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苍梧又接连下了好几日的小雨。

姬幼桃从睡梦中醒来时,怔怔望着帐顶,方才梦里的光景已散得干干净净。她翻了个身,嘟囔道:“哎,美梦倒是记不住。”

帷幔外传来青果沉稳的声音:“王姬,君后早些时候派人来过,说你已几日未去请安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长发披散下来:“嗯……确实有几日没见母亲了。”

梳洗时,青果又道:“至简也传话来了,说玄微公子这几日繁忙,暂时授不了剑术了。”

姬幼桃叹了口气,望着镜中自己,颇有些惆怅:“那我只能去找星和玩了。可他还不会唤我阿姐呢。”

青果帮她绾着发髻,淡淡一笑:“王姬,你是时候多交些朋友了。”

“可悲可叹,人丁凋零啊。”姬幼桃托着腮,“姬氏旁支都住在外城,平日里无事也不准进来。况且,母亲也不许我轻易外出。”

青果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什么。

“好了好了,我得赶快去了,不然母亲又要絮叨我。”姬幼桃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便往酥夷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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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小阁旁的低矮假山,便是君后的居所。

姬幼桃踏着雨雾走近时,忽然听见屋内“哐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幼弟姬星和响亮的啼哭声。她心头一紧,顾不上抖落裙摆的水珠,提着裙角便跑了进去。

二楼的气氛凝得像一潭死水。

魁梧的男人立在窗前,面色阴沉如窗外天色。君后坐在团椅上,正缓缓吹着茶沫,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姬幼桃脚步微顿,随即敛衽行礼:“父君,母亲。”

她循着哭声望去,只见幼弟姬星和坐在床榻上,泪眼汪汪,两只小拳头正拼命朝她挥舞——像看见了救星。

她心头一软,忙上前将他抱起,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声音尽量放得平稳:“父君出去几日,回来便把这无辜的茶盏摔了,可知会吓到星和?”

姬玄光没有答话,甚至没有看她。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沉闷,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君后将茶盏搁下,缓缓开口:“桃儿,莫怪你父君。这两日大柔来使提了些无理要求,他一时情难自控罢了。”

姬幼桃垂下眼,怀里的姬星和已止住哭声,正啃咬她的衣襟带子。她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低了些:“桃儿不敢怪罪父君。”

君后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原先的大柔只是乌古的附属国,与我们并无往来。直到十余年前,如今的大柔王继位,才趁我们与乌古战事胶着时,脱离了他的掌控。”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窗边那道沉默的背影,声音里多了几分复杂:“近些年你父君励精图治,苍梧才得以重振。大柔想与我们互通商贸,友好往来也是无可厚非。可,却想了个馊点子。”

“什么点子?”姬幼桃抬起头。

“来使声称,他们惧怕乌古会借此事捋清旧账,报复大柔。所以便秘密派遣大柔公主随使团前来,以进文化交流。但是我国也需得平等交换,还他们一位王室嫡传。”

姬幼桃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对外称是互换王族为人质?以此堵住乌古的寻衅之由?”

君后微微颔首:“大柔认为,乌古知道我们两国互通商贸是建立在互换质子为前提下,便不会对他们立马清算。而苍梧与大柔便可借此时机互助互进,待兵力强劲时,便不再惧怕乌古了。”

姬幼桃皱起眉:“那我们若不同意呢?”

君后无奈的笑了笑:“大柔需要我们的织物工艺,但同样的,我们也急需他们的冶铸技艺。不然,他们又怎么会有与苍梧谈判的资本,又怎会联合西南二郡国,沆瀣一气,制衡苍梧呢?”

