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魏都城邺城,皇宫显阳殿。皇帝元善见居中而坐,常侍荀济陪坐一旁。
二人既无心思品尝美味佳肴,亦无兴致观赏貌美舞姬曼妙身姿,皆面沉似水默而不言。但当外面传来一声“大将军到”,二人刹那间更改面貌,喜形于色笑容可掬。
大将军高澄带领心腹昌国县公陈元康和中书侍郎崔季舒昂首阔步盛气凌人地走进殿内,并未拜行君臣大礼,只是简单拱手作揖极不情愿地开口说道:“陛下。”
皇帝元善见只能选择视而不见,挤出些许笑容点头说道:“大将军无需多礼,快快入席就坐。”大将军高澄未言谢座堂而皇之走入席间坦然坐之。两名心腹随其照做。皇帝元善见强颜欢笑,双手举杯谦卑说道:“恭贺大将军喜获麟儿贵子。”
大将军高澄故意傲慢无礼,竟然单手举杯说道:“多谢陛下。”说完一饮而尽。皇帝元善见心中怒不可遏难以压制,所以表情发生些许微妙变化。大将军高澄突然灵机一动,看着皇帝元善见开口说道:“本大将军有一不情之请,望请陛下首肯成全。”
皇帝元善见勉为其难虚伪笑道:“爱卿请讲。”
大将军高澄大言不惭道:“四子高长恭虽出生未久,但却甚得本大将军偏爱垂怜,奈何其母郑大车身份特殊,不便大肆宣扬,恐伤此子日后前途。不如陛下认郑大车为皇姐给其尊贵身份,而后再将其赐予本大将军。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皇帝元善见听闻此语,再也不能忍耐生气说道:“郑大车早年间曾嫁广平王元悌为妃,后又改许大丞相为妾,亦为大丞相诞下第十四子高润,此事天下皆知。朕焉能认此女为皇姐,折损败坏皇室名誉?”
大将军高澄勃然大怒,单手一拍面前桌案大声怒斥道:“陛下此番言语是何用意?”
皇帝元善见忿忿不平怒气冲冲道:“你……”他还没有说完。
常侍荀济立即向大将军高澄拱手行礼谦和说道:“大将军息怒,若是陛下认郑大车为皇姐,定要昭告天下,恐会引起非议。不如在下与郑大车互认异姓兄妹……”他还没有说完。
大将军高澄猛然从座而起,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常侍荀济面前,不由分说抬起右手重重给其一个耳光。因为力气过大,常侍荀济跌倒在地。
皇帝元善见恼羞成怒,快速起身单手一指大将军高澄大声斥责道:“东魏君主终究姓元,岂容尔等这般无理放肆!”
大将军高澄冲冠眦裂赫然而怒,刚要开口辩驳,突然一名侍从走了进来行礼说道:“启禀大将军,此乃加急密函。”说完双手呈上一封书信。大将军高澄单手接过书信仔细阅览。随后哈哈大笑。皇帝元善见与常侍荀济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良久之后,大将军高澄侧身蔑视二人道:“慕容绍宗已将侯景围困涡阳,不出三月便可将其残党余众悉数歼灭。此外,大梁羊侃因为作战失利损兵折将,现已带兵逃回归去。”
皇帝元善见面沉似水,心中暗自说道:“经此一战,高澄在朝廷之地位更加稳固将其铲除难如登天。”
大将军高澄见其神情复杂,更加志满气骄顾盼自雄道:“梁帝萧衍宠爱子侄豫州刺史萧渊明在此战中亦被擒获。无需多日便会押解回京。”皇帝元善见犹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大将军高澄自负狂妄不羁说道:“皇室宗亲亦又如何?依旧沦为阶下囚徒任人宰割!”
皇帝元善见自然听出弦外之音言外之意,怒发冲冠大发雷霆道:“你!朕!朕……”他还没有说完。
大将军高澄比其更加怒火万丈令人发指地叫喊道:“朕?朕?吠犬称朕!”
皇帝元善见气的瑟瑟发抖面如白纸,声音颤抖地斥责道:“放肆!给朕跪下磕头认罪!”
大将军高澄不屑一顾嗤之以鼻,得意忘形狂妄自大地侧身对心腹中书侍郎崔季舒吩咐道:“动手!”
