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航南,中军大帐。衡州刺史韦粲双手举杯,笑容满面开口说道:“无需多日,临城公便会登基称帝,我等便是开国功臣,料想官职三公九卿。”说完将手中美酒一饮而尽。
司州刺史柳仲礼大笑说道:“平庸之辈不喜乱世,但是我等则庆幸生逢良时,可以急速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话音未落,一名报事官快步走进帐内,神色慌张快速说道:“启禀将军,高州刺史李迁仕率领五万兵卒已距我军驻地不足半里。”
司州刺史柳仲礼不以为然若无其事道:“定是难忍那羊鸦仁亟疾刻薄,举兵前来投靠我等。无妨,退下。”这名报事官行礼称是,躬身退出中军大帐。
南陵太守陈文彻负气说道:“羊侃已死,故而羊鸦仁为延续家族荣光,不惜铤而走险孤注一掷。急于率先与侯景交战。”
宣猛将军李孝钦则一笑说道:“正因如此,方会速亡。”此言一出,在场四人含笑不语,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片响俄顷,突然帐外传来厮杀叫喊声。四位将军立即从座而起,快步走出大帐一探究竟。见到眼前景象,无不仓皇失措目瞪口呆。自己所属八万兵卒或是死伤倒地痛苦哀嚎,亦或抛戈弃甲抱头鼠窜。高州刺史李迁仕挥舞手中长刀正肆无忌惮斩杀兵卒。
衡州刺史韦粲震惊说道:“怎会如此?”
司州刺史柳仲礼略有才智,恼怒气愤亦又悔恨交加叫喊道:“我等中了侯景奸计!”说完疾速夺过一匹战马加入混战。其他三位将军也跟随而行。
双方混战足有三个时辰,战场撕心裂肺叫喊声渐渐减弱,空气中血腥气直冲云霄。高州刺史李迁仕虽然身受几处刀伤,但是环看四周,昔日同伴全部已死,所以大笑对仅存万名兵卒高声喊道:“陛下定会厚赏我等!”万名兵卒高举手中武器振臂欢呼狂喜兴奋。
就在这时,从天而降数之不尽雕翎箭射向这万名兵卒。因为事发突然措不及防,众多兵卒纷纷中箭身亡。与此同时,空中再次响起惨绝人寰苦楚叫喊声。
高州刺史李迁仕定睛细观,看见不远处相国侯景以及十万大军正不留情面全力射击,至此他才彻底明白自己中了侯景所用连环计。高州刺史李迁仕一腔怒火瞬间令其宛若一头凶猛野兽咆哮狂嗥,策马扬鞭向相国侯景笔直冲去。
相国侯景从容自若处之怡然地从身后取下弓箭,拉满弓弦瞄准射击。这支雕翎箭正中高州刺史李迁仕双目眉心处,失重坠马落地气绝。不到两炷香内,偌大战场便只有相国侯景及其所带十万兵卒。
这时,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抱拳行礼开口说道:“听闻台城因为水患,致使瘟疫四起。何不趁此士气高涨攻打台城?”
相国侯景知晓宋子仙一反常态急于攻城,其目的是将功折罪,并且重塑军中威信。因此,相国侯景顺其心意点头说道:“那便劳烦兄长统兵八万攻破入城。”
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兴高采烈地行礼而退,带领八万兵卒急赴赶往台城。
皇宫,皇帝萧衍躺在病床上,太子萧纲手持药碗来到床旁轻声细语道:“父皇,吃药。”皇帝萧衍单手接过药碗,刚喝几口便又咳嗽起来。太子萧纲急忙拿过药碗放在桌上,再又轻拍其后背。
良久之后,皇帝萧衍方才止住不咳,看见太子萧纲神色慌张担心挂怀,两行泪水不由自主滚落下来。太子萧纲不明缘由着急问道:“父皇因何哭泣?可是病疾难耐?”