“西南二郡国?那个内战不断的边陲小国?”姬幼桃对这个邻国的印象仅限于舆图上。只因这个国家随与苍梧之间近海相邻,陆路却隔着无法逾越的重山密林。

“大柔与二郡国自古便有往来。所以,如若不同意他们这互助互惠的提议,那苍梧的整个西南水路都会如同死水,毫无航路经贸可言。而北方的乌古,这十余年来,也一直在贼心不死,虎视眈眈。”

姬幼桃沉默了,言外之意,苍梧如若固步自封,那就是不止与乌古为敌。到时候,那便将整个西南诸国都得罪了。或者更甚,断了贸易无妨,若是断了技术往来,那苍梧迟早会被蚕食殆尽,沦为各国精进发展的垫脚石。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星和,那小小的人儿正懵懂地抓着她的衣襟,浑然不知这间屋子里正谈论的命运。

“我身为姬氏长女,愿为家国分忧。”只见她抬起头,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道。

君后望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她起身走到女儿面前,抬手轻抚她尚显稚嫩的脸颊,声音低了下去:“桃儿,不必如此。你可知道你父君为何未与你提此事?”

姬幼桃怔住。

“除了你,还有玄微。”君后轻轻开口,可落在她耳朵里,却犹如炸雷。“他也可以。”

那一瞬间,姬幼桃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轰然破碎。惊愕过后,是铺天盖地的愤怒。

此时姬玄光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声音疲惫:“辛夷,到此为止吧。莫要让桃儿在往后的岁月里,愧疚的活着。”

姬幼桃顾不得许多,她紧盯着父亲,声音微微发颤:“小叔叔……可知晓此事?”

姬玄光沉默片刻,微微颌首:“昨日大柔使团拜朝后,他便主动请缨,亲口说自愿前往,绝无悔意。”

姬幼桃连连摇头,眼眶渐渐泛红:“父君,此举不妥。他对社稷建树远胜于我,日后注定是苍梧平定外患的中流砥柱……”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而我,只是个只求三餐无忧的无用之人。唯一用处,便是为这寂寥的内城增些人气罢了。”

姬玄光凝视她良久,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又被他压了回去。最终他只说了一句:“为父权衡许久,才下的这个决定。”

说完,他深深看了君后一眼,大步离去。

姬幼桃望着雨中渐行渐远的背影,生出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她将星和抱还给母亲,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似是雨水,分不清。

“桃儿。”君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不必过于自责,这并非全是你的原因。流光易逝,你父君不再年少,星和也尚在襁褓。而玄微近些年在军中威望颇高,身份又是国君亲弟……”

姬幼桃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母亲,你也是从小看他长大的,怎会不知他的为人!若父君所说的权衡是这等不切实际之事,那对整个苍梧而言,岂非太过自私?”

“他现在也许不是。”君后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可许多事情,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便由不得他了。”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你近日与他日日胡闹在一起,你父君也是知情的……”

姬幼桃只觉得气血上涌,头脑发胀。她站起身,僵硬地行了个礼:“母亲,我还有功课未做,先走了。”

不等君后回应,她逃也似的离开了。

辛夷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头看向怀中的幼儿,轻轻叹了口气。

更重要的原因,怕是他自知难解心中的悸动,才会如此急切地应承下来吧……

只是桃儿,莫怪母亲。我也是全为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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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将整座苍梧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这整日的阴霾,似乎让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姬幼桃跑出酥夷阁,鞋袜溅得泥泞不堪,她却浑然不觉。心中翻涌的念头太多太乱,挤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只想当面问清楚——这究竟是小叔叔自己的决定,还是迫于父君的压力?

当她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时,屋中一如往常,整洁得纤尘不染。

棋盘静静躺在案上,兵书摞在一旁,就连空气中萦绕着那股令人心安的味道,也一如之前。

都还在,唯独没有他的身影。

她在屋中绕了一圈,厅堂、卧房,都空空荡荡。

“莫不是……已经走了?”

这个念头闪过时,她六神无主地转身,几乎要冲出去找父君问个明白。

刚跑到门口,雨帘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不对。小叔叔断然不会不辞而别。他素来利落,屋内这般整洁再正常不过。若因一时冲动去质问父君,只会激怒他,届时更于事无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折返。

既找不到他,那便守株待兔。他总会回来的。

她点燃炉中香,换了身干净衣裙,在榻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香气袅袅升起,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可思绪却像窗外的雨丝,纷乱不休。

大柔既遣公主前来,目标定然是换一位王嗣。如今王室嫡系只有自己与星和二人——星和自然不行,所以那大柔公主,原是为她而来。

而小叔叔若替换她去……

她仔细想着。论身份,他是国君亲弟、王城兵马司操习使;论功绩,他曾为苍梧夺回大片失地。如此人物为质,当然比她这个无用王姬强得太多太多。

可对苍梧而言呢?

