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军师将军羊侃走进殿内行礼说道:“殿下。”
太子萧纲张皇失措如坐针毡道:“侯景命人建造十几辆登城楼车,不知将军可有破解之法应敌之策?”
军师将军羊侃平静似水回复道:“殿下无需理会。”
太子萧纲从座而起,诧异惊恐地上前几步来到军师将军羊侃面前,恼怒气愤斥责说道:“大敌当前,焉能无动于衷?”
军师将军羊侃抱拳行礼解释说道:“每辆登城楼车重达千斤,然其所行之路竟用松土制成,因此定会倾斜倒地。”
太子萧纲见其从容不迫处之泰然,便也只好闭而不言。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报事官快步走进殿内行礼说道:“启奏殿下,侯景率领大军正在城下叫阵。”
太子萧纲骑虎难下芒刺在背般地地对军师将军羊侃吩咐说道:“随本宫前往台城。”军师将军羊侃行礼称是。
二人在众多兵卒保卫之下来到台城,并且快速登上城墙低头俯视见到敌军之多触目惊心。太子萧纲吓得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始料不及地喃喃自语道:“此前本宫重金招募城内百姓参军入伍保家卫国,无有一名百姓报名参加。但却为何今朝贫民百姓,乃至狱中囚犯纷纷叛国投敌归顺侯景?怎会这般结果?”
军师将军羊侃愁眉不展如实相告道:“贫苦大众饱受士族门阀盘剥敛财肆意横行,经年累月积怨已久,加之侯景煽动蛊惑广泛宣传,方才极短时间之内聚集十几万名将士兵卒。”
太子萧纲摇头不止心有不甘道:“难道我大梁就此亡矣?”
军师将军羊侃急忙宽慰其说道:“并非人人心向侯景,故而殿下切莫思虑过度伤及贵体。”
就在这时,城上众多兵卒恐慌无助惊呼叫喊道:“快看!”
太子萧纲和军师将军羊侃再次俯身向下望去,只见河南王侯景一马当先来到阵前,其后列有十六辆登城楼车,威风凛凛气势汹汹。
河南王侯景将头抬起,看着昔日宿敌军师将军羊侃笑里藏刀开口说道:“本王虽与羊将军曾有过节,但却依旧念及你我二人共同曾是北魏朝臣,故而网开一面手下留情。”
军师将军羊侃心中暗自说道:“侯景在众目睽睽之下言说我曾侍奉过北魏之事,无非乃为煽动军心,离间我与太子。”
想到这里,军师将军羊侃二目圆睁,做出一副雷霆盛怒之状,大声叫喊道:“本将军与乱臣贼子无话可谈!”
河南王侯景没有勃然大怒,继续笑着说道:“不知将军可愿与此二人言说几句?”说完单手一挥,几名兵卒将明威将军羊躭小姐羊黄华押到阵前。
军师将军羊侃看到爱子娇女,再也不能保持坚如磐石岿然不动之状,取而代之汗出如渖神色仓皇。
河南王侯景见其方寸大乱,不禁嘴角上翘洋洋得意道:“若是将军打开城门,不但高官厚禄唾手可得而且可与子女团圆重聚,怡享天伦之乐,岂不妙哉?”
未等军师将军羊侃开口回复,其子明威将军羊躭摇头不止失声力竭叫喊道:“父亲,断然不可因一己私念遭万世骂名!”
女儿羊黄华点头大声喊道:“女儿不惧生死,是怕父亲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二人越是这般言说,便令军师将军羊侃越发左右为难跋前疐后,双手用力地抓着城墙。
站立一旁的太子萧纲虽然同为人父,对此甚是理解感同身受,但他更是一国储君未来天子,所以直视军师将军羊侃试问道:“不知将军有何打算?”
