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入小巷时,月色被高墙切成细窄的一道,落在青石板上的光,凉得像初冬的雪。
姬玄微忽然开口,声音比月色更清冽三分:“那女子天生媚骨,目的不纯。日后若再见,当留心。”
姬幼桃点头——她向来是信的。小叔叔说的话,从来都是有根据的。
“我也觉着奇怪,”她蹙眉回想,“当时那么多人,她为何独独找我说话?而且……我竟不太想拒绝她。”
“桃儿如今越发谨慎了。”姬玄微侧目看她,眸底有极淡的赞许。
“那是自然,”她眉眼一弯,“傻子跟着你这么久,也该开窍了。”
他唇角微扬,笑意如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浅得几乎看不见。“天生媚骨者若修蛊惑之术,最易动摇心志不坚之人——如你这般。”
她咋舌:“竟有这等邪术?幸亏她不是内城人……”
“我会派人去查,”他截住她话头,声音稳如磐石,“不必忧心。”
她刚要夸他思虑周全,却听他话锋一转:“明日开始,好生练练定力。”
巷子已走一半。两侧高墙夹出幽深甬道,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衣摆拂过石缝青苔的微响。姬幼桃后知后觉地攥紧他袖角:“这路……怎么这样静?我们快些走。”
话音未落,她已紧紧贴了过来。
少女温软的身子毫无防备地挨着他手臂,透过薄薄春衫传来体温。姬玄微脊背倏然僵直——太近了。近到能闻见她发间残留的花香,能感知她玲珑曲线随呼吸起伏的弧度。
他尚未及开口,身后却响起杂沓脚步。
转身、拉腕、护她在后——三个动作一气呵成,荼白衣袍在月光下荡开凛冽弧度。对面五六个汉子愣了愣,为首那个咧开黄牙:“公子气度不凡啊……家中定是非富即贵?”
姬玄微此时只觉心烦意乱,只静静站着,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
那眼神太冷,几人不由得后退半步,却又舍不得这“肥羊”,硬着头皮道:“把身上值钱的……都拿出来给哥几个开开眼?”
“小叔叔,”姬幼桃在他身后轻扯他衣角,“他们腰上有匕首……”
他感受到她指尖细微的颤抖。今日是她生辰……
他自腰间解下钱囊,扬手抛去——银袋在空中划出弧光,被为首一人牢牢接住。
“算你识相!”掂了掂分量,几人嬉笑欲走,却有一人贪婪的目光黏在姬幼桃身上,“这小娘子……不留点什么?”
哄笑声起。
姬玄微忽然开口:“你们,是苍梧人?”
笑声戛然而止。那汉子啐了一口:“是又怎样?还要给爷加钱不成?”
“今日不想见血。”他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右手抬起,拂袖自胸前划过——动作迅速却优雅,带起刺骨寒风。虚空之中,霜华凝结,一柄通体剔透的冰霜之剑凭空现形,剑身流转宛如月华。
周遭的温度骤降,一阵肃杀之风扑面袭来。
“如此贪婪,”他眸色沉如墨夜,“怎配做苍梧子民。”
剑随心动。
“唰——唰——”
冰刃破空之声清冽如碎玉。那几人甚至来不及惊呼,只觉双目一凉,剧痛尚未传至神经,便已意识涣散,瘫软在地。
姬幼桃呆立原地。
她见过小叔叔练剑——晨光里身姿翩然,剑尖挑落桃花瓣,美得像幅画。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没有花哨招式,没有多余姿态,只是简简单单一挥袖,便夺去了六人目光!
她牙齿轻颤,胃里翻搅起来。看着地上那些蜷缩的身影,喉间莫名发紧。
“未取性命,”姬玄微收剑转身,声音放得极缓,“王城当街劫掠,已是死罪。”他顿了顿,终是抬手,极轻地抚了抚她发顶,“况且……他们辱你。”
这个触碰太温柔,与方才的杀伐截然不同。姬幼桃眼眶一热,强自镇定:“我明白……他们咎由自取。若不是遇见你,不知还要祸害多少人……”
只是终究……第一次见这般场面。
“走吧,”他将她往身侧带了带,挡住地上狼藉,“明日会有人来收拾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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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巷口时,至简正与别家车夫闲侃。“你这苏府的马车,就是奢华。呦,还镶着金线呢。”
“哼,这算啥?我家相公那可是王上身边的人,家里人用度自然是不凡。不是,小子,你是谁家的啊?”