朝堂之上,半数文官年事已高,固执己见;而那些武将更是惨不忍睹,因之前与乌古的大战惨烈,所以大多数将领都被那北方蛮兵斩于刀下。现下的寥寥数人,只是毫无实战能力的后起之秀,能做的,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如此对比下,小叔叔绝对称得上是苍梧的中坚力量了。可父君素来治国清明,怎会如此不顾大局,将他推出去?

除非——

她皱起眉,脑海中闪过无数可能:是小叔叔自己的决意?还是父君的试探?又或是……仅仅需要她一个明确的态度?

雨还在下。炉中的香燃尽了一截,灰烬无声落下。

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第一次觉得,这座她生活了十六年的王城,忽然有些陌生了。

姬幼桃想不通,便索性不想了。

可她明白一个道理:自己该尽的责任,万不能让他人代为履行。

况且,她虽无用,却也盼着能为父君、为苍梧做些什么。如今,不正是最好的机会么?

打定主意后,她决定先说服姬玄微。

只能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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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密了起来。她在屋中踱步,经过案桌时顺手拿起那本兵书,潦草翻了几页。

书页泛黄,边角微卷。每一页都有姬玄微锋芒凌厉的笔迹,段落旁密密麻麻批注着他的见解:

“治兵堪比治国。棱角尖锐者需避其锋芒,羸弱无用者应补其虚谷。”

“千人有千相,心乃根本。如能攻其心,其身必颓。”

“阵法需观其形,感其韵,知其意。如此才可推演万般变化。”

她翻了几页,惭愧之余,又觉心中欣慰。小叔叔能有如此字字珠玑的见解,当真是奇才,自己的确不及他万一。

合上书,她又看向那盘未下完的残局。她对弈道从不曾深研,却也曾好奇的在他身旁观摩。可眼前这局,分明是黑子占据主导,步步围剿之下,白子却总残留一口气,颇有绝处逢生之势。

她正欲细看,隐约听见门前响起脚步声,被雨声遮得不太真切。

她忙跑过去开门——至简站在檐下,肩上落着细密的水珠。见她时微微一愣,随即挤出一丝笑:“王姬,你怎么还在这儿?都午后了。”

姬幼桃瞪了他一眼,颇为失望,“我等小叔叔呢。”

至简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公子在校场,今日怕是回不来了。我……我来给他拿斗篷,最近邪风大。”

姬幼桃将信将疑:“不回来了?那他怎么没告诉我?”

至简犹豫了一下,似乎很是为难:“王姬,最近宫人们都在传,说你整日在公子房中过夜……公子这不也是为了你好,才避嫌的。”

姬幼桃脸色霎时白了。

“……原来如此。”她垂下眼,“那我这就走。明日……明日小叔叔回来了,你让他告诉我一声,可好?”

至简忙不迭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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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已无心再去书阁,只漫无目的地在内城闲荡。

今天囫囵般知道了太多消息,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消化,只得一股脑全部吞下。

她知道自己不小了,不能再像儿时那般毫无顾忌地跟在小叔叔身后。男女有别的道理,她能懂,却还是奢望他能一直与自己这般亲近。

对她而言,父君终日忙于政事,无暇顾及她;母亲约束甚多,总让她倍感压力。

唯独小叔叔。从小教她为人处世,教她明理知节,告诉她何为忠义。虽偶尔苛责,却从不曾苛待。

可今日她得知,这个亦父亦兄亦友的人,要因自己远赴他乡。更甚的是,他还险些因自己的任性行为,被毁了清白。

于情于理,她都该有个决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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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她走到一处门柱刻着“桃林”的园子入口。斑驳的字体与园内葱郁的绿意相映,古朴中透着荒凉。

她轻轻拨开头顶上悬挂着的紫藤花,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了这座曾经繁茂的王家庭院。

