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明亮起来,阳光将这片银白世界映照得熠熠生辉。
远处不时有几只长着角的动物轻盈跑过,偶尔会好奇驻足看向这边——两个长相奇特的直立行走动物。
司空九里仍旧顺着掌心源源不断地给姬幼桃输送着御寒的真气。
许是觉得气氛太过沉闷,她边踩着前方的脚印边喃喃道:
“飞凰这名字真好听。”
前方的人沉默片刻,随后淡淡出声。
“世人曾给过他很多称呼。最为你所知的,应该是苍鸟。”
姬幼桃顿时恍然。怪不得她之前就觉得飞凰很是眼熟——原来它就是苍梧的国鸟,百姓们膜拜的祥瑞。
“世人总喜赋予生灵寓意,却不想它们本属于这天地。”
姬幼桃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也是所谓的国之道吧。百姓心中需有敬仰,才能聚在一处,心系国家。那些所赋予的象征,也只是手段罢了。”
她顿了顿。
“只是,飞凰为鸟,魇魔也为鸟。为什么两者的差距会这么大啊?”
司空九里看向不远处的雪界,缓缓道:
“譬如俗世,有人贪婪无度惹人厌恨,又有人坚守本心从无动摇。”
姬幼桃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笼统了些。
“人倒是有的选,终是要看其天性,观其抉择的。可飞凰和魇魔,生来便是不同的。”
司空九里微微回首,眸光似暗到极致。
“万物皆没得选。所谓抉择,实乃水中倒影,自我慰藉。命之一事,生来便是定数,毫无例外。”
他顿了顿。
“如飞凰,它本寄情于苍穹,喜爱游曳于碧翠山河之上。却因命数所系,不得不千万年地守在那孤寂炙热之地。亦如你,不管如何不愿,也必然会卷入我的命数之中。”
姬幼桃呼吸一滞。
司空九里——他的命数,是不是也如那飞凰一样?终其一生守护着九幽之门,不可动摇分毫。
“如此命数...孤独吗?”
司空九里缓缓停下脚步,挺拔的背影在这皑皑白雪中,显得有些落寞。
“山中岁月清静,时光须臾间便飞逝无踪,千百年也不过寥寥。”
他说完便继续向前,却感觉身后的人仍旧停在原地。
他转头看向她,只见她神色悲怆地站在那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司空九里心中了然。
“我与飞凰,早已习惯如此。万物皆有定数,你也不必徒增伤感。而且今日之事你不必自苛,若我是你,未必能及你万一。”
姬幼桃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将手中一直紧握的东西递还给他。
“这个还你,多谢你护我周全。”
司空九里并未接过。
“此乃灵台珠,你暂且贴身携带。若我不在,它可保你无恙。”
姬幼桃正欲推脱,却见那紫色珠子向外飘出一缕轻烟,绕着她转了一圈之后,便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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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柔都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干燥气息让姬幼桃鼻子痒痒的。
她问司空九里何时再去取其它四时之物,他只说近日琐事繁多,让她先行顺着心法独自修炼,便走了。
琳琅当日晚些时候也回来了。
当她看见卧房内正盯着一颗珠子怔怔出神的姬幼桃时,也凑了过去。
“这紫珠子什么来头?里面好像有流云哎。”
随后便又喋喋不休地说起这几日回山见闻了。
自从祝里大病痊愈后,想法越发天马行空。用他的话来说,几人已是过命的交情,理应按照大柔的风俗结为异姓兄妹——不过这个主意才刚刚萌芽,便被二人扼杀了。
他越发殷勤地来找姬幼桃与琳琅,偶尔相约探寻沙漠绿洲,偶尔走街串巷领略大柔风情。这也导致她二人肉眼可见地丰润起来——毕竟这个向导手段了得,就连常年隐于市井的绝品小食都能轻松找出来。
不过即使胖了些,她们每次都还是会乐此不疲地欣然赴约。整日憋在院内,也确实是无趣得很。
司空九里自上次从初始之源回来后,便一直没再露面。姬幼桃依旧是每日修习灵泽心法,从不懈怠。渐渐地,体内真气越来越充盈,调动起来也越发的游刃有余。
当她每次旁敲侧击问及琳琅,司空九里如何时,得到的回答是并不知晓所在何处——毕竟她也有些时日没有回清凉境了。
姬幼桃有些摸不着头脑,可转念一想,再过不了多久便要举行外交最高礼仪——九宾大典。即使准备再充分,心中也难免有些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作为上宾参与国交大事,对自己也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不能出任何纰漏。
