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休养的这几日东村频频登门,提着京都带来的清酒、熬得浓稠的姜汤。
甚至会坐在他家那把摇摇晃晃的破藤椅上,听他絮絮叨叨讲些“学而时习之”的教书琐事。
那副“友人相待”的模样,竟让佟家儒生出几分心惊。
前几日的照料可以说是东村敏郎大发慈悲,但东村敏郎从不是心软的人,这份刻意的亲近,不过是张缠人的网。
黑色的马车碾过泥泞的街道,车轮陷在烂泥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佟家儒靠在冰凉的车壁上,闭着眼假寐,眼皮却在颤抖。
他知道东村近日常往司令部跑,昨日偶然听他提起“反日分子名单”几个字眼,像根细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那名单上的人,或许都是羌洲地下党的同志,一旦暴露,便是灭顶之灾。
他必须看到那份名单,可东村防备甚严,寻常时候连司令部的大门都不让他靠近半步。
天已经擦黑。
佟家儒正忧心着如何拿到名单,院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咚咚。
咚咚。
是地下党的联络暗号。
他快步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赵小香。
她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围巾把半张脸都捂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焦灼的眼睛。
一进门,她就攥住佟家儒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佟先生,出事了!司令部刚拿到一份反日分子名单,听说东村要亲自挨个核对,组织希望我们查清名单上有哪些同志……”
“要是暴露了,咱们在羌洲的据点将会迎来巨大损失。”
佟家儒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掐进掌心,疼得他眉头皱起。
他看着赵小香眼里的急色,缓缓点头,声音压得极低:“我试试,东村这几日待我还算平和,或许能找到机会。”
赵小香心里始终不安,东村敏郎何等阴险狡诈之人,恐怕是表面平和。
或许佟先生是怕她忧心,她急忙叮嘱:“东村现在还在司令部,不能让他知道我来找过你,你务必小心,只记名字就好,别碰文件,别露了马脚。”
送走赵小香,佟家儒坐在桌前,看着桌上东村昨日送来的药碗。
碗里的姜汤早已凉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还带着低烧的烫意,眼神却渐渐沉了下来。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东村的信任,赌的是自己这条病弱的命。
第二日天刚亮,佟家儒特意换上那件浆洗得平整的蓝布长衫,又往脸上扑了点温水。
他装作精神稍好的样子,撑着一把旧伞往司令部走。
门口的守卫见是他,竟没多阻拦——毕竟这几日东村对这位“佟先生”格外不同,甚至特意吩咐过“佟先生来访,无需通报”。
东村的办公室在二楼,窗台上摆着一盆精致的梅花。
纸张的油墨味混着淡淡的梅花香飘在空气里。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钢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见佟家儒进来,他抬眼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先生来了,身子好些了?”
“多谢东村……君挂心,略好了些,想着来看看你,顺便讨杯热茶喝。”
佟家儒说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桌面,果然在角落看到一份标着红色“机密”字样的牛皮纸文件。
封皮上隐约能看到“反日分子名单”的宋体字,字迹被镇纸压着,只露出一角。
东村没多想,起身走到茶桌前,拎起紫砂壶给佟家儒倒茶:“先生既来了,便坐会儿吧,我这边很快就处理完。”
他说着,拿起一份文件转身出门,应该是去交代下属事务,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佟家儒一人。
来得早不如来的巧,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佟家儒的心跳陡然加快,血液冲上头顶。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微微颤抖着掀开镇纸,目光如炬般扫过名单上的名字——张启三,城西粮店的老板,是交通员;李素云,女校的□□,负责情报整理;张茂才,码头的搬运工,是联络员……一共八个名字,他像刻字一样把每个名字都记在心里,甚至连名字旁标注的住址都扫了一眼。
刚把文件按原样放好,拉回镇纸,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东村走了进来。
佟家儒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绿茶,笑道:“既然东村君事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
他一口一个东村君叫的娴熟,倒让东村敏郎感到有些欣喜又意外。
东村敏郎送他到楼梯口,看着他扶着栏杆慢慢下楼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却终究没说什么。
当晚,夜色像化不开的墨,雪还在下着,落在方才清扫过的窗棂。
佟家儒估摸着夜深了,悄悄换上一身黑色棉袍,把记着名单的纸条藏在鞋底,又用布条把裤脚扎紧,拎着一把油纸伞出了门。
他沿着墙根走在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冷风灌进领口,呛得他喉咙发痒止不住的想咳嗽,却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情报送到城外的联络点,让同志们赶紧转移。
联络人接到他的情报大喜,连忙向上级申请调离已暴露的同志。
离开联络点百米远的巷口处,身后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欧启明那粗嘎的喊叫声:“佟家儒,站住!我看你往哪跑!”
欧启明是伪军里的狠角色,东村敏郎空降司令部时,他就对东村敏郎心怀不满。
上次在面馆就怀疑佟家儒的身份将他抓走,盯了他许久,如今总算给欧启明找到了破绽!
佟家儒心里一慌,转身就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心脏跳动极快几乎要冲破胸膛。
刺骨的冬风灌进喉咙,刺的肺管子生疼。
但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像鼓点一样敲在他心上,他不敢停。
情急下瞥见路边有一口大水缸,是巷口人家用来储水的,半人高,缸口盖着木盖。
他掀开水缸盖,顾不上冰凉刺骨的水,一头钻了进去,又把木盖拉过来盖好,只留了一条细缝透气。
水缸表面结的薄冰被他踩碎,水浸到了他的腰,冰冷的水顺着衣料渗进皮肤。
风寒的症状瞬间加重,他忍不住想咳嗽,却用袖口死死捂住嘴,憋得脸颊通红。
追兵的脚步声在水缸外停了下来,欧启明叉着腰,声音骂骂咧咧:“人呢?跑哪去了?给我搜!仔细点,别让这老小子跑了!”
石板路被踩得咚咚响,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水缸的外壁,佟家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在雪下得大,风声盖过了他微弱的呼吸声,追兵搜了片刻,没发现任何异常,欧启明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尾,佟家儒才从水缸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嘴唇乌青。
他知道欧启明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折返,眼下唯一能救他的,只有东村敏郎。
他跌跌撞撞跑到街边的公用电话亭,哆哆嗦嗦地拿起听筒,拨通了东村住处的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东村……救我……你一定要救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