军师将军羊侃先是看了一眼太子萧纲,再又侧目回望自己一双儿女,五味杂陈思绪万千。遥想自己老来得子那份喜悦至今历历在目,故而从始至终对其百般疼爱呵护备至。但是今时面临两难抉择,豆大汗珠源源不断从额头处滚落下来。
这时,儿子明威将军羊躭高声咏诵道:“非怕自身遭殃兮,怕皇朝失国土!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军师将军羊侃听闻此语,不禁潸然泪下。因为此乃屈原《离骚》舍己为君千古名句,故也知晓爱子告知自己应当如何处之。
军师将军羊侃老泪纵横凝望未满二十朝气蓬勃的儿子羊躭,深吸一口气,用力咬紧下唇,猛然从身旁一名士卒手中抢过弓箭,拉满弓弦瞄准发射。
只见这支雕翎箭正中爱子明威将军羊躭眉心处。明威将军羊躭欣慰一笑,用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饱含深情地呼唤道:“父亲!”说完瘫倒在地气绝身亡。
河南王侯景没有料到羊侃竟会选择自己了结一双儿女的性命,于是急忙命令道:“速将羊黄华带回营地,切记不可令其自尽而亡。”
几名兵卒行礼称是,不由分说地快速强行拖走小姐羊黄华离开阵前。因为河南王侯景应对及时,所以军师将军羊侃另外一支雕翎箭没有射到女儿羊黄华身上。
河南王侯景见羊侃孤注一掷不会投降,所以对二哥右卫将军郭元建命令道:“攻城!”二哥右卫将军郭元建遵命照做,带领十六辆登城楼车声势浩大地冲向城门。谁知行驶过半,所有登城楼车皆被松软土壤所陷,倾斜失重相继倒下。
太子萧纲喜出望外地对军师将军羊侃高兴说道:“果真如将军所料,无需我等出手,这些登城楼车自行倒地。”
可是此时的军师将军羊侃面如白纸,忍耐不住地将一口鲜血吐到地上,随后眼前漆黑一片昏迷不醒。太子萧纲急忙命人将其抬入宫内。
与此同时,河南王侯景见战局失利,回身环顾所带兵卒多数面有恐慌神情,心中暗自说道:“我虽掌有十万兵卒,但却外强中干,这些人等鲜少披甲上阵,故而及其缺少战斗经验。也正因如此,需得每战必胜,方能令尔等不心生二意。现今对阵我方失利,若再强行攻打,定会损失惨重。”
想到这里,河南王侯景虽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地摆手命令道:“鸣金收兵。”
夕阳西下,彩霞为天际镶嵌一道道绝美边缘,此景本应让人魂飞目断心驰神往,但却事与愿违,绝大多数将士兵卒三五成群聚在一处,或是低头不语默而不言,亦或心烦气躁焦虑不安地扔些小石子。
河南王侯景带领行台郎王伟照例巡查时,看到众人这般举动,不禁双眉紧锁愁云满面。这时,管家韶逝来到二人面前抱拳行礼恭敬说道:“恭请王爷以及大人帐内品酒。”
河南王侯景全无任何兴致前往饮酒作乐,但因此时不可与临贺王萧正德对峙决裂,所以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三人来到帐内,临贺王萧正德笑容满面地开口说道:“二位快快入席。”二人行礼谢过,走入席间。
河南王侯景心烦意乱,所以直截了当单刀直入询问道:“不知王爷召见我等所为何事?”
临贺王萧正德微微一笑道:“本王虽非精通兵法,但却知晓一事。重金赏赐虽可安稳军心,但是高官爵位更可鼓舞士气。奈何本王心有余而力不足。”说完单手举杯一饮而尽。
河南王侯景明白此言真正用意,虽然很想自立称帝,但是眼下时机尚未成熟。此外,随着与临贺王萧正德朝夕相伴,渐渐发觉此人并非平庸至极。若是果真拥立此人为帝,难保他会如同昔日北魏孝庄帝元子攸一样诱杀尔朱荣。
但事到如今,亦又无有更好选择,所以他左右为难地侧身看了一眼行台郎王伟。行台郎王伟顷刻之间明了其意所以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以示认同。河南王侯景这才下定决心,强颜欢笑地回复道:“侯景早有此意。”
临贺王萧正德见其同意,故而喜笑颜开地说道:“不如你我喜上加喜?本王有一爱女芳龄十六,可嫁予王爷为妃。但却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河南王侯景为稳其心,从座而起抱拳行礼恭维说道:“天之骄女下嫁,焉有拒绝之理?”
临贺王萧正德喜上眉梢如愿以偿地点头说道:“如此甚好。”
河南王侯景继续说道:“登基称帝事宜繁琐,侯景即刻命人尽快筹办。”说完向其行礼,带领行台郎王伟离开中军大帐。
管家韶逝诧异说道:“没有想到侯景竟这般无有条件接受应允?”
临贺王萧正德轻蔑不屑道:“侯景若不拥立本王为帝,便是异族入侵大梁。上至朝廷下至百姓,皆会不从奋力反抗。不过本王并非汉献帝刘协,任由曹操玩弄于股掌之间!”