祝里说,当天她所着的大典宫服,愿意亲自设计裁制,绝对能凸显出苍梧王姬的大气庄严之风。虽然他言辞有些跳脱,却有不少优点,办起事来也是难得的细心稳重。
姬幼桃放心地将此事托付与他,并一再嘱咐:宫服简约大方就好,万不可标新立异、奢侈浮夸。
祝里一口应承下来,随后将本子上“华丽”二字重重打了个叉,便积极忙活去了。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没有魇魔,也没有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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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姬幼桃刚刚运转完一个周天想歇下时,却听见雅室窗棂被什么东西摩擦的声音。
“咔嚓,咔嚓,砰。”
她刚要起身查看,却瞥见窗棂猛地被外力破了个拳头大小的洞——似是有人用工具由外向内挖出来的。
姬幼桃一个闪身从榻上翻起,手中的匕首也闪起寒芒。
她轻手轻脚朝门口挪去,心中纳闷:为何总是深夜会有访客?不过,寻常小贼自己绝对可以搞定,如若是那魇魔……脑海中飞速编织起应对计策,另一只手也紧紧握着挂在胸前的紫珠。
此时那窗洞中正慢慢挤进来一个浑身雪白的毛球,粉色的小爪子用力地将大尾巴向里面拉扯着。
姬幼桃皱眉,满脸戒备地盯着它,手中利器却是收了回去。
那小东西费力钻进来后,四处瞄了瞄。当看到姬幼桃时,便毫不客气地飞扑过来,跳上肩头。
“你……”
姬幼桃看着那竖着尖尖耳朵、用杏仁眼直直盯着自己瞧的东西,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它距离自己的喉咙不过咫尺,锋利的爪子也必然不是摆设。
不过……这是哪来的松鼠?怎么这般好看。
茸茸的一团丝毫不在乎僵直的姬幼桃,大方地坐在她肩上,抱起双爪开始梳理起乱蓬蓬的毛发来。
“吱……”
过了有好一会儿,姬幼桃见它似乎没有攻击自己的意图,便缓缓走到窗前观察起来。
“你是哪来的啊?还真是粗暴,敲门就好了啊。”
“吱吱吱……”
她看着那个透风的入口,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由着它站在肩上,用布条塞住了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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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事。
清晨的阳光照向大地,理应还在被窝中熟睡的姬幼桃,今日却破天荒地赶上了来大漠后的第一缕朝阳。
她头发凌乱地斜卧在榻上,看了看身旁的雪白松鼠,喃喃自语:
“给了几颗果子,倒是赖上我了。”
“吱吱……”
这只雪球一样的小东西仿佛听得懂一般,吱吱叫唤两声,眉清目秀的模样很是讨人喜爱。
“赖上我也不是不行,吃喝绝不比你在外面流浪差。但你不能如此闹腾,扰我休息呀。”
听她这么说,松鼠似是想到了什么,一下子跳到她头上,在发丝间来回穿梭忙活。不一会儿,就编了一个散乱的团状发髻,随后稳稳趴在上面,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姬幼桃哭笑不得。轻轻拽了拽它白色的大尾巴,却见它仍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便收了手。
只因松鼠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气息,让她瞬间出了神。
等到琳琅见到姬幼桃时,不禁被她蓬头垢面的样子惊呆了。
“桃儿,你……你干嘛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指了指那只通体雪白的松鼠,上下左右看了又看。
姬幼桃无奈地摇头。
“一个无家可归的小东西,只能先照顾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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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中,琳琅正轻柔地帮姬幼桃把纠缠在一起的发丝梳开。她看了眼桌上正在啃食浆果的松鼠,有些疑惑。
“你说你在屋子里捡到它的?可这地方怎么能有松鼠,不应该呀。”
姬幼桃低垂着眸子,欲言又止。
“那……你怎么想的?”