中书侍郎崔季舒心中暗自说道:“眼前之景,同那昔年曹魏第四任皇帝曹髦如出一辙,他不满大将军司马师独断专权,在甘露五年亲自组织宫人侍从,离开皇宫讨伐司马昭,又被中护军贾充所包围,再遭太子舍人成济所杀害。
若是此时此刻不从大将军高澄之言,定会即刻死于非命。但若从之,虽冒天下之大不韪,但却受益甚大,许会如同贾充一样平步青云鸾飞凤翥,扶摇直上飞黄腾达。”
想到这里,中书侍郎崔季舒下定决心快速起身来到皇帝元善见面前,抬起右手连续给其三拳。皇帝元善见被打的摔倒在地,嘴角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中书侍郎崔季舒蔑视地看了一眼,随后转身扬长而去。大将军高澄仰天大笑离开大殿。昌国县公陈元康紧随其后渐行渐远。
皇帝元善见哀痛欲绝悲不自胜,声泪俱下嚎啕大哭。常侍荀济跪爬来到皇帝元善见面前,一边双手将其扶起,一边在其耳旁低声说道:“今日高澄如同当年尔朱荣,若是一味隐忍,只会令其得寸进尺。何不效仿先帝元子攸,出其不意将其斩杀?”皇帝元善见紧咬牙关,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因为大将军高澄心情颇佳,所以步行在街道上,两名心腹陪伴左右。两旁街道繁花似锦,百姓川流不息大将军高澄一边阔步前行,一边左顾右盼欣赏盛景。
突然看到前方围观众多百姓,不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大将军高澄好奇地挤进人群一探究竟,原来地上躺着一位倾国倾城绝世佳人。
大将军高澄虽然阅览美人无数,但却也被其美貌所折服,情不自禁赞叹不已道:“秀色掩古今,荷花羞玉颜。”然后本能地俯身扶起这位佳人,柔声细语道:美人!美人!”
这位佳人闻听耳旁有人呼唤,所以努力睁开双眸。大将军高澄见其二目宛如春水含情,瞬间被其夺走魂魄,目不转睛凝视不语。这位佳人见自己倚靠在陌生男子怀中,吓得立即转身打算站立而行,但因太过虚弱不堪,失去重心险些跌倒在地。
大将军高澄急忙起身将其扶稳,温柔体贴询问道:“美人莫怕,在下乃大将军高澄。无论美人有何难事,本大将军皆会办好。”
这位佳人得知高澄身份之后,立即喜从天降挣扎起身,打算向其拜行大礼。大将军高澄快速将其扶起,体贴入微含情脉脉。这位佳人开口说道:“小女子姓元名玉仪,乃是高阳文孝王元泰之庶女。”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失惊打怪舌桥不下,更有甚者低声说道:“难怪举止典雅相貌出众,原来竟是皇室宗亲。”
元玉仪继续说道:“小女自幼锦衣玉食欢快无忧,但因尔朱荣制造‘河阴之变’,大肆屠杀皇室宗亲,父王因此死于非命。又因小女子当时年幼尚未序齿,虽然死里逃生,但却亦又沦为冗从仆射家奴歌姬。前两日因犯小错,竟被赶出府门。身无分文流落街头,所以昏倒大街之上。”
言说至此,元玉仪伤感悲痛掩面哭泣。大将军高澄见其梨花带雨,别有一番风韵,不假思索地拉起元玉仪的娇嫩小手动情说道:“失之桑榆,收之东隅。美人若是随本大将军入府为妾,本大将军定是你为掌上明珠。”
元玉仪心中暗自盘算道:“高澄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且又相貌英俊风流倜傥,着实强过孙腾万倍有余。”
因此,元玉仪脸颊绯红娇羞地向其行礼作揖道:“玉仪拜谢大将军偏爱垂怜。”大将军高澄见其同意,眉飞色舞开怀大笑地俯身抱起元玉仪向府邸走去,全然不顾青天白日礼法规矩。
接连三日,大将军高澄未离府邸半步,时刻与元玉仪朝夕相伴。
这时,一名侍从走进厅内行礼恭敬说道:“启禀大将军,府外有一兵卒言有要事禀报,恳请大将军应允召见。”
大将军高澄本想摆手不见,但又转念一想,区区一介无名小卒却要越级见我,定是发现重大事件。想到这里,大将军高澄点头说道:“请其厅内相见。”这名侍从行礼称是,躬身退出大厅。
片刻之后,一名兵卒在侍从引领下走进大厅,双膝跪地磕头行礼恭敬说道:“小人拜见大将军。”大将军高澄一边拉着元玉仪的手,一边漫不经心地询问道:“有何要事?”