在这里探索,便是姬幼桃的儿时乐趣之一。

相传此地乃苍梧开国君王遇见桃女之处,为缅怀赞颂,才圈出这片园林。可如今不过寥寥百年,脚下青石路便已被野草占据,两侧的桃树也被其余苍翠树木取代。

整座园子小巧袖珍,绕一圈不过一炷香时间,却因荒芜多年,显得格外清幽宁静。

由于苍梧多雨,四周的树木为了争夺到更多的阳光,也都徒长的千姿百态。而隐藏在绿意中的一片开阔之地,便是整座庭院的中心,桃女雕像。

姬幼桃缓缓走到石像前,看着因年久失修而剥落的面容,心中悲凉渐起。

她从小便听桃女的故事,来见她无数次。每每来此,都满眼敬佩地凝视这个勇敢无私的女人。

可她知道,美丽的传说往往并不真实。

相传桃女当年被开国君主的思想所感召,为了救下奄奄一息的他,舍弃仙身。后来,桃女为了助他开基立业,便以自身灵魂献祭,将大地生生划出了一道沟壑。之后的桃女便失去了五感六觉,变为了木僵状态。

而那条沟壑便是如今为苍梧隔绝外敌的凌波江。

故事的最后,就是她用仅存的意志将自己最后的躯体所焚烧。让那骨粉乘着狂风,洒遍苍梧每一寸土地的悲壮结局。也是她,让原本贫瘠荒芜的土地得以年年六畜兴旺,五谷丰登。

许是这段往事太过血腥残酷,世间才衍生了另一个版本:那就是桃女救了先王之后便功德圆满,抛却了**凡胎飞升去了九天之上。

两相对比之下,这个差异着实是巨大的,却也侧面反应了世人对美好的向往。

当年她与小叔叔谈论此事时,姬玄微只是严肃地告诫她:如此舍己的精神,万不可取。

“只要活着,就有无数种可能。”他说,“但若死了,这些“可能”也会随你一起灰飞烟灭,再无选择可言。”

当时他的眼神过于冷峻晦暗,让她每每回想都觉浑身战栗,疑惑人性到底为何物。可她也想过,既然那桃女已经失去了五感六觉,为何还能知道世人疾苦呢?又是如何焚了自己,舍身成仁的呢?

再者说,凌波江的源头出自珩门山脉,又何来的划出沟壑呢?

姬幼桃回过神来,将石像周遭的爬藤悉数拽下,诚心拜了拜。

“桃女大人,我虽不敢做出您那样绚丽的壮举,却愿如您一般心怀善念,守得苍梧山河无恙。”

石像静静立于细雨中,聆听着纯粹美好的愿望,

只是石像与死人一样,不会说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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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国南临沧海,西靠群山。都城因地界受四方之风影响,春夏有一半时间都在下着毛毛细雨。好在当初修建外城的工匠将护城河与无极大街的中枢河连通,引入城外凌波江支流,才得以顺利将城内积水排走。当然,修建内城的工匠也想出妙招——在相邻大殿间修起风雨连廊,可不受季雨影响随意进出。

姬幼桃所住的小阁是后起的,没有连廊,孤零零立在雨中。不过她倒也乐得自在清闲——至少雨天,很少会有人来打扰。

此刻她正趴在窗沿边,看屋外细雨洗刷着梧桐翠绿的锯叶。

“王姬可在阁内?”

来人问了几遍,青果才去开门。她正要拒客,却见姬幼桃已下了楼。

“至简?可是小叔叔回来了?”

至简见她一脸憔悴,有些不忍:“王姬,公子回来了。他邀你午后去冬晴园研习剑术。”

姬幼桃黯淡的眸中透出些许光来,忙点头应下。她打发青果下去,又看了看四下无人,才招呼至简靠近。

“至简,你与小叔叔最亲近。他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至简与她年岁相仿,平日也几乎日日相见:“要说是与公子亲近,那也得是王姬你。”他咬了咬牙,“公子近日确实有些……有些怪异。之前虽说不易近人,但至少还有点儿人气儿。可最近,连这点人气儿都快散没了。”

说完他便摇头。

姬幼桃想了想,打起精神:“好至简,我知道了。”

至简临走前迟疑片刻,又劝道:“王姬,你也莫要在意那些闲言碎语。公子从未因此事怪罪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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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空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