琳琅一点就透,缓缓摇头。
“你觉得会是?……山里的松鼠确实很多。可这么白净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吱……”
石桌上的松鼠听了她的夸赞,满意地叫了两声,又低头抱着果子啃了起来。
姬幼桃不禁莞尔一笑,也不想再深究了。
“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总不能整日都叫它松鼠松鼠的。”
琳琅吁了口气,总算是解开了手中一大捋发丝。
“还是你起吧。我看它就是奔着你来的,连窝都自己做好了。”
说完,又眯着眼扒拉起她的头发,继续寻找纠缠在一起的头发。
姬幼桃听她这么说,心里有个地方暖洋洋的。
“第一眼见它,就是毛色皎皎,体态浑圆的样子,似是满月溢出的华光——就叫月盈吧。”
琳琅点头表示赞同。
“不错不错,就叫这个,月盈。”
姬幼桃轻笑着挠了挠松鼠脑壳上的圆毛,轻声唤它:
“月盈,不知道别的松鼠叫你什么。那我就先这么叫你,可好?”
月盈眨了眨黑珍珠一般的眼睛,似乎极为满意,便又和桌上的果子们深入交流去了。
“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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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幼桃就这般每日练练心法,偶尔出去走走,顺带逗弄逗弄月盈。
日子毫无波澜地过去了月余,直至大典的前一夜。
姬幼桃将昨日祝里送来的宫服缓缓铺展开,眼中不由露出几分惊叹。
“祝里的眼光真是好。”
琳琅在旁边由衷称赞。
姬幼桃轻轻抚摸着宫裙上用金丝点缀的木兰花苞,点了点头。
“手艺和巧思都是一流,就算当王室尚衣都绰绰有余,下次也应该让他给你做套流裙。”
琳琅脸色瞬间通红,喃喃道:
“也不说主动一点……我才不求他帮我做呢。”
姬幼桃将目光从宫服上挪开,看向她。
“你们可是共患难的交情,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琳琅听她这么说,眼神躲闪,似乎有些难为情。
“我...其实不想回山上了。”
“啪——”
姬幼桃一个没拿稳,宫服滑落到地面。
“你,当真?”
琳琅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我的心里话。我从小被捡上山,所以没得选。这些日子,看了山下不一样的热闹喧嚣,就不想回去了。我想去看每一处不一样的地方,想去看看大漠之边、沧海之外的世界。”
琳琅的眼睛比平时更加明亮清透。姬幼桃直直盯着她,心中有万般滋味。
“你所说的,是我从来没有勇气去想的。”
姬幼桃躲闪着她灼热的目光,将宫服重新装回金匣。
“我之前也从未想过——直到我遇到祝里。他告诉我,沙漠的边界是大海,天空的尽头是虚无。可是之前我整日呆在山上,从未想过这些。我并不喜欢修行,我更不喜欢医术!”
眼前的蓝衣少女激动地描述着脑海中即将展开的画卷,让姬幼桃一时不知该羡慕还是该劝阻。
她斟酌片刻,轻声道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鬼迷心窍一般想修习灵泽。可当机会真来时,我犹豫了。因为我发现——得到的同时,必然会有所失去。”
琳琅听她这么说,有些愣怔。
“桃儿,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如此么?”