这名兵卒抱拳行礼如实回道:“小人昨日巡逻皇宫时,无意间发现有人从皇宫内挖掘一条通向城北的秘密地道。”
大将军高澄闻听此言,吓得从座而起,警觉仔细盘问道:“此事非同小可,当真所言非虚?”
这名兵卒坚定不移点头说道:“确凿无疑,千真万确。小人认为此事重大,担心冒然宣说张扬则会打草惊蛇,故而前来告知大将军。”
大将军高澄对厅内一名侍从吩咐说道:“带其前往账房,领取白银一千两。”这名兵卒喜出望外,拜行大礼笑着说道:“多谢大将军!多谢大将军!”
大将军高澄点头回道:“若是日后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立即向本大将军实言禀报,定然还会重重有赏。”这名兵卒频频点头,与那名侍从躬身离开大厅。
大将军高澄再又对厅内几名下人吩咐说道:“速请尉景,段荣,蔡俊图三位将军即刻入府。”几名下人行礼称是恭敬退出大厅。
元玉仪忐忑焦灼地轻声细语道:“大将军。”
大将军高澄微微一笑,安慰其说道:“美人无需惊慌,一切自有本大将军安排处置,断然不会滋生祸端。”元玉仪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亦又双手抱住大将军高澄,将头埋进其怀中。
一个时辰之后,皇宫显阳殿。皇帝元善见正在品读《三国志》,突然殿门被人一脚踢开,因此立即将头抬起定睛细观,原来是大将军高澄带领长乐郡公尉景,山东道大行台段荣,骠骑大将军蔡俊图以及百名精兵闯入殿内。
皇帝元善见面沉似水,生气地将手中《三国志》用力地摔在桌上,恼怒气愤指责道:“天尊地卑,君臣有别,岂能这般无有礼数?”
大将军高澄大步上前,低头俯视皇帝元善见愤怒叫喊道:“因何密谋反叛?”
皇帝元善见不明缘故,但却火冒三丈反问道:“朕乃一国之君,何来‘反叛’一说?”
大将军高澄无视其言,继续堂而皇之理所当然地愤怒喊道:“本大将军父子两代保家卫国浴血奋战,着实不知何处愧对陛下,竟然密令荀济差人挖掘地道!”
此言一出,皇帝元善见呆若木鸡,直视大将军高澄。
大将军高澄大发雷霆怒发冲冠道:“荀济已被本大将军诛其九族,当街斩首示众。”
皇帝元善见悲痛万分伤心难过道:“荀卿……”他还没有说完。
大将军高澄再又上前一步,目露凶光杀气腾腾地对皇帝元善见询问道:“苟延残喘亦或慷慨就义,陛下自行抉择。”皇帝元善见呼吸急促,豆大汗珠源源不断地从额头滚落下来。
大将军高澄鄙视轻蔑道:“恳请陛下册封高阳文王元泰之庶女元玉仪为琅琊公主。”
皇帝元善见左右为难皱眉说道:“琅琊公主乃是册封皇帝嫡出公主专用……”他还没有说完。
大将军高澄怒不可遏高声叫喊道:“封亦或不封?”
皇帝元善见已然对其深恶痛绝切齿拊心,却也只好忍气吞声隐忍不发,迫于无奈地点了一下头说道:“从卿之意。”
大将军高澄这才心满意足地向后退了一步,微微一笑拱手作揖道:“臣代琅琊公主谢过陛下圣主隆恩。”然后亦又转身对长乐郡公尉景吩咐说道:“烦劳姑父从即日起留宿皇宫,保卫守护陛下圣尊。”
长乐郡公尉景自然明白其弦外之音,真实目的乃是软禁皇帝元善见,不令其再次出现地道之事,因此立即抱拳行礼恭敬说道:“末将定当严加看守,既便飞鸟不可掠过。”
大将军高澄自鸣得意昂首挺胸地走出大殿。就在这时,殿角鸟笼内一只翠鸟突然发出一丝悲鸣之音。皇帝元善见猛然起身,双手取下鸟笼将其抱入怀中,呼天抢地痛心伤臆,其情悲切令那三位将军额蹙心痛九曲回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