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炎炎夏日。
大柔气候本就干旱少雨,此时更加让人难耐。
姬幼桃躺在树荫下的软椅上,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微风,心思却飘回了故土。
几月前她思念家人,便央求司空九里帮她打听一二。
后来得知父君与母亲一切安好,只是苍梧边境不知为何集结起大军,日日操练。
柔王被这阵仗吓得夜不能寐,当即急召姬幼桃入宫觐见。随后郑重敲定,待到秋凉之时,便会举办隆重国礼,以彰显两国携手共进的深厚情谊以及对王姬的重视。
她事后才知,原来韶首关操练将士的正是王都派来的兵马统领——手握八万精锐的小叔叔。
姬幼桃替他高兴的同时,又多出一丝牵挂。
听闻星岁与韶首的守将,已被他因各种缘由罢去了数人。
她想起小时候,他教她剑法,连她偷懒都只是叹口气,从不说重话。那个连训斥自己都轻声细语的小叔叔,如今竟也会罢官夺权、雷厉风行了。
是欣慰?是陌生?还是……
她说不清。
只知这份牵挂,像一根细线,从柔都牵到韶首,牵到那个她回不去的地方。
---
粉红树影洒在少女身上,勾勒出独有的曼妙形态。
思绪渐渐变得囫囵,姬幼桃浅浅闭上双眼,嘴角不自觉上扬。
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是随着司空九里修行要术,就是吸收天灵地气。
灵泽心法晦涩难懂,她不止一次在冥想时走神,也不止一次被司空九里的冷淡目光看得心虚。
有几次她实在憋不住,小声嘀咕“这什么鬼心法”,被他听见,只淡淡回一句:
“嫌难,可以不做。”
她便再不敢吭声。
好在自己悟性尚可,经过几月用心琢磨,冥思时竟也能稍稍调动起体内的混沌真气了。
当第一次感知到那股热流从丹田升起时,她激动得差点叫出声——可还是硬生生憋回去了,因为司空九里就在旁边。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今日早些时候琳琅便回山去采摘应季药草,之前那两名宫娥也早被柔王召了回去。如今院内只余她一人,甚是恬淡安静。
一阵风吹来,空气中似乎多了丝微不可察的松柏气息。
姬幼桃缓缓睁眼,向身后瞥去。
果不其然,司空九里正端坐于亭中煮水。
她无奈地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他对面坐下。
“哎,不是说好今日歇息么?你怎的如此出尔反尔?”
炉中火烧得旺盛,“噼里啪啦”声清脆。
司空九里看了眼她被树影映红的双颊,淡淡道:
“你许是听岔了。我只说,不习心法而已。”
---
“昨日修习时我隐约感知到体内真气流动了。”姬幼桃吮了口茶,“本想今日与你显摆一番,倒也正好。”
司空九里听罢,疑惑地“哦?”了一声,伸出右手:
“你且过来。”
姬幼桃深吸一口气,挪到他身侧坐好。司空九里伸出修长手指,轻触她额间。
“试着调动体内真气。”
她闭目凝思,试图找到昨日的感觉。
可越急,越找不到。
那股热流像故意躲着她,在她感知的边缘游走,就是不肯汇聚。她额角渗出细汗,眉头越皱越紧。
正当烦躁时,从司空九里指尖传来的丝丝凉意,似在有意引导。那凉意不急不缓,顺着她的眉心向下,像一条无声的河,带着她迷途的意识找到方向。
“静心凝神,徐徐图之。”
姬幼桃稳了稳心神,照他所说收敛外溢思绪。体内原本四处乱窜的真气稍加安抚后趋于平静,只短短瞬间,便被尽数引于督脉之中。
司空九里双眸微闭,一缕淡紫幽光顺着指尖宣泄而出。
“除却灵泽心法,你体内还有一股寒罡之气与之对抗。你之前师从何人?”
姬幼桃思索片刻,也是颇为疑惑。
“并未。只不过在苍梧时,与小叔叔学了几年的剑法而已。”
司空九里缓缓收手,眉间却紧锁起来。
“你身上所佩利刃,可是他所赠?”
姬幼桃沉吟片刻,才缓缓道:
“是……”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听寒。这把匕首跟了她这么久,据铁匠镇钧说,似乎很是特殊。
司空九里幽幽看着她。正当姬幼桃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时,才听他淡淡道:
“此事并不重要。你每日按时吐纳,那微弱寒罡之气也迟早会被压制殆尽。”
姬幼桃迟疑片刻。
“所以说……不可并存么?”