姬幼桃握住她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道
“不,琳琅。我希望你能无怨无悔地去追求心之所向。只是,取舍之前也要深思熟虑,别让自己因为选择而后悔,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琳琅默默点头,似是在思考她说的话。
“是了。想从清凉境出来,就要废掉所有修为。还有师父……我……”
她说完之后深深叹了口气。
“桃儿,我……清凉境是我的家。”
姬幼桃见她没了刚才的神采飞扬,不由有些难过。只得安慰道:
“至少,我们现在还是很自由,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考虑啊。”
只是……的确不是长久之计。
不能因为自己的禁锢,而捆绑着琳琅的自由。
两个女子的深闺密谈之声,让原本沉闷的夜色也显得不那么凉薄了。
就连枕边熟睡的月盈,也被吵得缓缓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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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姬幼桃便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睡眼朦胧地将门打开,外面便有序地冲进来五六个宫娥,一字排开缓缓蹲下。
“王姬安好。我们是奉三王子之命过来为您梳洗打扮的。”
其中一人迅速起身,拿起手中簿子仔细核对着需要操办的步骤,开始对左右几人招呼起来:
“快些忙活,我们只有两个时辰。”
随后又干练地转过身。
“王姬,请吧。”
姬幼桃整个人还处于迷糊状态,便任由她们折腾去了。
两名宫娥往紫檀木桶中倒着水,一前一后配合的默契十足。另有两人检查着宫服,找寻细微的瑕疵。最后两人,便捯饬起她的头发来。
几人虽仓促,却也有条不紊。
不一会儿,檀木浴桶中便散发出淡淡的香味。蒸腾的水汽在屋中如同云雾般飘散开来,让姬幼桃不由自主地神游天际。
短暂的沐浴更衣后,她在镜中看了看头上绾着的云髻和垂坠在脑后的青丝,将一支掐丝珠钗插了上去。
如此便好。
随后便在宫娥的帮助下,套上了那件淡紫色的木兰织金宫裙。裙腰上点缀的暗纹碧绿缎带直直垂坠于膝下,与那件水绿的烟云绡大袖衫相衬相映,将她的稚嫩掩去了不少。
梳洗打扮完毕,便可以出发了。
姬幼桃随几名宫娥缓缓踏出小院,登上了宫中早已备在门口的鎏金驼车。
“铃铃——”
随着驼铃清脆的声响,前后几十人的队伍缓缓朝王都中心行去。
驼车内安坐着的姬幼桃,闭目养息,心中默念起了灵泽心法。
“吱。”
大袖中钻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让她不自觉地笑了出来——不知月盈是何时偷偷钻进衣袖,也跟了出来。
“你跟来也好,陪陪我。第一次参加这么大的阵势,我有些紧张。”
姬幼桃用冰凉的小手轻抚着它的柔毛,心中很是感激。
松鼠眨了眨那杏仁大眼,将一粒坚果吐到她手上。
“你吃吧,我不大舒服。之前我都是看他人行大典之礼的,今日换作自己,便觉得不是那么有趣了。”
“也不知还有多久能到,柔都这么大的么。”
“你嘴巴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怪不得胖乎乎的。”
……
姬幼桃如此絮叨了一路。
月盈在姬幼桃的华服上吃完腮中存货后,用大尾巴扫了扫她的手,就跃到外面的大树上,自行跑回家了。
“好你个月盈,等我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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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风沙似乎有些大,连荒原上都刮起了几场小型沙尘暴。
柔都城门不远处,一队风尘仆仆的军士有序地排列着。他们脸上无一例外都带着饱经风霜的刚毅。
为首的将领策马上前,对城墙上的守卫高声道:
“我苍梧王姬行九宾之礼,王上特派我前来观礼。”
守城士兵互相看了看,喊道:
“今天早些时候就已经封城了,将军你来晚了啊!”
劲风将守兵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那人面色如常地看向答话的士兵,冷声道:
“大典尚未开始,何来晚到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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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零零……”
驼车缓缓在绿荫步道的尽头停了下来。
姬幼桃昂首走下步梯,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高大的宫殿,神色间多了一丝坚定。
身后几丈外站着不少好奇围观的百姓,皆被重甲卫兵隔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姬幼桃直了直酸痛的后背,收敛神色,将胳膊顺势搭在了身侧宫娥的手上。
而此时,缓缓从后方伸出的一只手,取代了宫娥的位置,稳稳托住了她僵硬的小臂。
姬幼桃垂眸看到那只修长的手,眉头一皱,不禁回过头望去——
瞬间愣住了。
姬玄微默默地回望着她。
只此一眼,便如隔绝了多少年华。光阴如梭,却再也述不尽满腔离愁。
她眼中控制不住地湿润起来,积压了许久的思念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只听她压抑着情绪,颤声道:
“小……小叔叔……”
姬玄微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微扬的薄唇,透着一丝坚定。
“桃儿……我陪你。”
看着软甲上没来得及擦拭的沙土,便知他定是日夜兼程、不辞万里地赶来。
姬幼桃坚定地点头,也朝他回以粲然一笑——这笑容如同阳春三月,霜寒消退。
若有人不管何时都知你、伴你、待你如初,那再厚重的阴霾,也都会悄然散去,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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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内城,千秋殿。
苍梧国君姬玄光端坐于内殿,侧目盯着座下的心腹臣子苏不恙。
此人格外强壮干练,一看便是武将出身。只听他在下首缓缓道:
“陛下,他如此这般带着帝国士兵去柔都,怕是不妥吧。”
苍梧国君轻抚着手中的墨玉扳指,幽幽开口:
“有何不妥?”
