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尽头,玄黑王座上坐着一位头戴金冠的老者。
他身着紫袍,身形佝偻,那瘦弱的身体仿佛站起来便能散架一般。身侧站着的貌美宫娥,长相却有些眼熟。
姬幼桃不及细想,在大殿中间站定。
她堪堪行了个苍梧屈膝礼,抬起头看向座上老者,昂首朗声道:
“苍梧国君姬玄光长女姬幼桃,敬见大柔国君。”
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简,与符牌一并递与传物宫娥。
柔王用浑浊的双眼草草扫过信笺,随即抬起头打量起她来。苍老的声音随之响起:
“既然苍梧信守承诺,我大柔也会彻底敞开东南商路,共促两国经贸长久发展。”
他朝身旁宫娥挥了挥手,示意扶自己起身,不愿再多言。
“你在大柔的一切事宜,皆由姜甲负责。可以走了。”
姬幼桃微微一怔——此次觐见,竟如此简单轻松?
柔王不再理她,在宫娥搀扶下踉跄站起,朝旁边内宫走去。
行至半途,他无意朝这边瞟了一眼——
瞬间止步。
呆若木鸡般愣在原地。
贴身宫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离姬幼桃几丈远的阴影中,那与她同来的白袍男子,正毫不掩饰地淡淡回望。
“小小近卫,竟敢直视天颜?”宫娥尖声道,“姬氏便是如此不懂礼数?”
姬幼桃本想观望,听她言辞如此不客气,忍不住斥道:
“我姬氏如何,岂容你肆意诋毁?你是王上身边的人,管好自己的嘴——休要背上了破坏邦交的罪名。”
宫娥自知失言,狠狠咬了咬牙,看向一旁柔王以求撑腰。
柔王却对她们的呛声不予理睬,只直直盯着阴影中那人。
半晌,他摇着头大笑起来。
“嚯嚯嚯……”
那笑声如同怪鸟桀桀,刺耳而破旧。
“青繁。”
清冷的声音自阴影中传出,像是全天下最动听的魔音,却让柔王的笑意戛然而止。
“许久不见。为师可是不请自来了。”
柔王仿佛被掐住脖子般,圆瞪着双目向后退去,满眼不可思议。
司空九里走出阴影。头顶琉璃灯洒在他泛着清润光泽的侧脸上,宛若天人。
“无需惊骇。我并非因你而来。”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的私怨我不愿深究。只是此女现下正为我所用——莫要横生枝节。”
柔王听他如此说,心下稍安。他用了好半天才平复心情,浑浊的眼珠精光闪现,重新打量起姬幼桃来。
“苍梧王女倒是好交为。”他缓缓道,“如是私事便好,如是其他……莫要因结交了无心无情之人,断送自己与苍梧的国运。”
姬幼桃还在为方才的对话惊诧,却听柔王话锋直指自己。她调整心绪,不卑不亢答道:
“多谢陛下提醒。我此番人既已在大柔,便是已决议信守两国承诺。况且此乃私人之交,并无其他用意。相信您如此睿智,定不会将两件事掺杂一处。”
柔王听她这般说,自不好多言。
“咳……如此最好。以后你在大柔的一切事宜,由三王子祝里负责。”
他说完,收回落在司空九里身上的目光,在宫娥搀扶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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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宫出来,姬幼桃一路沉默。
憋回官栈庭院,司空九里率先开口:
“我离开几日。琳琅自会来接应你。”
姬幼桃颇为不满,冷哼一声。
“你若早说认得柔王,我万万不会带你前去——你差点置我与苍梧于险地!”
司空九里面对她的怒气指责,并不恼。
“不插手,势必会给我制造更多麻烦。”
姬幼桃两步走到他面前,仰头冷声道:
“我既做了来这的决定,就代表我接受一切可能。我很感激你的多管闲事,但也请您日后别再如此给我惊喜——可好?”
司空九里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姬幼桃自知话说重了些,却也觉得遇到此人之后,波折丛生,诸事不顺。
“哼,走了更好。”她闷闷嘟囔,“省得整日看见那张寡淡无味的脸,心烦。”
现在,该琢磨一下如何在大柔立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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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官栈正门大摇大摆走进一位华服贵公子。
蟒纹紫衣,头顶浮屠金冠,径直朝她走来。
“苍梧王姬,祝里有礼了。”他右脚虚撤,曲臂微倾,潇洒做了个礼,“我乃大柔三王子。此后你在本国的一切行程,都由我负责。”
他弯起唇角,朝她明媚一笑。
“我这次可是抢了姜甲的活儿。王姬你务必要好好配合我呀。”
姬幼桃不由对这个笑容爽朗的少年心生好感,回礼道:
“我初到大柔,一切颇有不便。若能得王子相助,自是感激不尽,却之不恭。”
祝里当即诚邀她同游柔都,说要介绍当地人文历史,以便她熟悉此后生活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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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已落。
姬幼桃换上一身大柔常服——款式虽不暴露,却衬得身材玲珑有致,清凉得体。
“王子,你们这里平日没有宵禁么?”