“嘿嘿,我啊?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至简正好看见他们过来,便忙跑过来接下姬幼桃手中的花灯包裹,准备驱车返回内城。
“王姬,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至简还想追问,却见姬玄微摆了摆手。
“香可在炉内?”
“在的在的。”
将姬幼桃扶上马车,姬玄微自矮柜取出铜炉,点燃香丸。青烟袅袅升起,清冽松柏气渐渐驱散了她鼻尖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神志清明间,也不由放松了下来。
“那柄剑……”她低声问,“我从未见过。”
姬玄微见她虽略显疲惫,神色却已恢复了正常。
“摇霜剑。”他指尖拂过虚握的掌心,似在回味剑柄触感,“师父所赠。”
她怔了怔,忽然想起幼时听他提过的“天外翁”——那位梦中授艺、来去无踪的老者。那时只当奇闻轶事,如今亲眼得见冰霜凝剑,方知字字非虚。
那年自己也不过五岁,从记事起,便喜欢去叨扰这个年龄相仿的小叔叔。
记得有一天,她发现这个玩伴并不像往日一样晨起诵读,而是浑身冰冷的蜷缩在榻上,昏厥了过去。当她慌乱的想去找人来救时,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犹记的小叔叔当时紧锁着眉头,叮嘱此事不必告知他人,这才令她作罢。
之后的一连几日,她都会六神无主的偷偷替小叔叔掩藏,直到他慢慢恢复正常。
后来过了很久,当她再问起此事时,小叔叔才告诉她,那时的他在梦中遇见一老者,非要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于自己,才导致了当时缠绵病榻。
年幼的他不信此等怪力乱神,且不说当时是在虚幻梦境,即使是现实之中,无端献好也是颇为可疑。但那老者并不放弃,而是夜夜都会来梦中寻他,讲述剑道之理。避无可避下,他只得在梦中捂紧双耳,却还是能清晰的听到老者所述的每一个字。
这些字渐渐汇聚成句在脑海中萦绕,久久不散,仿佛咒语般侵占着他身体里的每一寸血肉。而五脏六腑不知为何皆在燃烧,身体发肤却感到无比的冰冷。
如此这般反反复复了几日,直到他尝试接受这一切顺流由之,心神才逐渐感到与之融会贯通,便再也没有了那些排外的反应。
在那之后的每一夜,他都会与那老者梦中相会,剑法造诣也有了突发猛进的增长。
最后一晚老者郑重地告诉他,如今世间已无几人能与他相抗衡,望他以后能匡扶正道,救世于水火。而当他不舍地问及恩师名讳时,老者却笑道,“吾乃天外翁,遨游华胥中。”
之后,便了然无踪,再未相见了。
姬幼桃回过神来,直直看着姬玄微幽深的双眸。“当时我年岁尚小,只当是你哄我的仙缘画本。”
他神色坦然。“如若不是亲身经历,我也不曾信会有如此机缘。”
姬幼桃讪笑一声。“我,我还一直以为你的剑法是家族传承的。这么来看,我学不好也不算是辱没了祖宗。”
“苍梧从前崇文抑武,”他眸色转深,“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被乌古长驱直入,兵临城下。”
“若乌古再犯……”姬幼桃神色一紧。
“当年乌古劳兵劳民,又恰逢属国叛变脱离,算是遭遇大创。往后十年,他们并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眸子中早已没了暖意。
“况且,两国百姓,早就闻够了战争的血腥味。”声音稳如磐石,眼底却掠过暗影。
车窗外,朝果节的最后一簇烟火在天际绽开,绚烂如昙花一现。姬幼桃望着那转瞬即逝的光华,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随着今夜剑光与血影,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举国的苍梧国民皆抬头望向那半空中绽放的华丽烟火,虽只有一瞬间的光彩,却照亮了每个苍梧人的心。这代表着苍梧的崛起,是振奋,是一往无前。
苍梧国君姬玄光此时正站在内城南门的城楼上。
他没有看那漫天璀璨,而是望向面前这条笔直宽阔的无极大道,以及街上每个脸上洋溢着喜悦的人们。
在他身侧,端庄优雅的苍梧君后浅笑着望向他。毕竟,这就是她与之携手并肩,甘愿背弃一切所守护的男人。
苍梧已然因他复苏。