苏不恙微微一愣,却仍直言不讳:
“且不说此行不合礼节。便是私自带兵出关,也是大忌中的大忌啊。”
姬玄光缓缓抬眸,神色异常平静。
“不恙啊,本王还未登顶之时,你便跟着我。到如今二十余年了,你怎还是如此...迂腐?”
苏不恙皱眉,琢磨片刻才轻声问道:
“莫不是……王上默许了的?”
姬玄光并未深说。
“他此次所率兵士不过寥寥百人。若能成为一个契机,倒也无伤大雅。”
顿了顿,面色阴霾起来。
“合乎法礼?我苍梧自建国之初,便是被这‘礼’字所束缚。那大柔,可曾守了两国邦交之礼?”
苏不恙未言语,只默默看着面前的国君。
“更何况,用人须知软肋。无非跳不脱三字——钱、权,亦或是情。看清心之所向,才可掌控大局。”
苏不恙点头,随即猛地抬头:
“姬玄微,他便是为了……”
姬玄光的双眼射出一道寒光,盯了他半晌后,才缓缓道:
“为的正是黎民都需具备的国家大义之情。”
说罢,拿起案上一封书信,扔到桌前。
苏不恙疑惑地看了看姬玄光,在他示意下才敢从地上捡起信,轻声读了出来:
“苍梧国君姬玄光安好。
一别数年,甚是挂怀。
汝长女姬幼桃早些时日便已至我大柔国土,而本王常年缠绵病榻,才将国礼之事暂做延误。只是每当午夜梦回之际,都会深感愧疚难安。
遂本王决意于大柔冬至之日,为汝女行九宾之典。相信以礼安邦的苍梧,必不会多加责怪。
另遥祝两国世代交好,共同进退。
大柔王祝青繁
于大柔历庚午年春末。”
苏不恙缓缓将信件叠好,又端端正正放回案桌。
“这就是在韶首操兵之后,王使送来的?”
姬玄光“哼”了一声。
“以礼安邦?他知我苍梧定会就此作罢,忍下此事。有的称谓用久了,便不好摘下来了。不过,这倒也有颇多好处。他如此自以为是,也只会输得措手不及。”
随后又将目光扫向下首的苏不恙,冷峻道:
“他不知,我北方边境早已囤积六万精锐,严守以待乌古再次进犯。而他西南大柔,与我国群山相隔,也是断定我不敢轻易越境,才如之前那般一再推脱施压。”
苏不恙掩饰不住心中波澜,连眼睛也瞪成铜铃大。
“王上,莫不是,您还想取大柔?为何?可二郡国与大柔之间并无天堑,日后必会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
苍梧国君并不作答,眸子之中满布阴霾。
苏不恙自知说错了话,刚想请罪,却听姬玄光缓缓道:
“大柔之地虽不毛,却南北贯通,我惦念许久。而大柔南面的二郡国,此时都内乱不断、自顾不暇,又岂会轻易掺合进来?大柔北面则是九曲空山所辖之地,即使乌古有意兵援,也需征得其首肯。先不说他们从不予世事之争,便是近日也有人回报——桃儿与那清凉境,私交也甚为密切。”
苏不恙听着他的雄心伟略,面色不知为何竟涨得通红。
姬玄光看了他一眼,接着道:
“如今还剩一条隔绝乌古、大柔与我国的凌波江,倒是不足为虑,只待时机...不恙,我话已至此,你可明白我的深意?”