皇帝萧衍老泪纵横哽咽说道:“此前父皇被朝权迷了心智,对你处处提防戒备,纵然身处寺院内,也暗中命令陈庆之把控军队。如今看来大错特错,昔日朝臣皆逃出城,唯你始终如一不离不弃。”
太子萧纲心虚地将头低下,羞愧难当无地自容道:“父皇切莫言此话语,儿臣为己私欲,亦曾做过违背父皇之事。”言说至此,太子萧纲双膝跪地诚恳认错道:“父皇,儿臣不孝。儿臣……”他还没有说完。
皇帝萧衍阻拦说道:“无需自责,只怪我等生在帝王之家。”随后再次猛咳不止。
太子萧纲忧心忡忡大声说道:“速传御医。”话音未落,几名兵卒无颜落色狼狈不堪地跑进殿内不顾礼法宫规气喘吁吁大声喊道:“陛下,宋子仙现已攻破台城,侯景且率大军即刻抵达皇宫!”
太子萧纲吓得神丧胆落魂惭色褫,瘫倒在地大放悲声。皇帝萧衍生气地斥责道:“事已至此,哭有何用?扶朕起来!”太子萧纲从其言语将其扶起,向殿外走去。
此时殿外全无往日庄严肃穆,取而代之鸟骇鼠窜混乱至极。皇帝萧衍怒火万丈,尽力大声喊道:“站住!朕命尔等站住!”但是无有一人停下脚步。皇帝萧衍伸出右手,颤抖不止地再次喊道:“朕命尔等站住!”
就在这时,一旁传来冷笑道“树倒猢狲散,难道陛下不知此语?”二人侧身回望,乃是相国侯景带领几千骑兵闯了进来。
皇帝萧衍怒不可遏痛斥喊道:“朕在小儿落难之时施以援手,助你渡过难关。你却恩将仇报欺君犯上!”
相国侯景一边大步上前一边轻蔑不屑道:“陛下昔日不也曾让和帝禅位于已,改朝换代建立大梁?”
皇帝萧衍警觉问道:“你要自立为帝?”
相国侯景一笑回道:“若是陛下垂怜,让侯景少走弯路,侯景定当叩谢圣恩。”
皇帝萧衍气的瑟瑟发抖咬牙切齿道:“痴人说梦!”太子萧纲怒气冲冲二目圆睁道:“侯景……”他还没有说完。
相国侯景单手一挥命令道:“来人,好生看管萧纲。若是令其死去,定诛尔等三族!”身后几名骑兵行礼称是,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将太子萧纲强行拉走。
皇帝萧衍步履蹒跚失声痛哭呼唤道:“纲儿!”
相国侯景视若无睹,再次开口说道:“不知陛下圣意如何?”
皇帝萧衍虽已年过八旬,但却并非昏聩少智,他心中暗自说道:“时至今日,侯景为稳大局,断然不敢即刻称帝。无论拥立何人为君,终归乃我萧氏子孙。况且侯景在我大梁无有根基,岂能尽如人意天长地久?”
想到这里,皇帝萧衍鄙夷不屑视如草芥道:“小小竖子,能耐朕何?”
相国侯景怒形于色嚼穿龈血道:“来人,将萧衍关入殿内,不许给其吃喝!直至开口哀求本相国!”身旁几名骑兵行礼称是从命而为。
皇帝萧衍气的一口鲜血吐在地上,昏迷瘫倒不省人事。但这几名骑兵置之不理,将其拖进殿内,随后再用铁锁门闩封堵殿门。相国侯景生气自语道:“不识时务!”
这时,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抱拳行礼笑着说道:“愚兄寻到一人,定令三弟烦恼尽散。”
相国侯景好奇问道:“何人?”
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不怀好意坏笑说道:“溧阳公主萧夕颜。”而后单手一挥,两名兵卒押着一名衣着华丽年轻女子走了过来。
相国侯景定睛细观。惊愕骇怪脱口而出道:“真乃绝色佳人也!”只见其冰肌玉骨肤如凝脂,齿如编贝目若朗星,姿容绝代国色天香。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拂风。
纵然相国侯景阅女无数,也情不自禁拜倒在石榴裙下,不住点头称赞道:“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溧阳公主萧夕颜杏眼圆睁怒目而视道:“曹植暗通其嫂甄宓,无耻至极万人唾骂。故而休用《洛神赋》之言语,诋毁本公主之清白身!”
