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姬幼桃本想求见柔王,却被告知王上今日闭殿大息,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准打扰。

没办法,她只得拿着拓片跑遍王都中每一处医馆。那些医者不是皱眉摇头,就是以为她是来砸生意的,更有脾气暴躁的直接将她赶了出去。

“你个女娃子坏得很!什么咬痕长这个样子的咧?快走快走,莫要碍事!”

当她垂头丧气地找到下一家医馆时,不由得开始自我怀疑。

“是不是……我画错了?为何……”

将画纸递给一位脸上爬满蜿蜒伤痕的女医时,对方沉默了许久。

“此乃蛇痕。”

姬幼桃低落的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

“这是……这是在我的一位朋友身上拓下来的。”

女医用复杂的眼神打量着她。

“你那朋友应是位福大命大之人,不然你现在就不会在这儿了。”

姬幼桃喜出望外,终是找到救星了。

“你、你信我?此毒可是有法可解?”

女医神色晦暗,叹了口气。

“我曾在荒漠中见过一种怪蛇。它全身漆黑,头呈三角,咬人之后的伤口便是这个形状。只是,若要解此毒,必须寻得下毒之物。我……帮不了你。”

姬幼桃感激地摇头。

“至少,知道是何物作祟。若能找到你说的黑蛇,是否就可以解毒了?”

女医起身拍了拍姬幼桃肩膀,从身后柜子里拿出个小瓶。

“那蛇毒性不大,不能立刻致死。可它却会让人一点点被毒液腐蚀全身,最终不治而亡。且它天性狡猾,极少人见过。现在,你也只能赌一把了。”

她用略显枯朽的手将瓶子塞给姬幼桃。

“拿着吧,不要钱。这是由几种毒物制成。能以毒攻毒最好,不能……也能少点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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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幼桃缓缓走回大街上。

太阳早已向西沉下,街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她牵着小马,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漂泊。

手中的药瓶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绿光,粘稠液体撞击瓶壁,发出“嘟嘟”的闷响。

要赌么?

如果输了,必会被安上谋害王子的罪名。到那时,自己将会是苍梧的耻辱,父君的累赘……

那还有什么办法?自己在大柔深居简出,没有任何相熟之人。

不如……去找祝余?只是同为王子,又怎知他不会落井下石。

压力像山一样横在心头,让她喘不上气。

时间不等人,需尽快决断。

罢了……祝里危在旦夕,祝余是唯一的选择。

她调转马头,挥下马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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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姬,你说祝里他……中毒了?”

祝余看着眼前未施粉黛的姬幼桃,不急不缓地又问了一遍。

“大王子,此事颇急。你可否帮忙通禀柔王陛下?”

姬幼桃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王室之中,兄弟间的血脉亲情本就淡薄。

“不不,我只是不太明白——为何祝里中毒,会出现在你的院子里?我记得那日,王姬可是被人带走之后,他才一同失踪的。”

祝余面露不解地走上前,上下打量着她。

姬幼桃微显薄怒。她不知祝余是如何压下那日贵胄惨死之事,却也深知余下众人定然早已统一口径,不会为自己说话。

而现在明知他在为难自己,却也不得不继续道:

“呵,那日喝得醉了些,不知怎么回来的。只记得祝里在那之后便成了现在的样子。况且,柔王定然知道我今日来寻了陛下。”

祝余勾起嘴角笑了笑,满不在乎。

“王姬觉得,祝里毒发身亡之后,父王会以‘罔顾兄弟性命而毫不作为’治我的罪?”

他走到姬幼桃身后,盯着她的满头青丝,轻声耳语:

“大柔有很多王子,可只有我一个嫡长子。而祝里的母亲,当年也只是个不得宠的废妃罢了。”

姬幼桃立刻嫌恶地与他拉开距离。

“大王子既然不愿帮忙,那就作罢。到时柔王陛下若问起事情起因,我如实禀告便是。”

谁知祝余又缓缓上前一步,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王姬难道真的不想救他了?本王这里倒有个对我们都有益处的办法。”

他身上浓烈的合宜香味霸道得呛人,姬幼桃喉咙发痒。

“咳咳。今日多有打扰,王子不必送了。”

她冷淡说完,告辞离去。

祝余也不拦她,勾起嘴角看她走远,才缓缓开口:

“我给你时间。此地不是苍梧,你既已成笼中之雀,便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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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幼桃虽早看清祝余并非善人,却未曾想他现下竟毫不掩饰,连惺惺作态都省了。

可现在连最后一条路都断了,又要如何给琳琅一个交待?