苏不恙默默点头,看了眼幼时便格外器重自己的姬玄光,铿锵有力答道:
“我定会继续守好北方国境,以防乌古大军趁虚而入。”
姬玄光满意颌首。
“如此便好。你去吧。”
说完,又坐回案桌边沉思起来。
黑玉扳指被他把玩得闪着微光,看着古朴且内敛。
我的桃儿,别怪父君心狠。当时如若不稍加诱导,那去大柔的就是玄微了。相较于你来说,他虽不好控制,却更“好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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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幼桃正沿着王宫前的五十五级台阶缓缓而上。
两侧金甲侍卫皆手持重武、昂首挺立,肃穆庄严。
姬玄微紧紧跟在她身侧。玄黑色软甲被那朦胧的日头反射出黯淡幽光,而他的眉眼间,是挥之不散的冷冽。
向上望去,只见台阶尽头的柔王正身着华服、佝偻地坐在凉榻之上。他的两侧站立着身形挺括强壮的年轻王子们,神色各异地看着眼前这个苍梧王姬与传闻中的疆场奇才。
眸中有怀疑,有不屑,亦有贪婪与算计。
而回望他们的,只有无畏无惧,勇往直前。
待姬幼桃行至最后的缓台之上,便端庄地停下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屈膝礼。
“苍梧国君姬玄光长女姬幼桃,拜见柔王陛下。”
身侧姬玄微也跟着拱手做礼,沉声道:
“苍梧国君臣弟、王都兵马统领姬玄微,拜见陛下。”
柔王眯着疲态的双眼缓缓扫过两人,颤巍巍地站起来。
“苍梧与我大柔交好甚久,王姬来我国也将近一载。今日我做为东道之主,诚挚接迎你——苍梧王长女来我大柔做深入交流,共同见证两国外交圣举。”
他用沧桑的嗓音说完,疲惫地坐回行榻上。
身后鼓乐之声恰到好处地响起,掩盖住了柔王的喘息声。
宫廷乐师不遗余力吹奏着高昂的乐曲,四名身着华服的俊秀小童从两侧拾级而上。他们双手捧着的托盘上满满当当,无一不是独产于大柔的物什。
“王姬,这其一便是取自流连沙海的日照黄沙。颗颗圆润如细珠,代表着大柔泽世仁厚,顺天应运而生。”
大王子祝余缓缓从柔王身后站出,勾着唇角说道。
大柔的百姓们许久未见过如此喧闹的场面,都在卫兵身后垫足观望,想要一睹苍梧国最为尊贵的王室究竟是何等模样。
“其二,为孤鹰之爪。意喻我大柔即使独善其身,也从不缺勇猛凶悍。”
祝余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姬幼桃,嘴角的笑意未达眼底。
“其三,乃是勾山铁水融了千名百姓发丝所铸的甲盾。我大柔铸铁技艺拔尖,自然也少不了百姓们的血汗助力。”
他说得慷慨,可眼中却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下面围观的人群纷纷脸色红润,目光崇拜地看向祝余。
姬幼桃若没见过他的另一幅嘴脸,定会夸赞大王子心念百姓、饮水思源。只是如今看来,这番言论不过是他想毫不费力赚取民心的手段罢了。
第四名小童走上前来,将手中托盘端到她面前,恭敬地蹲下身。
盘中是一枚古朴的绞丝纹玉环,散发着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
“这其四的玉环,是赠予王姬你的。绞丝纹饰,也寓意着我们两国关系必将蓬勃发展,形成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共存局面。”
祝余向前几步,想亲自将玉环系在姬幼桃腰间。
她疏离一笑,缓缓蹲下,朝着柔王轻轻一拜。
“谢柔王陛下恩赐。”
身旁的姬玄微自然地上前一步,将祝余手中的玉环接了下来。
“此等小事,就不劳大王子了。”
说完,并不在意他瞬间垮掉的嘴脸,而是转身半蹲着,将手中玉环佩在了姬幼桃的衣裙之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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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