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内,约有两百多名朝廷官员被车骑将军郭元建以及几千骑兵押解下来到一处空旷地。
相国侯景在心腹左光禄大夫索超世和右光禄大夫王伟陪同下来到高台上,低头俯视这两百多名素以士族名门而自居的朝廷官员蔑视不屑道:“尔等是否拥立新君?”
这些人等平日自恃高人一等,焉能将卑贱出身侯景放入眼中?一些人等生气地将脸转向一侧,更有甚者对其嗤之以鼻视如敝屣。
相国侯景没有恼怒气愤,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二哥车骑将军郭元建。二哥车骑将军郭元建心领神会,拔出腰间宝剑催马向前冲向人群,不由分说肆意斩杀这两百多名朝廷官员,其身后几千骑兵亦随之而行。
不到半柱香内,这两百多名朝廷官员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之中,无有一人侥幸生还。
与此同时,皇帝萧正德带领管家韶逝以及几十名亲兵护卫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看到眼前景象不禁吓得后退几步,毛骨悚然大惊失色地仰望相国侯景恐慌说道:“你,你……”他还没有说完。
相国侯景一边走下高台,一边藐视轻慢道:“不忠臣子,留有何用?”皇帝萧正德手足无措栗栗危惧地看着相国侯景。相国侯景继续轻蔑傲视道:“臣为陛下清除朝堂余孽,难道陛下不应嘉奖美言?”
皇帝萧正德此前听闻侯景为人凶残毫无人性,但却未曾亲眼目睹,今朝当真信有其实,所以惊惧错愕焦灼无限。但是他又转念一想,自己乃是一国之君,纵然侯景飞扬跋扈蛮横无理,应该不会苛责怠慢。
想到这里,皇帝萧正德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开口说道:“方才朕已下旨,爱卿因何不遵?”
相国侯景面无表情未言半字。左光禄大夫索超世上前一步行礼说道:“现今局势混乱复杂,且又陛下初为九五,难免有些顾此失彼左支右绌。因此相国大人为保陛下安稳无虞,方才不惜自身名节声誉,剿灭朝中霍乱反贼。”
站立一旁的二哥车骑将军郭元建将手中宝剑重重击向地面,含沙射影旁敲侧击道:“无论何人图谋不轨,末将定要斩其人头剉骨剥皮!”
此时皇帝萧正德甚是后悔,早知今日自己仅为傀儡君主,当初不应与侯景里应外合谋反篡位。现今自己手中只有三万兵卒,既无法与侯景抗衡,更不可与各路诸王将领对峙存活。只能苟延残喘暂保性命,待等他日良机降临,再做应对打算。
想到这里,皇帝萧正德挤出些许笑容,曲意迎合道:“将军忠君之心天地可鉴,朕岂能不知?”然后又转身对相国侯景毕恭毕敬拱手作揖道:“朝堂诸事拜请相国代为处置。”
相国侯景见其如此,心中不禁感慨万千道:“时至今日方才体会当初柱国大将军尔朱荣为何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发动河阴之变,处决斩杀北魏皇室宗亲朝廷官员。
若非如此,岂能令天下人臣服归顺?更何谈平安无事做一权臣?”想到这里,相国侯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皇帝萧正德胸中怒火更加猛烈,情不自禁地用上齿用力地咬了一下下唇。
相国侯景故意表现怠慢无礼,就是想要试探皇帝萧正德反应究竟如何。见其心怀不满,所以心中暗自说道:“虽然古语言说破镜重圆,但却终究已有裂痕,岂能宛若当初?待等大事平定之后,定要妥善处理这位新君。”
这时,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弃甲曵兵嗒焉自丧地来到相国侯景面前,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地抱拳行礼恭敬说道:“相国。”
相国侯景见其神态吃惊问道:“战事不顺?”皇帝萧正德也目不斜视地看着骠骑将军宋子仙。
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不敢丝毫隐瞒遮掩,实言相告道:“末将率军通过覆舟山时。不曾料到萧纶竟会在此设伏。因为地势不利我军全员列阵,故而战败返回请罪。”
相国侯景迅速追问道:“伤亡如何?”