天下迟早会以苍梧为尊,受万国朝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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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空山,清凉境。
夜空中闪烁着无数星辰,它们亘古不变的伫立在那里,明暗交织,星罗密布。
在苍翠的竹林深处,剑眉凤目的白衣男子静静伫立在窗口。他的眸子似深渊将要吞噬万物般漆黑,高挺的鼻梁下唇色如血,五官也是如刀刻般的棱角分明。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月华,皎皎遗世。
“簌簌……”
一团雪球似的小兽顺着他袍角攀上肩头,绒毛蹭过他颈侧。
“见到了。”他开口,声音清泠如石上泉。
松鼠吱吱两声,黑豆眼里映着他没有情绪的侧脸。
“闭关十八载,魂体今日终有感应。”他望向窗外星海,眸底深过夜色
似是感受到了男子语锋中的细碎寒意,松鼠蹭的一下跳到了窗边,对着他叫唤个不停。
“并未,我需亲自去了。”
推门时,夜风裹着竹叶清气涌入。石阶下跪着的鹤发老者闻声剧颤,伏得更低:“师尊……”
司空九里停在他身前,垂眸:“相里,这些年,辛苦了。”
那老者并未抬头,颤抖的身体却掩盖不了他的激动。“师尊,我只能尽力弥补之前所犯下的疏忽之罪。如此谬赞,相里实在愧不敢当,求师尊重罚。”
月光在司空九里眼中凝成极淡的霜色,声音清灵仿若山间白雾。“那便罚你……余生继续守着清凉境。”
相里猛然抬头,老泪纵横:“可是师尊!十方镇下的九幽之门,已、已镇不住了!”
司空九里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百年前我亲手所封之印,不该如此。”
“师尊闭关期间,天下战乱频发,亡魂怨气日盛……”相里声音发颤,“待乌古与苍梧休战,我等察觉时,封印早已裂隙丛生。近些年来十方镇的凡体越来越多,九幽之门也因此愈发躁动,恐怕……恐怕就快要冲破桎梏了”
司空九里沉默良久。山风穿过竹林,掀起他衣袂,整个人像要随风散去。
“常年的战场亡魂,将那九幽之门喂养的越发贪婪。而今太平年间,已然不能再让它饱腹了。”
“师尊既已出关,可否再行封印?以您全盛时期修为——”
“我如今只余半数修为。”司空九里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他人之事,“强行施术,恐适得其反。”
相里踉跄后退,面如死灰:“那……‘九幽洞开,万煞归来;屠戮四方,尽数湮散’的预言……”
司空九里并未否认,抬首望向北天某颗晦暗的星,“但我既能封它一次,便能封第二次。”
竹舍门合拢时,天际飘来薄云,遮住了那弯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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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苍梧落了今春第一场透雨。
姬幼桃从榻上惊坐而起时,冷汗已浸透中衣。梦中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历历在目。她捂住心口,那里残留着被紫焰灼烧的幻痛。
梦里,是一处阳光永远也照不进的虚无黑暗之地。远处微弱的“咚咚”声,如此的清晰,是那处唯一的声响。
她开始茫然的向前走,不知所在何方,也不知去往何地。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眼盲了,想大声喊叫,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直到她看见一个若隐若现的白点后,便不顾一切飞奔过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速度越来越快,刚刚还遥不可及的白点,竟慢慢看出了轮廓。当触手可及时,她却踌躇了起来。
她怕那个人形的轮廓会随着触摸忽然消失,也怕自己会陷入更加可怕的境地。可她却控制不住的想去触碰此地唯一可见的东西,想在黑暗中得到那么一丝丝慰藉。
她缓缓伸出了双手,轻轻抓住了那团模糊的影子。
“何时放我离去?”白影动了动,冷冷质问着。
她手下一顿,迫切的想问他是谁,却还是不能言语。