司空九里抬眸看她,冷冷道:
“真气杂乱无章、相互冲撞,乃修行之大忌。”
不待她分说,又冷然道:
“随我走。”
姬幼桃觉得他甚是不讲道理。她自小修习剑气,虽只学了个皮毛,却也因先入为主,一直甚是珍惜。如今要自己尽数放弃,心中很是不服气。
别扭间还是听话地抓紧了他的衣袖。
---
身边又闪现出绚丽的流光溢彩。
司空九里每隔几日便会以空间穿叠之术带她去各处吸取天地至纯之气,她早已习以为常,再不像第一次那般大惊失色了。
转眼间,四周只剩蓝白相间的冷色,空气中散发着刺骨寒意。
姬幼桃打了个寒战,举目向渐渐清晰的景物望去。
只见视线之内,皆是冰天雪地、银装素裹。除却湛蓝苍穹,看不到一丝其它颜色。
“此处是九曲空山之巅的极寒之峰。越往上,便会越冷。”
姬幼桃控制不住地打颤,却发现司空九里并不畏寒。
“你拉我来此,至少也得提前给我披件大氅啊。”
司空九里回头瞥她一眼,见她冻得小脸通红,不敢向前迈出一步。
“此前倒从未有**凡胎到过此处,原是这般怕冷。”
姬幼桃听他说得理直气壮,便生着闷气,咬紧牙关缓缓向前迈去。
积雪足有小腿深,四下白茫茫一片,无路可走。
仅仅过了半刻,便感觉双脚毫无知觉,不听使唤了。她又不打算向司空九里求助,继续强撑着冻僵的身子向前挪了两步。
“啊!”
一个趔趄,险些一头跌进雪中,亏得身后之人拽住了她。
“为何不想想办法?”
姬幼桃难得的灵光一闪,开始缓缓运行体内真气以抵抗这凛凛苦寒。只是脑袋如同僵住一般,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四肢也开始慢慢僵直,动弹不得。
眼皮越来越沉。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落水,也是这种冰冷刺骨的感觉。那时小叔叔二话不说跳下来把她捞上去,而他自己却病了好几日。
现在没有人会跳下来捞她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忽然有点想笑——自己都快要冻死了,还有心思胡思乱想。
司空九里略一施力就将她拉了过来,一边注入灵力,一边轻斥道:
“怎如此没用。”
姬幼桃此时只觉抓住了救命稻草。在求生欲的作祟下,竟直直往他怀中钻去,如同一只瑟缩的小兽。
他身上的淡淡松柏气息和雪地的冷冽混在一起,竟莫名让人心安。
司空九里微微皱眉,却并未推开,继续向她的脉门中灌输灵力。
不知过了多久,姬幼桃感觉到五脏六腑有股热流窜动,便下意识以神识为引,将那暖意缓缓发散到四肢百骸。
待五感逐渐恢复,恶寒之感才消失无踪。
她整个人为之一振,正欲睁眼查看,便觉身下靠着什么温暖柔软之物,鼻间萦绕的松柏气息越发浓了。
还不等大脑反应过来,手上已轻轻捏了两下。
触感之下,轻薄衣料包裹着的肌肤,竟意外的紧致。
“可摸够了?”
冷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姬幼桃打了个冷战,慌忙起身。
“嘭——”
随着一声闷响,头顶顿时传来闷痛——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了司空九里的下颌。
她顾不得喊疼,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司空九里缓缓向后退了一步,却并未松开她的手腕,依旧给她输送着真气。
“不想再失去意识,就快走。”
听他语气不善,她忙低头拍落身上积雪。透过发丝偷偷瞥见他泛红的下颌,不禁尴尬地直摇头。
——这人的下巴,怎么比石头还硬。
---
姬幼桃任由他拉着胳膊,一前一后沿着雪路向上走去。
两人静默了许久之后,司空九里才驻足望向云端高耸的山顶。
“自天地初始,九曲空山之巅便被结界笼罩,只能徒步前往。”
姬幼桃随他远眺云雾间那一抹看不真切的棕褐色。
“那今日呢?为何要来此处?”
“你须集齐四时之物,以固心神,才不会被欲魄蛊惑。其中之一,便是那山顶的漱焰白莲。”
姬幼桃只觉倒霉——只此一物便如此折腾,更别说之后其它的了。
“天天不是修习心法就是吸收灵气,现在还加了个四时之物。哎,什么时候才是终点啊!”