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愁眉锁眼低声回道:“两万。”
相国侯景顷刻之间赫然而怒,生气斥责道:“作战失利,亦又伤亡多半,定会动摇军心影响大局!”
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吓得急忙双膝跪地拜行大礼道:“恳请相国降罪责罚。”
与此同时,皇帝萧正德立即趁机见缝插针道:“世上何来常胜将军,偶有败局亦乃情理之中,故请相国平息怒火宽恕处置。”
相国侯景怫然不悦怒目切齿地侧身直视皇帝萧正德,心中暗自恼怒气愤道:“此举既能收买人心从中获利,亦又瓦解离间我与将领。”
但又转念一想,此时此刻不宜与萧正德翻脸决裂,否则我便出师无名,不可号令天下。所以,相国侯景强压怒火向其行礼道:“因有要事处理,故而臣等告退。”说完草率行礼应付了事转身离去。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紧随其后扬长而去。
皇帝萧正德先是看了一眼二人离去背影,再又回身远眺台城皇宫,信心倍增稳操胜券地得意一笑。
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一向善于揣摩推测洞察人心,所以未等相国侯景开口问责,自己率先郑重其事双膝跪地拜行大礼诚恳说道:“宋子仙时刻不敢忘却忠于三弟,初心不改笃行致远,海枯石烂矢志不渝。”
相国侯景这才平复胸中怒火,亲自俯身将其扶起坚定不移道:“无需多时,侯景定会自立为帝,届时亦会厚赏兄长。”
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洞若观火心明眼亮,深知此时侯景这般笃定坚毅,既是安稳宽慰自己切莫动摇不可叛主,亦又以此激励慰勉自己不可半途而废徒劳无功。仅凭此举便知侯景乃成大事之人,皇帝萧正德绝非侯景对手。
所以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更加表现一副臣服之状,再次行礼顺从说道:“末将听从相国调遣。”
相国侯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对谢答仁命令道:“告知郭将军固守建康无论发生何事,不许带兵出城。”副将谢答仁行礼称是恭敬离去。
相国侯景亦又对两名亲兵吩咐说道:“速去告知左,右光禄大夫,命二人即刻随军出征。”两名亲兵行礼称是从命而为。
随后,相国侯景对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和蔼可亲轻声细语道:“烦劳兄长详细言明整件事情来龙去脉。”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行礼称是,侃侃而谈娓娓道来。
覆舟山,邵陵王萧纶身在中军大帐内,一边品尝美酒佳肴,一边欣赏几名曼妙舞姬载歌载舞。副将赵伯超以及几名低级将领依次而坐。
这时,一名兵卒走进帐内抱拳行礼恭敬说道:“启禀王爷,敌军左光禄大夫索超世营外求见。”
邵陵王萧纶先是单手一挥,几名舞姬立即停下脚步,毕恭毕敬躬身退出帐内。然后他又仔细询问道:“共有几人前来?”
这名兵卒如实回道:“两人而已。”
邵陵王萧纶这才安心落意地点了一下头说道:“请其帐内相见。”这名兵卒行礼称是恭敬离去。
片刻之后,左光禄大夫索超世只身一人走进中军大帐,恭敬行礼开口说道:“索超世拜见王爷。”
邵陵王萧纶好奇询问道:“两人入营,为何独你一人入帐?”
左光禄大夫索超世面露难色不情愿地回复道:“那名兵卒刚入营内,便觉腹痛难忍,故而前往茅厕。”
话音未落,邵陵王萧纶仰天大笑道:“侯景竟派此等胆小鼠辈作为使节,足以可见缺兵少将,无有能人志士。”
左光禄大夫索超世将脸一沉不悦说道:“既然如此,无话可谈。”说完转身便要离去。这时,把守帐门两名兵卒立即拔出腰间佩剑阻拦去路。左光禄大夫索超世疾速转身怒目而视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王爷不会行此违背道义之事?”