“我可以救他。”

清淡的声音,犹如救世的光,缓缓传来。

姬幼桃惊愕地抬起头,看向面前谪仙一般的男子。

“我从不轻易参与他人命数。”

姬幼桃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向前两步走到司空九里面前,又忽然定在原地。

“祝余想要我的身份。那灵泽君呢?想要何物?”

司空九里淡淡盯着她的眸子,似在思量她如今的价值。

“随我回山。”

姬幼桃只觉胃里难受得紧。身侧人来人往,与静默的二人形成鲜明对比。

“你你你……要干嘛?”

司空九里瞥了一眼她因为紧张而涨红的脸颊,出奇地有些疑惑。

“欲魄一直藏于你心之中。你随我修炼,也方便参悟其中契机,将修为归于吾身。”

姬幼桃见他一脸认真,不自觉地捂紧胸口,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在我……心中?”

司空九里向前两步,与她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如何?可想好了?”

姬幼桃长长吁了口气。想起昏迷不醒的祝里与翘首以盼的琳琅,她诚恳道:

“灵泽君,你可知我自幼时起,便一直奢望着有朝一日能赴九曲空山修习灵泽。只是如今,心有牵挂,身负重责,就再不像当初那般没心没肺了。我心系凡尘,让你失望了。”

司空九里依旧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纤尘不染的白衣与他棱角分明的五官放在一起,有种极致的美。

“以后每日我都会来授你术法。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是去是留,再行定论无妨。”

姬幼桃不敢相信地瞪大双眼。

“那……那些清规……”

“你我虽有师徒情谊,却无师徒名分。你日后,也非我清凉境弟子。”

这对姬幼桃来说,应是两人最为平衡的关系——各取所需,相互协作。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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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宅子时,司空九里还未到。

姬幼桃跑进琳琅居室,见她因这两日心力交瘁,已趴在榻边睡着了。

祝里依旧一动不动躺在榻上,唯一不同的是,身上扎满了细长银针。而那根根银针的顶端,已完全变黑。

姬幼桃搬了椅子坐在琳琅身边,看着她脸上的斑驳泪痕,心神难安。

琳琅自幼长于清凉境。虽说功课繁多、门规森严,却也难得的心思纯良。祝里此番的恩情,也不知她会如何报答。若她像姜甲那般干脆倒也好办,若……

姬幼桃不由得轻叹出声。

琳琅睡得并不踏实,听到声音猛地抬头,目光转向榻上之人。

“琳琅,是我。我回来了。”

姬幼桃见她表情失落,迫不及待道:

“灵泽君说会帮我们的,应该快到了。”

琳琅这才僵硬地回过头,双眼中升起一层雾气。

“你是说……师祖?他愿意帮我们?”

姬幼桃不愿细说其中缘由,只安慰她:

“是啊。有他在,祝里一定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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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司空九里才缓缓而来。深邃的眸子中,不知为何隐隐覆了一层寒意。

他直接来到榻前,瞥了眼祝里身上的银针,淡淡道:

“涤魂针并不对症,收回去吧。”

琳琅忙将银针悉数拔出,大气都不敢喘。

“师祖,我……我并未处理过这种情况。”

“此番劫难,是他的命数。与你有关,却又与你无关。”

司空九里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一团暗紫色火焰包裹着半截赤红色骨头,悬浮于掌心之上。

“将夜轮蛇的额骨碾碎成粉,分五日吞服,便可痊愈。”

琳琅慌忙接过那截断骨,一扫之前的阴霾。

“原来那蛇名为夜轮……为何大柔那些医者都不知道?”

姬幼桃见他顷刻间便处理完此事,不由佩服。

“其生于七情渊,极怕阳光。白日会钻入沙层之下,蛰伏到夜色渐浓才破土而出。”

司空九里说完,目光投向琳琅,淡淡道:

“听太巫说,你医术当属同辈中之佼佼,只是阅历几近于无。等此人好转后,便将此症观点阐明一二,呈于你师父。”

琳琅打起精神,受宠若惊道:

“琳琅定不负师祖与师父所望,勤于功课,早日勘破化境。”

司空九里轻轻颌首,随后连招呼也不打,径直离去。

姬幼桃紧绷的神经,这才终于放松下来。

琳琅并不知两人之间你来我往的交易,振奋之余倒也没心思细问。此刻正专心将那额骨碾碎,逐份分装。

“没想到师祖竟如此热心!我定会加倍研习的!”