“对我们大柔人来说,这漫漫长夜才是最为绚丽的时候。”祝里引她来到官栈外,颇为自豪,“看吧,这才是真正的大柔。”
白日的热浪早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微风带来的丝丝清凉。
街道灯柱中燃起噼啪火光,将整座都城映照如白昼。
姬幼桃看着来往行人比白日多了数倍,不由感叹:
“早先便听闻大柔城镇多伫立于黄沙之中,如同夜中闪烁繁星。今日得见,终是明白所为何意。”
祝里咧嘴一笑,与她信步街上。
“大柔横亘大漠,白日酷热。百姓大多习惯了昼伏夜出。”
此前两国边境封锁严密,姬幼桃对大柔的了解,仅限于史书上寥寥数语。
见她眼中流露新奇,祝里热情介绍起来:
“虽说大柔占地广袤,却仅有一十六座城池。除最北方的雅云城,其余十五座皆在大漠之中。不过每座城镇都如沙漠绿洲,给了百姓许多庇护。”
他脸上洋溢自豪的笑容,姬幼桃也跟着心情大好,暂且忘了方才的不快。
祝里边走边指点沿途草木屋宇,嘴上一刻不停。不少路人见他这身招摇打扮,纷纷避让交头接耳。
“你平日外出都是如此打扮?”姬幼桃好奇,“与寻常大柔男子倒是有些不同。”
她所见此地男子,大多短衣薄裤,短发高束。
“你看我这穿着,是不是有些眼熟?”祝里朝她眨眼,“我母妃原是苍梧人。我这可是糅合了大柔与苍梧风格,找专人订制的呢。”
他摆弄着自己衣料上的金丝玉穗。
“过几日,你能将那身苍梧吉服借我研究研究么?我看上面绣线缂丝的手法甚是复杂,心生向往……”
姬幼桃心下暗笑——这大柔三王子,倒是对女红织造如此感兴趣。
“可以啊。原来你的母妃来自苍梧,那必然是位娟秀佳人了。”
祝里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那是自然。只不过她走得早,我倒也记不太清了。”
姬幼桃心中一黯。
“我见你便觉很是亲切。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去苍梧看看。”
祝里眨了眨闪亮的眼睛,显然对这主意赞同不已。
“真是好得很!我的梦想便是逍遥自在游历天下。倘若以后去了苍梧,你这个东道主定要好好安顿我啊!”
姬幼桃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与身份,只得苦笑着点头应下。
“定然定然。真有那一日,肯定会予你最大排场。”
——真要有那一日,必是国与国之间毫无间隙、天下太平的时候吧。
祝里未察觉她情绪变化,又开始喋喋不休介绍起大柔风土人情——
比如城门楼匾是现今柔王继位时所提。
比如大柔女子极为稀少,导致大多壮年男子顾影自怜。
姬幼桃听得入神,四下看了看,果真如他所言。
“我见王宫中宫娥颇多,也都是大柔本国人么?”
祝里尴尬一笑:“哈,并非。他国流民就占半数。”
他顿了顿:“虽说大柔禁止百姓外迁他国,却对入境要求极为宽松。也许是父王博爱吧……”
姬幼桃若有所思点头。
“柔王倒是……心怀人民。”
两人虽说聊得来,却是各有立场,当即避开这敏感话题。
“哦对了,日后你若见到姜甲,得离远点。”
姬幼桃听他提到此人,直言道:“这是自然。刚来之时他就对我颇为敌视,我自是不想再搭理此人。”
祝里刚要表示歉意,无意扫见正前方一名娇滴滴的少女朝这边跑来。
“桃儿——桃儿——”
少女手中拎着几个纸包,一下子扑到姬幼桃身边抱住她。
“桃儿,可算是找到你了!”
不用多想,正是领了司空九里任务的琳琅。
她松开姬幼桃胳膊,扬了扬手中纸包:“我寻了个住处,还有好吃的。我们走呀!”
姬幼桃心中欢喜,却因祝里在场,只得克制。
“琳琅,这是祝里,大柔三王子。我在大柔的一切行程,都由他安排……”
她颇为抱歉地看向琳琅,随即对祝里道:“祝里王子,这位是与我一同前来的好友,琳琅。”
祝里走上前,盯着琳琅娟秀小巧的脸仔细端详一番,由衷赞叹:
“未曾想还能有这般清丽脱俗的佳人。以后出门可得注意点啊。”
琳琅见他轻浮模样,嫌弃地哼了一声,言辞也不客气。
“哼,桃儿日后便要与我一起同吃同住,你休要用花言巧语哄骗她。”
祝里一愣——这小丫头竟将自己当成登徒浪子?心里顿时叫冤。
“姑娘,我并未玩笑。像你这般好看的女子,平日自然要注意些安全的。”
琳琅皱着眉把姬幼桃拉到一旁,悄声问:
“这个轻浮的小公鸡要干嘛?不会是要一直跟着我们吧?”
那边受冷落的祝里隐约听到“公鸡”二字,快步跟过来。
“我们大柔可不兴禽鸟,更不可随意谈论。我也就罢了,被别人听到说不定会惹什么麻烦。”
见姬幼桃二人满脸疑惑,祝里咧嘴一笑。
“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不过王姬,琳琅既是你友人,也可以随你一起居住王宫。”
琳琅拉住姬幼桃,对祝里摆手:“那怎么可以?我们在柔都可是有住所的。”
祝里有些意外,看向姬幼桃。
姬幼桃点点头:“嗯,三王子。琳琅长辈曾在此处置办过宅子。我虽从未去过,却愿与她同住。不知……可否?”
“这……”祝里托腮寻思半晌,为难道,“本来以你的身份,须得安置在王宫的。毕竟让友邦王姬居于偏宅,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他停顿片刻,无奈道:“好了好了,别那个眼神看我。这样吧,你们想住哪,带我去看看,我心里也好有个数。”
姬幼桃见他言语松动,心中感激。
“多谢祝里……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