相国侯景虽然贪恋美色,但却早已不是当年强抢怜儿如饥似渴之时,微微一笑自信说道:“驯服千里马尚且需要一些时日,何况美人乎?来人,好生看护公主。若其少了半根汗毛,重罪不赦且诛三族。”
几名兵卒吓得行礼称是,恭敬有加对溧阳公主萧夕颜行礼说道:“公主,请。”
溧阳公主萧夕颜心中暗自说道:“大梁建国已近百年,上得朝臣拥护,下获百姓爱戴。因此侯景不会久存霍乱。故而暂且含垢忍辱拖延时间,待等各地擒贼大军重夺建康,我便重见天日。”
想到这里,溧阳公主萧夕颜狠狠地瞪了一眼相国侯景,然后拂袖而去。相国侯景恋恋不舍地凝望其倩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这才转过身对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含笑说道:“多谢兄长。”
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见其甚是满意,所悬之心便也落下,陪笑说道:“三弟喜欢便好。”
话音未落,二哥车骑将军郭元建健步如飞走了过来抱拳行礼恭敬说道:“启禀相国,现今已将台城皇宫所有残余兵卒悉数处决。”
相国侯景惬心顺意地点了一下头,而后吩咐说道:“台城皇宫密布哨所,多派兵卒四处巡查。”二哥车骑将军郭元建行礼称是躬身离去。
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试问道:“不知三弟打算如何处置萧正德?”相国侯景仰头环看大梁宫殿回复道:“一切尚存变数,因此以静制动拭目以待。”
管家韶逝喜笑颜开神采飞扬地走进殿内,毕恭毕敬向皇帝萧正德行礼说道:“恭喜陛下,如愿以偿。侯景现已攻破台城占领皇宫。”
皇帝萧正德开怀大笑道:“甚好!朕可日后身坐金銮宝殿号令天下!”管家韶逝陪笑点头称是。
这时,一名侍从走了进来行礼说道:“启奏陛下,右光禄大夫王伟殿外求见。”
皇帝萧正德喜出望外自语笑道:“定是前来恭迎朕入皇宫!”然后又对这名侍从吩咐说道:“速速有请。”这名侍从行礼称是,恭敬退出大殿。皇帝萧正德喜不自胜,快速整理衣冠服饰。
少时斯须,右光禄大夫王伟昂首阔步趾高气扬地走进殿内未行大礼,只是敷衍了事拱手作揖道:“王伟拜见陛下。”
皇帝萧正德眉头紧皱甚是不悦,但又转念一想,此时不宜与侯景反目成仇,所以亦又顷刻变脸点头说道:“爱卿免礼平身。”
右光禄大夫王伟行礼谢过,挺胸抬头伫立说道:“相国有令,因台城皇宫仍有瘟疫蔓延,故请陛下暂缓入宫,以免伤及龙体。”
皇帝萧正德吃惊负气质问道:“如若瘟疫当真严重,为何相国可留宫内?”右光禄大夫王伟未言半字,只是向其再次行礼作揖,随后转身离开大殿。
皇帝萧正德焦灼难耐从座而起,对管家韶逝询问道:“侯景何意?不会妄想自立为帝?”
管家韶逝安慰其说道:“侯景乃异族外乡人,焉能在大梁自称九五?依臣愚见,不过是想多住皇宫几日,享受人间绝色佳人,品尝天下美味佳肴罢了。无需多日,他定亲自前来恭迎陛下入住皇宫。”
皇帝萧正德因为手中只有三万兵卒,无法与侯景抗衡,只好自我安慰道:“言之有理。”
颍川,南道行台慕容绍宗正在帐内小憩。参军房豹以及几名亲兵护卫站立一旁。突然,南道行台慕容绍宗梦中惊醒,豆大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参军房豹立即抱拳行礼询问道:“将军可还安好?”
