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灰布棉袄,头上裹着一块蓝布头巾,脸上沾着些雪沫,脚步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佟家儒,脚步猛地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两人的目光,在门缝处短暂交汇。
佟家儒的指尖攥得发白,他想问他邹钦的情况,可眼角的余光瞥见东村勇郎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
见状,他只得装作一个老师偶然与学生打个招呼。
佟家儒站起身走到门边,“邹寒,你来这做什么?”
邹寒停住脚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先生,我娘说我爹来茶馆谈生意了,我来找爹拿些买面的钱。”
佟家儒点点头不再追问,“拿完快些回去,天快黑了,路滑,危险。”
路滑危险暗示着邹寒他如今的处境危险。
邹寒抱拳恭敬一鞠躬,“学生告退。”
话落,脚步不停,朝着走廊尽头的雅间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手看似不经意地拂过唐锦的手背,指尖轻轻点了两下。
两下。
是通用的暗号,代表“安全”。
若是危险便是轻掐一下,因为疼,便代表着危险。
唐锦的心头巨石轰然落地,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了几分。
邹钦没事,邹钦是安全的!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要松一口气,可他不敢表露分毫,只是回到座位。
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汤。
他没注意到,雅间外的回廊拐角处,一个穿着短打棉袄的汉子正缩在阴影里,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那汉子是欧阳正德派来的特务。
自从佟家儒从审讯室出来,欧阳正德就没放过他,明里暗里都安排了人盯着。
刚才东村敏郎邀请佟家儒来茶馆,特务就一路跟了过来,只是忌惮东村敏郎的身份,不敢靠近,只能守在二楼的拐角处,盯着雅间的动静。
邹寒的指尖落在佟家儒手背上的那两下,像两根针,狠狠扎进了特务的眼里。
他不敢耽搁,悄无声息地退到楼梯口,转身快步下了楼,钻进风雪里,朝着司令部的方向狂奔而去。
雅间里,佟家儒还没从那两分安心里回过神,就听见东村敏郎开口了。
“刚才那个小子,唐先生认识?”
佟家儒的心又是一跳,他抬眼,对上东村敏郎的目光。
对方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探究,没有怀疑,只是随口一问的语气。
“那是我的其中一位学生。”佟家儒轻轻点头,语气自然。
东村敏郎微微颔首,没再追问。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风雪上,轻声道:“唐先生的课,讲得很好。尤其是那句‘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很有道理。”
“不过是些圣贤之言,教给孩子们,希望他们将来能做个有骨气的人。”佟家儒道。
“骨气?”东村敏郎笑了笑,笑声很轻,“这乱世里,骨气有时候,是最没用的东西。”
佟家儒没接话。
他知道,东村勇郎和他,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们一个是侵略者,一个是反抗者,立场天差地别。
可此刻,他们却坐在同一间雅间里,喝着同一壶茶,说着些无关痛痒的话。
这种感觉,让佟家儒觉得荒谬,觉得似曾相识,又觉得心惊。
他忽然想起在沪上的时候,和东村敏郎的那些交锋。
东村敏郎,狠厉、果决,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可眼前的东村勇郎,却温和、内敛,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看似无害,却更让人捉摸不透。
是二人根本不同,还是东村勇郎伪装得更深?
佟家儒猜不透。
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无非是些风土人情,诗词歌赋。
东村勇郎的汉语极好,对华夏的文化也颇为了解,聊起孔孟老庄,竟能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佟家儒几乎要以为,他是个真正的读书人。
同时他竟有了另一个大胆的猜测。
一壶茶喝得差不多了,风雪也小了些。
东村敏郎看了一眼窗外,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唐先生还要回家,我送你一程吧。”
“不必麻烦长官了。”佟家儒连忙起身,“几步路而已,我自己回去就好。”
东村敏郎也不勉强,只是拿起椅背上的呢子大衣,递给佟家儒一个锦盒:“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多谢唐先生今日的赐教。”
佟家儒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两人一同下楼,掌柜的早已在门口候着,见他们出来,连忙撑开两把油纸伞。
东村敏郎撑着伞,送佟家儒到巷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眼底的温和被一片深邃取代。
他站在风雪里,久久没有动。
佟家儒似乎开始怀疑他了。
一种面临暴露身份的隐隐期待感在心底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