邵陵王萧纶心中暗自说道:“若是换成侯景左膀右臂心腹战将宋子仙郭元建,自然不会将其放回。但是索超世仅一介书生矣,无足轻重留之无用。”
想到这里,邵陵王萧纶向那两名兵卒使了一个眼色,两名兵卒心领神会地将宝剑放回剑鞘回归本位。左光禄大夫索超世忿忿不平拂袖而去。
就在这时,一名低级将领奉承迎合恭维说道:“侯景气数已尽不日而亡,故而王爷立下此等不世之功丰烈伟绩,陛下定会重赏褒奖。”
另外一名低级将领连连点头阿谀谄媚附和说道:“太子守城不利,或许陛下更改心意,东宫易主犹未可知。届时望请王爷垂怜我等迁升官职。”
副将赵伯超与也加入其中,满脸陪笑抱拳道:“王爷英明神武远见卓识,末将心悦臣服拜倒辕门。”
可是邵陵王萧纶却蔑视不屑道:“此前将军并非这般唯命是从俯首帖耳。”
副将赵伯超吓得急忙从座而起拜行大礼自贬说道:“末将才疏学浅鼠目寸光,故请王爷海涵见谅。”
邵陵王萧纶嗤之以鼻鄙夷不屑道:“人人皆可事后诸葛。”
副将赵伯超焦灼辩解道:“王爷,末将……”他还没有说完。
邵陵王萧纶不耐烦地摆手说道:“退下。”副将赵伯超别无选择只好遵命退离。
当副将赵伯超踽踽独行怅然若失地向自己营帐走去,这时突听身旁有人轻声说道:“将军。”
副将赵伯超转身环看,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道:“王……”但他立即止住不言,然后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你怎会在此?”
右光禄大夫王伟微微一笑回复道:“看望故人。”副将赵伯超见其身着普通兵卒衣装,所悬之心方才略微安稳,环望四周确定无人留意,继续低声说道:“随我来。”
于是二人一前一后迅速通过几座营帐,最后来到一处帐内。副将赵伯超先对几名兵卒吩咐说道:“全部退下。”几名兵卒行礼称是,躬身退出大帐。
随后。副将赵伯超又亲自关好帐门,转身大步上前来到右光禄大夫王伟面前既震惊又害怕地询问道:“不知贤弟因何而来?”
右光禄大夫王伟解下身后包裹,从内取出一个精致木匣,又将匣盖打开,里面放满各色珍宝,其中最上面竟然有一颗硕大无比通体透亮的夜明珠。
副将赵伯超从未见过这些宝物,因此目瞪口呆出神直视。站立一旁的右光禄大夫王伟见其反应如此,心中暗自欢喜高兴,但却没有表现出来。
良久之后,副将赵伯超方才收起贪婪目光,笑容满面奴颜媚骨地对右光禄大夫王伟恭敬说道:“不知贤弟此乃何意?”
右光禄大夫王伟含笑说道:“你我皆乃寒门子弟,虽然自恃文武双全,但却无有用武之地。然今王爷侯景拨乱反正,重用提拔寒门贫人,因此闻听兄长鹤立鸡群,特遣在下冒险前来面见诚邀。”
然后双手一推精致木匣道:“此乃见面礼。若是兄长跟随王爷,自然更有高官厚禄美女如云。”
副将赵伯超先是看了一眼匣内珍宝,随后心中暗自说道:“现今局势混乱不明,着实不知谁会最终胜出坐稳江山。与其独注一掷赌上身家性命,何不借机抽身静观其变?待等大局已定,而后再做打算。”
想到这里,副将赵伯超将头抬起一笑说道:“大人与我年少相识,深知彼此脾气秉性。故而无需隐晦曲折闪烁其词,愚兄不善久处波涛起伏风口浪尖之中,惟愿膏粱锦绣安居乐业。不知可否折中而行?”
右光禄大夫王伟早有准备,又从包裹内取出一纸包放在桌上道:“兄长将此泻药投放营内,而后便可远走高飞逍遥快活。若是日后兄长想念小弟,随时随地可来探望。”
副将赵伯超欢天喜地敬佩说道:“贤弟依旧这般洞悉无遗烧犀观火,宛若胸有悬镜一样。”然后亦又单手拿起纸包态度坚定道:“事成之后,愚兄会在今夜燃起一盏孔明灯。”
右光禄大夫王伟向其拱手行礼道:“多谢兄长。”说完转身离去。
副将赵伯超先将纸包重新放到桌面上,而后又拿起那颗夜明珠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