渐渐的,白影躁动起来,周遭也随之燃起了熊熊紫焰。空气开始变的炙热,四肢也似乎要被这股热浪融化。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不愿放开他。因为她生怕再次看到那空无一物的黑暗,当即将白影紧紧拥入了怀中。
随着心中忽然涌现的剧烈炙痛,她醒了。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刚才烈焰燃烧的噼啪声,她本能的起身想为自己倒杯水,却发觉浑身酸软无力,险些摔到了地上。
“青果……”声音沙哑得厉害。
纱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王姬?刚过寅时,外头正下雨。”
姬幼桃缓了半晌,才掀帐下榻,赤足走到窗前。雨丝斜织,将天地罩成灰蒙蒙的茧。她心中那团不安却越缠越紧——自朝果节后,这怪梦便夜夜来访,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我出去走走。”
青果为她更衣时欲言又止,最终只将伞塞进她手里:“莫淋湿了。”
外面的天色还未全亮,草丛中也不时传来虫叫蛙鸣声。姬幼桃将伞弃在了廊下,细雨沾衣,凉意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些许,却是早已忘了青果的叮嘱。
她忧心忡忡的向前走着,总感觉有什么大事即将要发生一样。
自那日苍桃节之后,奇怪的梦境便开始连绵不断的出现。自己被它搅得心绪不宁,整日都提不起精神。
不知不觉中,她竟来到了一栋透着微光的楼阁前。无根之水勤奋的冲刷着飞檐青瓦,又顺着翼角缓缓流淌下来,将屋内昏黄的烛光也衬托的格外温暖。
窗内映出一个端坐执棋的身影。
她怔怔望着,想起母亲说的“男女有别”,想起自己已不是能随便闯进他房中的年纪。正欲转身——
“吱呀。”
门开了。姬玄微立在门内,雪青色的家常贴里衬得他眉眼格外清隽,发间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墨发。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侧身让开:“微雨燥闷,是该通通风。”
这般寻常的语气,反倒让她眼眶一热。
屋内干燥暖和,松木香混着书卷气,让她鼻子有些痒,她接过姬玄微递过来的帕子,轻轻擦拭着脸颊上的雨水。淡淡的味道与闷热的空气相互纠缠,竟让人觉得莫名心安。她整个人陷进罗汉榻里,像只找到了巢穴的幼鸟。
“还是你这儿好。”
姬玄微回到棋枰前,落下一子:“做噩梦了?”
“嗯。”她把脸埋进软枕,“连着好几夜了……总梦见一片黑,里头有个白影子,很凶。”
执棋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细细说。”
她便将那些破碎的梦境倾吐而出:无尽的黑暗、灼人的紫焰、还有抱住白影时心口炸开的剧痛。说完才觉不安:“我是不是……撞邪了?”
姬玄微起身坐到榻边,握住她手腕。指尖搭上脉搏的刹那,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紧——脉象深处,竟游弋着一缕极微弱却异常顽固的……不属于她的气息。
“无碍。”他松开手,语气如常,“许是那日受惊所致。这几日多练剑罡之气,固本培元便好。”
她信了。小叔叔从不会骗她。
姬玄微望了眼窗外,见那雨滴星星点点洒进屋内,颇有些越下越大的趋势。他随即起身去关上门,又将旁边的轩窗拉开了一丝缝隙。
“近日听说,大柔公主不知为何事,已密行至苍梧。过几日便会前来觐见王兄。”
姬幼桃此时有些犯困,懒洋洋的看着他。“无非是云游至苍梧过来拜谒一下,或者是专门为了传达大柔王旨而来的呗。”
她想了想又轻笑一声。“总不能是来求和亲的吧,哪有公主自己送上门的。”
姬玄微摇了摇头。“苍梧与大柔之前并无建交,此次他国王嗣未经交涉便越矩前来,定有深意。”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的抬头看向姬幼桃,却见她此时已经闭上双眼沉沉睡了过去。
安然恬淡的脸庞宛如那尚未开放的木兰花苞,与屋内景物完美的糅合在了一起。
姬玄微缓缓走到她身边,意味深长的凝视着她。随后用手将她脖颈托起,另一只手把整个榻桌都推到了一旁。
当近侍至简回来的时候,便看见这样一个场景。姬幼桃盖着凉被躺在塌上,而公子正面色凝重的搭着她的脉门。
“查清了?”