南道行台慕容绍宗面无血色开口说道:“方才梦见自己发须全部掉光,亦又身陷水厄险境。看来本将军需要前往寺院焚香祈福消灾避祸。”
参军房豹安慰其说道:“命由天定,岂是人力可以改之?若是果有水厄,岂是禳解破除避祸?但若无有水厄,亦又何须禳解?”
南道行台慕容绍宗一笑自嘲道:“许是本将军已老矣,竟也如同世俗常人一般拜佛敬神。”然后从座而起,对参军房豹吩咐说道:“陪同本将军巡视堰坝。”
参军房豹行礼称是,后又说道:“毕竟距敌较近,末将即刻精选十名兵卒保卫将军。”南道行台慕容绍宗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参军房豹再次行礼,躬身退出中军大帐。
南道行台慕容绍宗在参军房豹以及十几名精兵护卫下,坐在一艘木船上沿河巡视,窥探城中是否有所异样。参军房豹远眺颍川高大城墙感叹说道:“城墙这般高大坚固,着实不知何年何月方能攻破?”
但是南道行台慕容绍宗自信不疑道:“昔年吴起与魏武侯乘船顺沿黄河察看巡视。魏武侯高傲言说魏国山河壮美险固,可护国家安宁。但是吴起反对道‘护国在德非险也,若君不修德政,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所以保国护城,在德非险也。今颍川亦是如此。”
参军房豹趋奉谄谀道:“将军博览群书满腹经纶,实乃学富五车博古通今。”
可是南道行台慕容绍宗却自我嘲讽道:“即便如此,亦又如何?亲眷早亡,俯仰由人。”
参军房豹明白其意,宽慰劝解道:“虽然大小姐不幸故去,但是朝廷依然善待尔朱族人以及四位公子。”
南道行台慕容绍宗双眉紧锁面沉似水,心中暗自说道:“高洋敢对英娥非分无礼,因其不从竟将其残忍杀害。有朝一日,我定为其以牙还牙加倍奉还。”
就在这时,忽然狂风大作,吹断座船缆绳,径直将这艘船吹到颍川城下。南道行台慕容绍宗大惊失色,快速命令道:“速速划船,远离城下。”
但是以参军房豹为首的十名兵卒宛如雕塑一般无动于衷置之不理。
南道行台慕容绍宗怒火中烧大发雷霆道:“尔等意欲何为?”参军房豹直视其颜笑而不语。
与此同时,城上西魏兵卒发现这艘小船,疾速用长钩勾住船身,同时亦又乱箭齐发。参军房豹带领十名兵卒迅速跳入水中躲避逃生。
南道行台慕容绍宗情理之中只好无奈跟随众人跳入水内。因为慕容绍宗乃是北方草原游牧民族,所以不善游泳,故而拼命挣扎大声叫喊道:“助本将军游到对岸!”
那十名兵卒一边划水一边冰冷直视。南道行台慕容绍宗冲冠眦裂嘶声裂肺叫喊道:“尔等……”他还没有说完,突然感觉身后有人抓其肩膀,他立即回头看去,原来是参军房豹。
南道行台慕容绍宗顷刻之间转忧为喜,高兴说道:“房将军救我脱险,本将军定有重赏!”
可是参军房豹冷笑回道:“不知能赏多少?可否达到黄金千两,珍宝五箱?”
南道行台慕容绍宗这才如梦初醒顿开茅塞,勃然大怒质问道:“何人将你收买?”
参军房豹奸笑回道:“侯景。”随后双手用力将南道行台慕容绍宗按入水中。虽然南道行台慕容绍宗奋力挣扎,但却无用无果。在其弥留之际,眼前突然看到表兄柱国大将军尔朱荣。
南道行台慕容绍宗自惭形秽无地自容心中暗自说道:“愚弟愧对表兄,未能将兄长儿女保护周全……”随之气绝身亡撒手人寰。
参军房豹断定南道行台慕容绍宗已然故去,这才将手放开,任其尸体沉入河底。
参军房豹又对忠于自己十名亲兵笑着说道:“诸位兄弟,随本将军远离战场,纵情声色逍遥快活!”十名兵卒含笑称是,同其向岸边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