“无需忧心。纵然路途曲折,我亦会陪你一同找寻。不然以你如今修为,恐怕千万条命都不够用。”
姬幼桃瞪了他后背一眼,觉得自己吃亏得很。
“之前听你说,不是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取出欲魄和修为?究竟是何法,你怎不试试?”
她看不到前方司空九里的表情,只觉他手上微微一紧,随后冷淡道:
“阴阳合和之法。然而此法并非我所愿,实乃有悖修行之道。”
姬幼桃甚是不解。还未等继续发问,就觉头顶一片冰凉,不禁举目望去。
不知何时天空飘落起雪花,越来越多,如漫天鹅毛与山中景致完美融合。
姬幼桃从未见过下雪,一时觉得新奇,便伸出手去接。不出片刻,晶莹的六棱冰片就在手心的温热下化为清水。
满头风雪的司空九里淡淡看她一眼,也不催促。
“我从未见过下雪……没想到竟这么美。”
司空九里仿若未闻,安静得像一尊雕像。眸子中的雪色,争相跌进这无穷深渊,亘古不化。
---
天色渐渐暗沉,沿着漫天落雪翻过了几座峰峦,便是一条直通主峰的雪坡。
随着两人越攀越高,周遭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姬幼桃只觉胸口沉闷,头晕目眩,就连伸手可及的云端丝雾也无暇欣赏了。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姬幼桃有气无力地挂在司空九里手臂上,早没了开始的扭捏。
不知从何时起,云层被抛到身后,脚下厚重积雪逐渐变薄,到最后连咯吱咯吱的声响都听不见了。
坚硬的褐色石块组成嶙峋突兀的形状,凌乱散落在山体之上。
与初时相比,最为不同的便是温度。
此时姬幼桃只觉身上如同被炙烤了般,脚下也是越来越滚烫。
“灵泽君……可是我出幻觉了么?有点热是怎么回事?”
司空九里松开一直拉着的手,沉声道:
“已临近山口。看好脚下。”
姬幼桃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向前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峰顶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碗状裂口。其中透出的红光,正与天边晚霞相互辉映,将山巅映照得一片明亮。
“那是?”
“初始之源。”
司空九里轻轻扔下这句话,缓步走到山口旁。
待姬幼桃终于看清那方为何物时,整个人呆住了,心中迸发出的无力感瞬间将她吞噬。
眼前的裂口约有几个苍梧城之大。崖壁笔直深垂进地底,形成断崖式裂谷。那其中翻滚着的热烫火焰,正是光亮与炙热的来源。
两人站在崖边,渺小得仿若盘中沙粒。
“真是……真是大啊。”
姬幼桃喃喃出声,一时想不出能形容此情此景的词语。
身旁的司空九里深眸中倒映着火光,幽幽道:
“此处为初始之源,乃大地心脏。其中滚烫岩浆如同人身血液,川流于脚下大地深处。”
姬幼桃久久不能平静,那种面对天地伟力的渺小感,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跪下去。
“我们所需之物……不会是在这下面吧?”
她指了指面前的骇人裂口,颤声道。
“正是如此。”
姬幼桃只觉得眼前一黑。
---
司空九里并未多言,只结了道法印,朝那岩浆中心推了过去。
“你是不是又想招出什么东西来?”
姬幼桃话音未落——
“轰……轰隆隆——”
原本平稳的乱石毫无征兆地震颤起来。撞击之声不绝于耳,脚下地层也跟着剧烈摇晃。
与此同时,地下深处响起一声洪亮清脆的鸣唳之音。
那声音穿透岩浆,穿透岩层,直直撞进她胸腔里,震得她心口发麻。
“哗——”
一道巨大红色残影瞬间穿破岩浆,带着滚滚热浪直冲九天之上。
姬幼桃下意识往后躲,却被司空九里拉住了手腕。
那东西在天空惬意地转了几圈,翻转滑翔间无比丝滑快活。身上滴落下无数细如金线的无根之火,被司空九里撑起的结界悉数挡住。
姬幼桃透过结界看着那些金线落在透明屏障上,又顺着滑落,像一场倒流的火雨。
绕了数圈之后,那物轻盈地盘旋而下,稳稳落在两人身前。
姬幼桃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
全身火红,头上顶着三束流光溢彩的赤金肉冠,身后还拖着几条柔顺修长的飘逸尾羽。它站在那里,比两个人叠起来还高,垂下的眼珠比她的拳头还大。
好漂亮的大鸟!
