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晴园是苍梧内城东南角最高的一处院子。
此地原为观天衍星之所,因当今国君不喜怪力乱神之说,便荒废了下来。园中有座平坦开阔的高台,白日可俯瞰整座苍梧城,晴朗的夜晚则能望见满天星斗。
姬幼桃习剑,总爱来这儿。
此刻未到午时,她却已踏着青砖台阶,顺着潮湿的小路盘旋而上。快入夏了,两侧桃花正盛,许是常经风雨,枝头花瓣落得不多,只零星几片飘在青苔上。
台阶尽头是座四方高台。她没停,穿过高台继续向里走。
只一个转角,漫山遍野的粉色桃林便如画卷般在眼前铺开。
玄黑色的身影背对着她,立在桃林深处。那颜色沉得几乎要融进树影里,却又格外分明——像一滴墨落入粉色的宣纸,怎么也化不开。
“听至简说,前几日你在寻我。”
她还未走近,他便已开口。
姬幼桃愣了下,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意:“我想习剑,却总找不到你人。”
姬玄微转过身来。
细雨蒙蒙,他衣襟微湿,望着几步之外的少女。
她撑着伞站在那儿,裙角沾了泥点,脸颊被水汽润得泛着淡淡的光。乖巧,可人,却又像隔了一层雨幕,怎么都看不真切。
姬幼桃上前一步,小小的油纸伞下便又多了一个人。
她仰头看他:“你不是说要教我如何掌控剑罡的嘛?这几日怎么比我还要懒惰?”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眸底一瞬的失神。
“前几日大柔公主率使拜谒王兄,你可知所为何事?”
姬幼桃收了笑意,也不遮掩:“意味父君同意了大柔互换质子的决策,是么?”
姬玄微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释然。
“你既知晓了,也好。明日苍梧都衙会验大柔公主的符牌,一切无误后,我便择日启程。”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灼灼桃华。
“桃儿,你明年的及笄之礼……我怕是不能参加了。”
姬幼桃望着他的侧脸。雨丝斜飘进来,沾在他眉峰、鼻梁、下颌,顺着喉结没入衣领。她想说什么,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可知此一去意味着什么吗?”
姬玄微垂下眼,并不看她。
“为国尽忠,匹夫尚且有责——”
“此一别,”她打断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进他耳里,“意味着你不能再用摇霜守护苍梧的黎民。意味着你心中即使有青云之志,也只能深埋在大柔的疆土。也意味着……”
她顿了顿,喉间发涩。
“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姬玄微瞳孔微震。
大袖之下,手指缓缓收紧,握成拳。
姬幼桃望着他,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来。
“小叔叔,从小你便与我一同长大。我心事如何,你总能猜得一清二楚。长大后,你虽然比以前离我远了,却还是会教我行事,为我解惑。”
她深吸一口气。
“你对我而言,是最亲近的人。我不想让你投身到那无边的深渊之中。”
姬玄微沉默了很久。
久到伞面上的雨滴积成一小洼,顺着伞骨滑落,砸在他靴尖。
他终于抬起头,唇角弯了弯,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人从诞生之日起,便是要体验离别的,或早或晚罢了。”他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况且……这一切皆是我自愿选择的。”
“你自愿的。”姬幼桃望着他,目光灼灼,“但这一切可是你想要的?”
姬玄微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答她。
“报效苍梧有无数种方法。我选择的虽不能名垂青史,万载留名,但我亦是无悔。”
况且,想要的与能要的,从来都只是两个概念。
可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姬幼桃深深看着他。她知道,此事在他这里绝无转圜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弯起唇角。
“小叔叔,你最后教我一式杀招吧。”
姬玄微微怔。
“既然你以后与我相隔千里,不能再护我周全,”她笑着,眼睛却亮得有些刺目,“那我得自己保护自己了。”
他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
“杀敌并非良策,御敌才是上道。你剑法领略稍钝,但灵力充盈。之前所授招式,对付寻常敌人犹可。”他顿了顿,“如若以后遇到劲敌,万不可以命相搏。”
他招出摇霜,轻盈跃入雨中。
周遭的水珠在他出剑的刹那间化作细碎冰晶。剑指侧下,飞身而起,于空中挑起剑刃,扫向前方。玄黑色的身影英气逼人,锋芒毕露。剑招忽而缓若流云,忽而疾如闪电。虚虚实实间,他挽了个剑花向后跃去,翻身落地的同时,剑气嗡鸣而过,将周遭水雾映出七彩虹光。
紧接着腰部发力,侧转身体向四周刺去。密集的剑花将那股凌厉之势展露得淋漓尽致...
姬幼桃的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宛若天人的身影,看着那柄曾保护过她的摇霜剑,在雨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光。
这样骄傲的人,怎能将最好的光阴埋藏在千里之外的异国?
于公于私,她都不能让他就此离去。
近几日,她也为自己想了很多。
自己的一生究竟想要什么?是十年如一日,每天都躲在羽翼之下,当一世优哉游哉的王室长女?还是效仿前辈巾帼,手握着红缨去保家为国,大杀四方?
