,继续走下去。

送亲队伍在驿馆歇息。夜深人静,永嘉公主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宫女。她换下繁重的嫁衣,看着镜中自己依然年轻却已然沉淀下太多东西的面容。

“郡主…不,公主,”贴身宫女低声回禀,“楼瑶郡主遣人暗中递了信来。”

永嘉接过,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她微微动容。楼瑶在信中感谢她(永嘉)的“成全”,并隐约暗示,北地并非铁板一块,或许…另有合作可能。

永嘉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和隐约可见的连绵山影。

塞外的风,带着与宫中截然不同的粗粝与寒意。

前路莫测,但她朱南桉,从来就不是去等待命运安排的。和亲是她的选择,而如何在这新的棋局中落子,是她接下来的事。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加速前行。”她轻声吩咐,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坚定。

朔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永穆公主的传奇,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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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台谋
连载中七斤泡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