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稳坐掌舆

褚郁一细想,的确是这样,只支支吾吾道:“或许……是许司舆看在冯尚宫的面子罢。”

朔兰监道:“许司舆和冯尚宫因利而聚。你也知道许司舆很清楚你是冯尚宫的人,只是谁愿意别人把眼线安插到自己跟前呢?照这样说,许司舆更应该防着你啊。”

褚郁觉得他说的有理,道:“的确……”但是想不明白,更没有头绪。

朔兰监道:“你们司中的沈掌舆为人处事如何?”

褚郁道:“为人谦和安静,做事情也很得力。”

朔兰监道:“照这样说,她很是应付的来,那便更没有提拔你之说了。”又问:“你可知她同许司舆和王典舆谁更亲近呢?”

褚郁答:“并不曾觉得她与谁格外的亲近,只是那天我初入司舆司时,是她接引我的,想来她与许司舆关系并不算差。”

“是了,好好想想吧。你成了掌舆,利益被侵害最大的便是沈氏了。谁提拔你,谁就想排挤沈氏。”朔兰监道。

褚郁不敢置信,想着许司舆从来同沈掌舆无仇无恨,当下不应该共同对付王典舆吗?为何要这样压制沈掌舆呢?岂非助长对手的气焰?

便道:“我实在不明白,许司舆为何不拉拢沈掌舆呢?”

朔兰监道:“一是缘你得力,做了沈氏从不曾做到的事情,或说是她从不愿意做的事情。二是在后宫之中,人皆是畏威不畏德的……日子久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朔兰监看着褚郁尚有困惑,便又提问:“眼下你可知你最应该怎么做呢?”

褚郁听了他的许多话,也理清了方向,便答:“公公方才说了许多,我虽然蠢笨,但不至于冥顽不灵。尽管许司舆提拔我并不全然真心,可也对我无害。她或许想要打击沈掌舆,可我并不清楚她们之间的事情……眼下,我要做的就是事事胜过沈掌舆,从某方面说,她才是我的第一对手。”

褚郁一边说一边似乎茅塞顿开,想刚开始自己成为掌舆时,对沈氏竟有种莫名的愧疚之心,此刻听朔兰公公一番话,便打消了此前的想法。事实上,自己成了掌舆以后,许多事情也始终以沈氏为先,在她面前总是放不开、摆不出自己的款。有时有千万个想法主意也不好说,怕沈氏吃心觉得是自己在出风头,给自己树敌。只是这后宫中的敌人哪里是自己树立的呢?

其实从我踏入女官署的那一刻,我就应该知道,大争之世、不争则亡,每个人都可以是盟友,也可以是敌人。这取决于我想要什么,我站在什么位次去看待这些关系。就像绿萍、小玉之流不会因为我的善良宽和就放弃害我。至于沈掌舆,她已被弹压了,我既不必同情她,也无须踩她,谁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一天呢?当下我背靠许司舆的东风,就应该迎风而上、不断进取。

朔兰监听她这样说,便有了两分欣慰。褚郁也微笑而视,便将从司酝司那托人弄来的好酒拿了出来,伺候朔兰监喝了两盅。朔兰监受用得不行,很是得意自己将褚郁扶持进女官署。

未了,褚郁便离去。绕过狭径矮舍,穿过老鸦盘飞的古木,褚郁不知怎的走向暴室这边来了。暴室门禁森严,进出有度,那里是所有皇宫奴婢们最害怕的地方,是每天都会死人的地方。

天色渐渐暗了,褚郁便想加快步伐离开,毕竟徒步回到大明宫还有很一段距离呢。倘若出了差错,没能赶在宫门落锁前回去,那后果不堪设想……

又走了两步,褚郁便觉得周身生寒,总隐隐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将要回头,却听见一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杨褚郁……褚郁!”声音中有惊喜。

褚郁回头,便见到后人是敏芳,也是万分惊喜。原本只以为敏芳殉葬而死,为此常常伤怀,却不曾想在这故地竟看到故友。心中立刻有无数句话要问。

“哎呀呀,敏芳,你竟不曾死,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银铃她们呢?她们可还活着?”褚郁和敏芳相拥,两人都很激动热切。

