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村敏郎走到窗边,推开窗,方才停下不久的雪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白绒般落在他肩头。
他侧过脸,目光扫过佟家儒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合适?先生忘了,我说了会亲自送先生回学校。”
“如今先生病倒,我自然要待到完成任务才能走,否则岂不是我的失职?”
此刻提起这件事,像是在刻意扯开话题,避开方才那层暧昧又尴尬的氛围。
佟家儒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学校,我能自己去,不劳东村先生费心了。”
“费心?”
东村敏郎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床边,俯身逼近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衣皂的清香,“先生觉得,我这一天一夜的照顾,只是‘费心’?”
佟家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他看着东村敏郎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有矛盾,有探究,还有一丝连东村敏郎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你是日本人,我是中国人,”佟家儒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硬着脖子,“我们之间,只有国仇,没有人情。”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东村敏郎心里。
他猛地直起身,后退两步,背对着佟家儒,肩膀微微绷紧。
理智告诉他,佟家儒说得没错,他们生来就是对立的,他对这个教书先生的包容和在意,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可心里那一种莫名的情绪却像藤蔓,早已在心底扎根,哪怕被刀砍斧削,也依旧缠着心脏,扯一下就疼。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先生还生着病,无人照顾,等先生彻底康复,我自会离开。”
佟家儒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不应该被自己激怒后气愤的摔门而去吗?
这么死皮赖脸留在这是为了监视他?
周围已经派了如此多人守着,他又何必再亲力亲为……
东村敏郎说完不理会他的愣神,转身走出了房间,脚步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桌上有粥,吃完再想别的。”
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佟家儒一个人。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带着红痕的手掌,心里的矛盾更甚。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东村敏郎的身影。
东村敏郎正站在枯树下,跟手下交代着什么,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
可佟家儒却想起了他夜里替自己换毛巾时的温柔,想起了他喂药时小心翼翼的模样。
这份异样的情感太过荒谬,就像在刀尖上行走。
站对立面的他们,怎么可能做朋友呢。
但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佟家儒走到桌边,看着碗里温热的粥,拿起勺子慢慢喝着。
粥熬得软糯,入口带着淡淡的甜味,可他却尝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另一边,东村敏郎走到庭院的角落,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佟家儒房间的窗户,指尖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对一个有着反日嫌疑的人抱有过多的信任和怜悯,无异于将自己的脖颈放在敌人的刀下。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指尖,东村敏郎才回过神,将烟蒂摁灭在石台上。
他抬头看向天空,灰蒙蒙的,仿佛罩在他心底。
下午,青砖瓦漆的学校里。
佟家儒强拖着病躯来到校长办公室。
临近新年,学生没几天便要放假了,校长正忙着处理各样事务。
抬头看见来人,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
“佟先生要回来教书了?”
佟家儒羞愧的点点头,“是,麻烦校长了。”
他谦逊一弯腰,将任职申请递上。
校长二话不说迅速盖好了章,见他面色苍白担忧道:“先生染了风寒?”
“学生也就还有几天就放假了,先生身子不济,下学期再开始上课吧。”
佟家儒想着自己这副样子确实不一定能讲好课,便不多推辞应下了。
校门口
下午的风吹着雪花,斜斜打在中学的青砖瓦漆上。
雪花顺着瓦当堆积,为房顶又添上了帽子。
佟家儒将盖了红章的任职申请小心翼翼揣进夹袄内兜。
校长那句“先生身子不济,便等下学期再开课”的叮嘱还在耳边绕着。
他却只盯着校门口那柄刺目的黑伞——东村敏郎的伞,黑绸面绷得笔直,像一块沉沉的黑铁,压在羌洲白茫茫的雪花里。
他拖着病体走下青石台阶,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泡胀的棉花上,每一步都带着牵扯肺腑的疼。
东村敏郎见他出来,大步向他走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上前将人罩在伞下,伸手想扶佟家儒的胳膊:“佟先生身子还没好,何必急着回校?”
佟家儒下意识偏头避开他的手,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了两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快过年了,孩子们就剩几天课了,总不能让他们空等。”
东村的目光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那点暖意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份严谨与疏离:“我送你回去。”
佟家儒没拒绝。
他太清楚东村的性子,拒绝只会让这份表面的亲近变得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