这巨型大鸟此刻正伸长脖子向下倾探,斗大的眼珠滴溜溜注视着司空九里好一会儿,才喳喳地叫了起来。那声音又细又软,和它庞大的体型完全不符。
“飞凰,许久未见,你可还好?”
大鸟立马扑腾起修长的双翼,无比神气地鸣叫了几声。
“咕咕咕!咕咕!”
它一时得意忘形,从喙中喷出了不少滚烫火浆。
司空九里挥手一挡,直言道:
“此次前来,有事相托。我需取漱焰白莲,你可愿帮我?”
见飞凰眨巴眨巴眼睛,他又轻声道:
“我不去。”
说完看向一旁的姬幼桃,眼眸中仍保持着前一瞬的柔和。
“飞凰会护你去熔岩之下。可准备好了?”
姬幼桃听他这么说,拼命地摇头。
“我一介**凡胎,如何能承受得住这烈焰?不用片刻,定会化为灰烬的!”
她望向那翻滚的岩浆,感受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想到那璀璨的金线火雨——这些东西,随便一样都能让她死十次。
司空九里淡淡看向她,只道:
“你可否信我?”
姬幼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信他?
她当然信他。他若想害她,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可是……可是那是岩浆啊。
她想起小叔叔教她剑法时说的:永远不要把自己置于必死之地。
可现在,要她去那个地方。
她看着司空九里的眼睛,那双幽黑的眸子里倒映着火光,也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他每一次带自己修行、每一次探查灵识、还在她快要冻死时拉她一把。
他从来没有将她真正的置于险地过。
“我……”
她开口,声音发颤。
远处,飞凰歪着头看她,眼中似乎有些好奇——这个小小的人类,怎么抖成这样?
姬幼桃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信你。”
三个字,轻得像雪。
---
飞凰得到司空九里的示意,低下头来,张开了大嘴。
姬幼桃看着那黑洞洞的喉咙,看着里面隐约可见的倒刺,腿软的有些迈不开步。
但她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她回头,看向司空九里。
“我若没了……请你有生之年,护住苍梧世代安宁。”
司空九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递给她一枚幽光小球。
“拿好。”
姬幼桃攥紧那颗珠子,咬了咬牙,转身朝飞凰走去。
大嘴合上的瞬间,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
姬幼桃摸索着身下柔软的肉垫,触感温热,带着某种规律的起伏——是飞凰的心跳,还是呼吸?她分不清。
四周是绝对的黑暗。
她试着伸手往前探,指尖触到什么湿润柔软的东西,吓得她赶紧缩回来。
是舌头。
她整个人现在就在这只大鸟的嘴里。
这个后知后觉的认知让她脊背发凉。
之前那些豪言壮语,此刻全被黑暗吞噬。她开始胡思乱想——如果飞凰不小心把自己吞下去怎么办?如果它突然饿了怎么办?如果……
一阵剧烈的颠簸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能感觉到飞凰在向下俯冲,速度极快。
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透过飞凰的口腔壁,她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意。
然后,她看到了光。
微弱的光,从飞凰微微张开的喙缝中透进来,是岩浆的红光。
她趴在肉垫上,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外面是一片流动的火海,橙红色的岩浆翻滚着,像无数条火龙纠缠在一起。
她离那片火海,只有一层薄薄的鸟喙。
姬幼桃屏住呼吸,似乎这样就能止住骇人的想法。
过不多时,飞凰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似乎在寻找什么。她能感觉到它在转弯、下潜,有时还会轻轻震动一下,像是撞到了什么。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在这片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终于,飞凰停了下来。它轻轻发出几下“咕咕”声,随即半张开嘴。
姬幼桃只犹豫一瞬,便开始匍匐着爬到最前端。缓缓露出半个头,小心翼翼打量外面。
眼前是一个洞穴。
确切地说,是一个被岩浆包围的洞穴。飞凰将喙伸进内凹的岩壁,庞大的身躯牢牢挡在洞口,不让岩浆顺着缝隙流进。那些滚烫的液体就在它身后几尺处翻涌,却进不来半分。
姬幼桃手脚并用从半阖的鸟嘴中爬出。
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她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飞凰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姬幼桃回头,朝它咧嘴一笑——虽然她知道,一只鸟可能看不懂人的笑。
“我这就去里面看看。神气大鸟,你一定一定要在这里等我啊!”