至简忙敛了敛神,走到他身旁悄声道
“确是那日的舞姬。她三日前潜入王城,现落脚在西市一家客栈。”至简压低声音,“但她为何故意在王姬面前现身……”
“无非是为了恰好遇见我们,笃定会随了她的意罢了。”姬玄微望向熟睡的少女,眸色深晦。
“可要提醒王姬?”
“过几日再说。”他掖了掖被角。“不必让她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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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不小心在姬玄微房中睡着后,姬幼桃便觉得整个人精神了许多,似是许久都没有睡的这么安稳了。
所以这也就造成了之后的局面:她总在黎明时分溜进姬玄微房中,每次都会找些奇怪的理由小憩片刻。有时他在,便教她一段静心口诀;有时不在,她便自己窝在榻上看书打盹。那间屋子似是成了她的避风港,只要躲进去,夜里的噩梦便不敢再追来。
这日她醒来时,枕边压着一张字笺。
“来书阁。” 三字笔锋如剑。
她弯起嘴角——小叔叔连邀约都这般言简意赅。将榻上整理好,她便毫不犹豫向着内城书阁跑去。
要说这姬幼桃,因从小到大只有姬玄微这一个玩伴,所以对他格外的亲近依赖。而姬玄微虽然性子沉稳内敛,对她却是异常的迁就偏护。
所以也就养成了姬幼桃有事便去找他,即便无事也去找他的坏毛病。不过,两人之间倒也早就习惯了如此这般的相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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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的书阁是每个苍梧王裔从小便熟悉的地方。
那是一座木质三层的歇山式建筑,楼阁前是如今的苍梧君王继位后才开凿出的一方小池。看似平和的水面连接着的是内城环河与□□的捻香湖。
小池旁有座天然的矮山,上面是环绕着一整片青竹。只因君后喜竹,极喜。从书阁的楼上向□□看去,总能瞧见空蒙的烟雨色以及遥遥的捻香湖。暗沉透蓝的湖面,比波光粼粼时更能抓住人的心弦。
此时的姬幼桃将伞放在檐下,小跑着穿过了一层的学堂,盘旋上到了三层。
待她提着裙摆跑上三楼时,姬玄微正凭窗而立,目光遥遥望着远处的湖心。
“小叔叔,你看什么呢?”
“莲花要开了。”他未回头,“今年会比往年早些。”
她凑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到时候我们去采莲蓬吧?”
姬玄微终于将目光收了回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玄青色的匕首。细细看去,木柄上雕着精致的桃枝与绽开的桃花,花蕊处嵌着细碎寒晶,在光下流转出寒意。
“本想等你及笄时再赠予你。”他将匕首放入她掌心。
匕身触手温润,重量却沉得惊人。姬幼桃愕然抬头。“为何提早了?”
“我不能常伴你左右。只希望在危机之时,你能有一物防身。”他避开她目光,语气放得轻缓。“此刃名‘听寒’,以寒铁所铸,有挥水凝冰只能。你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她握紧匕首,眼眶莫名发热:“提早相赠,你莫不是要和我割袍断义,一刀两断?”
姬玄微静默片刻,抬手——却终是停在半空,转而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等你及笄,”他声音低得像承诺,“我再补你一份大礼。”
窗外细雨又飘了起来,模糊了粼粼湖光。可深藏在心中的涟漪,却是越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