姬幼桃终于松开了那根紧绷的弦。

“你们清凉境弟子,平日里也不准下山。还真不知道学这么多有何用处。”

琳琅此时也不在乎这些,反倒越干越起劲,早没了之前萎靡的模样。

“谁知道了……没准,没准出师之后,就可以下山了!”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回头温柔地看了一眼榻上之人,喃喃道:

“也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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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琳琅日夜照顾病榻上的祝里,鲜少出屋。

而祝里的人缘似乎也不那么好,这么久了,竟无一人来寻他。

不同于白日的酷热,今夜的晚风稍显厚重,连带城外的山丘都覆上一层朦胧沙雾。

姬幼桃靠坐在柔都城墙上,望着满天星斗。

此处视野极佳,是她前几日意外寻得的好地方。

她脑海里的思绪不断翻涌,反复咀嚼近日遭遇,仿佛天地间唯有自己一人。

姬幼桃自小长于王宫,因是独生女,从未体会过兄弟阋墙的无情。但她也免不了听过氏族明争暗斗,甚至嫡亲因王位相争而头破血流的故事。

以前母亲说过,父君从小不受他父王喜爱,便早早去领军磨练。故而与自己的母妃也是疏离得很。

想来,父君的童年应是也不好过吧……

祝里此番境遇,也不由让人深深同情。

“他服了四日,应是快醒了。”

姬幼桃不用回头,便知这声音是谁。

思路骤然被打断,心中略微不快。

“醒了应该也会伤心的吧。并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

司空九里踱步来到她身边,撩起长袍席地而坐,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夜空。

如此随意的姿势,被他做来竟显得极其优雅洒脱。

“为何需要别人在乎?人本就私欲甚重,更何况是涉及王权之利。”

姬幼桃往一旁挪了挪,与他隔开了些距离。

“你说的都对……就是残酷了那么点。”

“万物皆无可比性,而你也不是当局人。你今日替他忧心,又怎知他不是早已习惯,并不在乎?六亲缘薄,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

姬幼桃想了想,难得的赞同。

“就如琳琅。虽说从小没见过亲生爹娘,如今倒也了无牵挂,自在得很。”

司空九里“嗯”了一声。

“人生向来厚此薄彼,不得两全。细思之下,万事万物又岂止一面。”

姬幼桃斜着头看向他,心中不禁好奇。

“那你呢?可有牵挂?”

司空九里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有牵挂就会有软肋。我早已摒弃七情六欲,心无杂念。如今仅有的夙愿,便是守住九幽之门。”

“哦哦,那我知道了。你的愿望便是守护天下苍生么?”

司空九里不置可否,似在回忆什么。

“我自天地而生后,便与草木鸟兽为伴。在那之后的悠远岁月中...我遇到过许多人。”

他没再讲下去,姬幼桃也知趣地不再打探。

只是她未曾想过,司空九里竟不是寻常的修行之人。

“那你为何会创立清凉境?倾囊相授,却又不准他们入世?”

司空九里答非所问。

“我愿守世间万千生灵。只是,偶尔也会感到无趣罢了。”

姬幼桃张了张嘴,心中颇为感慨。

说他无情无欲吧,他倒心怀天下。说他无私无畏吧,他却又回归本真。

四周静悄悄的,连微风都没有声音。

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中探出头,驱散远方一片漆黑。都城里的无数亮点,丝毫不亚于头顶星河闪耀,竟让人分不清何处才是真正的天幕之光。

“修行艰苦,劫数也远超常人。此次既阴差阳错将你牵扯进来,日后历劫之时,我定会全力助你。”

姬幼桃心中一暖,无比真诚地点了点头。

“能得灵泽君相授,也是我三生有幸了。”

司空九里见她欲言又止,轻声道:

“不必顾虑。所问皆可答。”

听他这么说,姬幼桃不再扭捏,将下巴搁在膝上,侧头盯着他。

“为什么会渡劫?你渡过么?那失败的话……会不会死啊?”