飞凰轻轻叫唤一声,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单纯回应。
姬幼桃深吸一口气,捶了捶不争气的双腿,起身向洞穴深处走去。
---
洞穴的入口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她举着司空九里给的那颗幽光小球,借着幽幽光华缓缓向前。石壁上的纹路扭曲怪异,有些地方挂着冷却下来的流火,看起来如同石头融化后又重新凝固,形成了光滑斑驳的镜面。
她在那“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苍白,狼狈,眼底却有光。
是火光,也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自己刚才说“我信你”的时候,声音在抖,但气势没有减。
她想起自己攥着那颗珠子走向飞凰的时候,腿在软,但脚步没有停。
她想起自己现在走在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洞穴里,心在跳,但人还在一往直前。
原来她也可以这样。
原来她不只是那个躲在羽翼下的王姬。
---
洞穴比她想象的要浅。只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她看到了花,无暇的花。
几支通体雪白的七瓣莲花,静静绽放在洞穴最深处的碎岩中。它们周身散发着幽幽的荧光,花瓣薄如蝉翼,几乎透明。在那片暗红色的岩壁衬托下,它们白得不真实,像从另一个世界坠落于此的碎片。
姬幼桃愣在原地,忘了呼吸。
她从未想过,世上竟有这样的东西——生在烈焰深处,却不染半点火气;长在绝境之中,却美得像一场幻觉。
她缓缓上前,每一步都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走到跟前,她才看清,那些白莲的根茎扎在碎岩之中,而岩石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她心里一紧,不敢多看。
伸手,小心翼翼摘下其中一朵。
花瓣触手微凉,在这片炙热中竟带来一丝清冽。
“多有得罪,我带你出去看看。”
她轻声说着,将白莲握在手中,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洞穴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蠕动的岩石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她。
---
飞凰还在原处等着。
姬幼桃看着它张开的嘴,第一次觉得这张满是倒刺的口腔竟有几分亲切。
她迅速钻了进去。
“拿到了。我们快走吧!”
飞凰缓缓合上嘴。
世界再次陷入黑暗。但这一次,姬幼桃不那么怕了。
她盘腿坐在肉垫上,借着白莲自身散发出的微弱荧光,仔细端详起来。
七片花瓣,薄如蝉翼。红色的花蕊,弯曲的根茎。
如此小巧,如此脆弱,却能在那片地狱般的岩浆中盛开。
她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自己真的能做到。心底的花,也能绽放了吧。
---
飞凰冲出岩浆的那一刻,姬幼桃透过它微张的喙看到了天空。
黎明前的深蓝色,缀着几颗残星。
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带着山顶独有的凛冽,却让她觉得无比亲切——那是活着的味道。
飞凰稳稳落在山巅,半张开嘴。
姬幼桃爬出来,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腿又软了。她扶着飞凰的喙站住,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司空九里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
姬幼桃深吸几口气,稳住身形,对着飞凰浅浅一笑。
“谢谢你啦,神气大鸟。”
飞凰骄傲地扑扇羽翼,低下头用光滑的喙敲了敲她的胳膊。随后转向司空九里,低伏着头轻鸣几声。
只见司空九里微微摇头,淡淡扫了姬幼桃一眼,轻声对飞凰道:
“并非。”
姬幼桃一愣——并非什么?
飞凰又轻鸣几声,似乎有些不舍。
“去吧。”
大鸟恋恋不舍地向后退了几步,猛地展翅升空。在头顶盘旋好几圈后,才恋恋不舍地俯冲而下,消失在山裂深处。
天边已然泛起一丝鱼肚白。
姬幼桃紧握手中白莲,缓缓上前将它递给司空九里。
“喏,给你。”
他默默看她一眼,并未接过。只缓缓掐了个诀,将那花封于她心府之中。
一股清凉之意从心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了根。
姬幼桃愣了一下。
“它……在我身体里?”
司空九里没有回答,转身走下山去。
姬幼桃赶忙快步追上。
“你等一下!”
他没停。
“我刚才差点死在下面你知道吗!”
他还是没停。
“司空九里!”
前面的身影终于顿了顿,但依旧没有回头。
只是在她快要追上时,他头也不回地朝她递出一只手。
姬幼桃看着那只手,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快步上前拉住。
——还算有点良心。
山风呼啸而过,吹散了她嘴角的笑意。
也吹散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知从何而起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