敏芳并不立马说话,而是拉着褚郁走到一排房舍下说话。

敏芳打量她的服色,道:“褚郁,你如今在哪里就职,看你的穿衣打扮,不像一般的宫婢呢。”

褚郁笑起来,还道:“看你的衣色,也不像是囚犯了呢。我上次幸被朔兰公公的人所救……朔兰公公,你知道吗?就是之前我跟你提到的……”

敏芳惊诧,暗想褚郁所说的这个公公竟然有这样大的能耐,若有所思道:“噢……”

褚郁忙说:“我如今在尚寝局做事,每日里忙的不得了,常常为妃嫔娘娘们的琐事头疼,你不知道大明宫里的嫔妃有多少,你知道王昭仪吗?她是眼下后宫里位分最高的女人,但是最得宠的是陛下新封的武美人,听说她们两个不是很和睦呢……只是谁再大也大不过皇太后去。”褚郁便是这样,见到了敏芳,仿佛就连自己的性情都回到了过去,有一车的话要说给她听,好像自己的事情不教她晓得,自己就犯了什么罪一样。

敏芳看着她滔滔不绝心事满怀起来,并不打断她,只由着褚郁说。二人忽然又像回到了从前辛苦劳作的时候,每天只能通过聊天来解闷,通过夸夸其谈来减弱身体的苦楚。

但是褚郁也是有分寸的,只说自己在尚寝局做事,并不说自己已经位列掌级之位。适当的防备已经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如今在做什么?还有银铃她们呢?”褚郁问。

敏芳深色黯淡,好像噩梦一样的回忆又涌来,道:“她们都死了,为先皇殉葬了。我因为会写字,认得几个字,所以被暴室丞赦免,眼下我跟在掖庭令身边做事。”

褚郁听了,不再兴奋,用手将敏芳被风吹乱的鬓发挑了上去,又紧一紧。她看到敏芳的眼睛,不再是一汪清澈,眼角也有了细小的纹,是长日殚精竭虑的结果。这段日子她一定很难熬吧。

褚郁安定后道:“敏芳,我们都是有福气的……眼下我们都要朝前看,说不定等哪天放阴出宫,我们还能在宫外见面呢,到时候你也能回家、见到你的亲人……我也想见母亲呢……”语气宽慰。

敏芳点点头,也道:“但愿真的有这么一天。”心中希冀,又说:“若你再来掖庭宫,一定要来暴室里找我,只肖报我的名字。我很挂念你呢。”

褚郁听她这样有情,心中又回忆其两人并肩扶持的时光,眼中即刻闪烁起泪光,鼻子发酸,但强忍着不曾落泪,只轻轻“嗯”了一声。

敏芳看着夕阳薄暮,远方宫廷映辉,便长舒一口气,道:“你不能再耽搁了,再迟了,就进不了宫了。”

两人又边走边送,惜别而去,并相互约定有再见面的时候。

敏芳看着褚郁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忍心,又想到褚郁方才说的朔兰公公,掖庭宫里居然还有这么大能耐的人,何尝不是潜龙在渊呢?裴监这些天一直想广结关系,我何妨将这个人物告知他呢。只是方才忘了打听这个人如今具体住在掖庭宫哪里,倒也不用担心,掖庭宫再大不也是裴监囊中物吗?