不,她都不想。
身为王女蹉跎一生,只会磨灭她的意志,囚禁她的自由。到时候,终会如笼中之雀,郁郁而终。
而成为巾帼红颜,她明白自己并没有所需的钢铁雄心与统筹帷幄的能力。
所以,她想用自己的方式,自己的思想,去做有关于自己的决定。
她想用仅有的能力,去尽身为王姬的责任。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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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冬晴园出来时,雨破天荒地停了。地上淤着大大小小的水坑,倒映着云层里透出的第一缕天光。
姬幼桃停下脚步,转过身。
“明日午宴后,你能否陪我去捻香湖赏莲?”她朝他粲然一笑,“你不是说今年的莲花开得极好嘛。”
姬玄微望着她。
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只当这是即将分别的离愁。
“听你的。”
姬幼桃深深望了他一眼。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阳光洒下来,照亮每一个曾经阴雨的角落。
有方向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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矫捷轻盈的身影穿过一片矮林,惊散了几只正在觅食的子规鸟。
前方玄瓦飞檐的大殿,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此时已近黄昏,她估摸着殿中应无旁人,便又快跑了两步——希望在父君晚膳前见到他。
在登上九级踏道,迈过古朴庄严的大殿门后,她来到这座苍梧权力的核心——千秋殿。
两侧侍卫目不斜视,并未多加阻拦。正中王座庄严肃穆地立在顶端,在代代迎来送往中,看惯了王室离合。
姬幼桃没有停留,直直穿过回廊,来到内殿。
宫人们正在掌灯,烛光摇曳间,她的影子映在墙上,虚实交错,如入空幻。内殿之中,气宇轩昂的男人正坐在案前思索着什么。
姬幼桃缓缓走到他身边,跪坐下来。
“父君,桃儿有事找你。”
苍梧国君停下手中动作,低头看向自己的长女,眼中是看不清的情绪。
“你上次来这找父君,还是八岁的事。”
他扶起她,示意她坐在身边。
“今日桃儿是想来找父君聊聊天的。”她搬了个团椅,倚靠在他身侧,双手自然地挽上他的胳膊。
苍梧国君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头,深深叹了口气。
“知你今日会来找父君,便等了你一下午。”
姬幼桃鼻子一酸,不知该如何说起。
“你是来同我讲玄微之事的吧。听说午后你们见过面了。”
姬幼桃抬起头,望着面前的父君,眼中似有星火灼灼燃烧。
“也是,也不是。”
她顿了顿。
“父君觉得乌古与大柔相较如何?”
姬玄光有些意外,随即语气不屑:“并无可比。乌古虽在战时损耗甚多,如今仍是天下第一军事强国。柔王那个骄奢淫逸的匹夫,还差得远。”
姬幼桃虽好奇父君为何如此轻易下结论,却继续问道:“那乌古与我苍梧邦交如何?”
姬玄光摇了摇头:“边境摩擦不断,不过近年应无大战。”
姬幼桃挑眉:“自古以来,在这般局势下极有可能促成两国联姻。敢问父君可知乌古君主如今有几位子嗣,年岁几何了?”
姬玄光沉默片刻,深深看她一眼:“王子五位,王女两位。”
姬幼桃点了点头,继续问:“父君可知我明年即将及笄?敢问父君,若乌古遣使来通婚,您打算如何取舍?”
烛光映在姬玄光脸上,像蒙了一层阴影。
“此事在你年幼时,我便想过。本想在宗族里寻个拔群出萃之人将你许他。可如今看来,尽是些庸碌之材。”
他想了想:“实在不行,便找个老实听话的,应能用心照顾你一辈子。”
姬幼桃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父君,这些并非我想要的。你这次可否听听我的意愿?”
姬玄光点了点头,语重心长:“为父只愿你能平安喜乐的度过一生,定不会让你去通婚乌古。”
姬幼桃心跳得厉害。成败皆在今日了。
她仰起头,露出一个璀璨的笑容。
“那,若我能去大柔的话——与通婚乌古相比,是否算躲过此劫呢?”
姬玄光望着自己的长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如今都学会这般讨价还价了。是欣慰,也是不舍。
“桃儿,这便是你想劝父君改变主意的办法?”
姬幼桃轻笑一声。
“父君,我现在虽还是个懵懂少女,对天下局势了解不全,但我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藏在你们身后。我想要的是与苍梧共进退、同存亡。”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
“我并不惧怕大柔的漫天黄沙,我只怕一辈子无法抉择自己的方向。”
“我知父君你颇为忌惮小叔叔在军中的影响力。但是论品性,论人伦,他都断不会做出任何大逆不道之事。况且,将他留在身边,不是能更好的掌控么?”
她站起身,朝自己的父亲行了个大礼。
“此次,我并非为姬玄微而来——而是为我自己而来。”
苍梧国君望着她,久久无言。
他永远也忘不掉那天自长女眼中看到的光芒,是那样的耀眼且自信,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
同样,他分不清当初这个决定究竟救了她还是害了她。
因为无论哪条道路,一经踏上,便再无退路。
他自己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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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大柔公主携一队亲兵缓缓踏入内城。若干宫娥奴仆前呼后拥,极其招摇。
递交符牌后,苍梧国君以盛大仪式欢迎这位远道而来的贵胄,遥祝两国共建繁世,永修同好。
而此刻,自东向西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驮着轻装少女,迅速远离苍梧的中心。
姬幼桃已出发约莫两个时辰。
她犹记得当父君答应她的决定时,眼中竟有一丝释怀。母亲也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泪眼婆娑,只是淡然一笑,说她知道终会有这一日。
只是当幼小的姬星和紧紧抱住她不肯松手时,她才终于流下第一滴眼泪。
这一切就发生在昨天,那个充满离别的黄昏后。
直到最后,她还是没有告诉姬玄微。
她怕看见他那双失望的眼睛,又怕他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自己。
可她最怕的,或许是那不知如何说出口的离别。
不过还好。
没有自己相伴,他还有至简。
也许此刻,他仍在捻香湖畔等着她吧。
人生终究是场离别,他也是懂得的。
从此以后,便由自己来守护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