司空九里默默看她一眼,不知在想什么。

“欲成其器,必受其重,你倒是惜命的很。修习灵泽本就该舍却凡心,定会遭到诸多考验。若劫难无法渡过,灵体与魂体皆会遭受重创,便是连九幽都去不成了。”

姬幼桃扯了扯嘴角,心中不免七上八下。

“你们可都……渡劫成功了?”

司空九里摇头,沉声道:

“世间有万般劫难。清凉境弟子大多于幼时便渡了那生离之劫。而我生来便无凡心,所以从未渡劫。”

“那你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司空九里微微挑眉,看不出喜怒。

“我曾不止一次推衍过自己的命数,然而每次都如镜里观花般模糊不清。现在想来,倒也并非坏事。”

姬幼桃极其赞同。

“若你早早就知晓命运如何,那一生便再也不能体验未知带来的欣喜。一眼就能看透从生至死,定然无趣得很。”

她觉得今日的司空九里甚是友善健谈,所述之事也颇有启迪。好奇心一时压过担忧,便有些跃跃欲试。

“那你可否帮我推演一番?看看今后如何?”

司空九里轻轻摇头。

“命数不可轻易勘察。各人各命,早在出生之时便已尘埃落定,避无可避。”

见姬幼桃听得入神,他又道:

“我推衍之时也是恰逢大事,不得已而为之。不过观你眼眸炯炯,日后运势自不会太差,沉心静修便是。”

姬幼桃未多做纠缠,只笑了起来。

“今日听你所述,心下豁然开朗。想必良师益友,说的就是你了。”

司空九里似是对这个称呼很是受用。只见他直起身,缓缓走到城墙边缘。

月色之下,他整个人清冷孤寂到极致,仿佛随时都能腾云而去。

微微上扬的侧颜,正望着头顶璀璨星宇。

“那颗星辰,我一直在观察它。”

姬幼桃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一颗闪烁着微光的星星。

“此乃清古,常喻灾星。而此星,又总会随一旷世之人出现。”

姬幼桃顿时开始胡乱的猜想起来。

“清古……灾星?”

“每逢灾星横穿天际,世间便会重燃战火。无数人将无家可归,尸横遍野。”

姬幼桃虽未生于战乱,却也明白它所带来灾难。

“天下和平不过短短十数载。谁会挑起事端来?”

司空九里默默摇头。

“清凉境虽不掺战乱纷争,可九幽之门却早已过载。”

他未深说,姬幼桃却顿时了悟。

若战争导致亡魂倍增,以九幽之门目前的状态,必然是撑不住的。到那时,无数魇魔吞噬亡灵向外溢出,绝对比国战更为严重。

或者更甚——九幽之门分崩离析,世间一切或将荡然无存。

她顿时觉得身上的担子又沉重了几分。

“那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潜心修行了。”

司空九里仍旧一动不动地望着漫天星斗。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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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遇到司空九里,姬幼桃总觉得心里压了块沉重的石头。

本来她的使命只是为国献身,史书上寥寥数语便可述其一生的质子罢了。

可如今,有关九幽之门的事,却成了她最大的心理负担。

从始至终,她与司空九里的使命毫无关系,却阴差阳错地被卷进如此严重的事态中。

她从不想当救世主,也深知自己只是尘世中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如此关系到天下存亡之事,太过沉重了。而从未有过宏图壮志的她,最大的愿望也仅是求苍梧无虞罢了。

可是……若真的不管不顾,是否真会如他所说——世间崩毁,再无一物?

虽说不是自己一手造成,却也有着推卸不掉的干系。

更何况,他如今似乎也别无他法。

罢了罢了,现下也只能希望那灵泽术法不要太晦涩难懂,才好早日解了那个要命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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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幼桃照例去看望琳琅,与她说说话。

今日刚跨进去半只脚,却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祝里不知何时醒了,此刻正一言不发地盯着身侧的少女。

琳琅趴在榻边打着盹,本就瘦弱的身子,在这几日的操劳之下更显纤细。

姬幼桃识相地潜回自己屋子,一扫方才的踌躇仿徨,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灵泽也只是区区术法而已。到时定会得心应手,毫不费力的!”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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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空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