行台郎王伟陪同河南王侯景返回自己帐内,先将帐内所有兵卒遣散出去,后又细心关好门帘。
河南王侯景忧心忡忡低声说道:“萧正德能在此刻找准时机,名为商议实为胁迫,便可看出此人绝非心甘情愿做一傀儡君主。”
行台郎王伟宽慰其说道:“小人年幼时跟随双亲田间务农,凡大莱菔者皆需用尽全力方能拔出,反观细小莱菔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获之。行事亦是如此。正因困难重重,方可证明收获巨大。”
河南王侯景将头抬起直视行台郎王伟。
而行台郎王伟继续侃侃而谈言之凿凿道:“昔年曹操初与汉献帝刘协合作时,只因忌惮其势,因此官渡之战结束之后烧毁此前朝廷官员暗通袁绍反水投敌所有信件。并非曹操心胸宽广厚待同僚,而是那是自己无法将这些人等一一定罪处决。
所以退而求其次,焚烧信件既收买人心,亦又保全自己颜面。但到最后,曹操竟然可以斩杀大儒孔融,便可知晓此时已然全面掌控朝权,汉献帝刘协已无人支持辅佐。”
河南王侯景颇为欣赏赞叹不已道:“汝乃张良也。”然后向外大声喊道:“将羊黄华带入帐内!”而后亦又笑着对行台郎王伟说道:“操办陛下登基事宜全权委托与你。”行台郎王伟行礼称是,躬身退出大帐。
片刻之后,小姐羊黄华在两名士卒押解之下推入帐内。河南王侯景见其既不吵闹亦非哭泣,所以上前两步来到其面前,抬起右手举其香腮质问道:“羊躭已死,羊侃亦又突然暴疾,今羊府唯剩你一人矣。为何不流泪啼哭?”
小姐羊黄华面无表情回复道:“人死不能复生,哭泣亦又何用?”
河南王侯景从未见过女子这般镇定自若,便颇有兴致地继续说道:“处乱不惊,从容不迫,看来羊侃教导有方。”
小姐羊黄华闻听‘羊侃’二字,强忍悲痛决绝说道:“黄华愿为王爷妾室。”河南王侯景瞠目结舌惊讶不已。小姐羊黄华视若无睹解释说道:“纵然王爷并非强占于我,试问何人相信黄华清白之身?与其受人背后言语指指点点,何不光明正大成为妾室?”
河南王侯景频频点头称赞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巾帼不让须眉,着实令人钦佩。若非本王已然应允临贺王娶其爱女为妻,当真想册封你为本王王妃。”
小姐羊黄华波澜不惊直视其说道:“生逢乱世,女子如那浮云一般飘荡四方,亦能有何痴心妄想?”
河南王侯景甚是满意地将其抱入怀中道:“你若安分守己,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与你。”小姐羊黄华目露凶光,用力地咬着下唇。
就在这时,帐外一名兵卒抱拳行礼恭敬说道:“启禀王爷,右卫将军恳求召见。”
河南王侯景只好恋恋不舍地放开小姐羊黄华,先是朝外喊道:“请其帐内面议。”而后又对帐内几名亲兵吩咐说道:“好生照看小姐。”几名亲兵行礼称是,陪同小姐羊黄华离开大帐。
与此同时,二哥右卫将军郭元建走进帐内抱拳行礼恭敬说道:“王爷。”
河南王侯景点头问道:“何事?”
二哥右卫将军郭元建环看帐内无有他人,低声细语道:“临贺王萧正德不过手中存有兵马三万而已,贤弟何不自己登基称帝?亦又何须多此一举用那傀儡?”
河南王侯景轻轻地摇头说道:“此前我自认为高欢无勇,不敢自立为帝。但时至今日方才知晓称帝一事非同小可。需得朝廷官员以及所属百姓认同拥护方可行之,否则急功近利,定会功败垂成。”
二哥右卫将军郭元建虽然认同地点了一下头,但却依旧不甘心地负气说道:“愚兄只恨这世间为何有此定律?贫苦寒门难成大事。反倒那些膏粱竖子依仗家族门第,便可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河南王侯景语重心长道:“待等本王执掌朝权登基称帝之后,定要更改先行规则,广招重用寒门子弟。”随后,河南王侯景亦又洋洋得意道:“那羊黄华自恃出身名门大家闺秀,今朝不也哀求本王收其为妾?”
二哥右卫将军郭元建惊讶说道:“竟有此事?不会其中有诈,暗中寻找机会对贤弟不利?”
河南王侯景自信回道:“一弱女子,能成何事?”二哥右卫将军郭元建见其这般言说,不敢多言半字。
河南王侯景亦又开口吩咐说道:“告知大哥整编所有兵卒进入建康城内,一则提防萧氏皇族举兵讨伐,二来震慑临贺王萧正德,不令其滋生他事。”
二哥右卫将军郭元建行礼称是,恭敬退出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