只是敏芳同褚郁一样不知道的是,两人的一举一动都被远处一棵榆树下的女人盯的一清二楚。

等过了九月九重阳节,女官署稍微闲下来两天。一天由冯尚宫做东,延请了秦尚宫、程尚寝,还有尚服尚功二人。蔡尚食不曾过来,又不想拂冯尚宫的面子,故让司酝替宴。褚郁新交的好友梁典酝也随侍而来,上次献给朔兰公公的好酒便是从她那得到的。尚仪是一向不参与这些活动的,众人也不奇怪,不提。

诸妇在太液池东坳的自雨亭摆宴。褚郁原本立侍在许司舆旁边,可程尚寝她们并不同下属说话,所以有些无聊发闷,便溜了出去,往池边走去。

深秋里的太液池也别有一番滋味。褚郁远远的朝湖面望去,见湖水粼粼被秋日暖阳烙印出白光。浮华跳动,令人见之失神,仿佛时光在这片刻都静止了。再走近些,白石雕砌的台阶、栏杆便横在前路。细看之下,多有碎纹,蔓衍的秋草依旧顽强,像蜘蛛网一样涂抹住那些破碎。似乎是想要掩盖某些历史,或许遮盖的碎隙插过箭矢,飘摇的秋萍是在堵塞曾经摩肩接踵的甲胄和兵刃的碰撞之声。

褚郁心中有事,一则是挂念母亲,究竟不知她是死是活;二则总是想到褚礼镡,思虑自己在石崩那日不该对他那样淡漠,或许能让他帮自己打听母亲的消息。如今一别两月,见面何难!不知是否有再见面的时候,他还能对自己彬彬有礼吗?或者我仍旧不能太和善,免得教他轻看了我去。转念又觉得自己想的不妥,还有母亲的事需要他帮忙打听呢。便笃定若有下次见面的机会,自己一定得敷妆施粉,对礼镡假以辞色让他不得拒绝打听母亲的事。

一面想着一面又朝亭中谈笑风生的人等看去,里面坐着的可都是女官署地位最高的人了。心中羡慕,倘若我有一天也能成为尚寝或者尚宫的话,我就能自己托人去打听母亲的消息,何其畅快安心。

这时候又见梁典酝指挥着几个女史似乎抬了酒水往宴席过去。梁典酝见到褚郁,便支使女史去了,也过来说话。梁典酝同人说话极有趣,但不失了分寸,又不像沈掌舆那样沉默,所以一来二去她便成了褚郁在女官署说的上话的人。

褚郁极会来事,见来者是她,便行礼、莞尔道:“典酝大人,多谢您的好酒,奴婢受用无极。”

梁典酝见她这样作怪,“呸”道:“这宫中上上下下这么多好酒,哪一坛不是老娘酿造出来的,哪怕不是老娘亲自酿造的,也是我的徒弟们、手下的掌酝们酿造的。后宫自然不用说了,就是皇帝陛下也喝过我酿的酒。你这丫头,年纪轻轻,经得住一品难怪你此刻还醉醺醺的。许司舆怎么敢带你赴宴,不怕你在尚宫们面前丢人吗?”

“哎呀呀,好姐姐,你这张嘴,可快饶了我罢。竟不敢在你面前开口了。”褚郁一向自觉口齿伶俐,如今在梁典酝面前也不得不称下风,又揶揄:“你既然说陛下都喝过你酿的酒,那你亲眼见到过陛下吗?”

梁典酝怔了一瞬,道:“自然见过。我入宫至今,统共见过五次呢。”说得洋洋得意。

褚郁转讽为乐,道:“那姐姐你肯定对皇宫的事情了如指掌啰。”

梁典酝见她这样没见识的样子,不免在心中好笑。一下算是打开了梁典酝的话匣子,她拍胸顿足,拉着褚郁又远走了十步,道:“陛下的事情我的确不知道。只是陛下后宫的事情略有耳闻。”

“快说快说,姐姐快说。”

梁典酝道:“最近后宫的风向又变了,自上月来,陛下便有了新宠武美人,王昭仪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得宠了。想从前,她恁样威风,将廉美人、□□她们几个踩得死死的,一丝一毫都不肯松懈……”

褚郁见她说的是这些,不免心中失望,想这样的消息后宫谁人不知啊。武美人的华盖还是我亲手制了献到承香殿去的呢。

梁典酝见褚郁懒怠、提不起兴趣,便道:“连如今太后跟前王昭仪也侍奉的少了,都是武美人陪太后赏花为乐呢。”

褚郁听她这样说了,才觉王昭仪失宠非同小可,竟连太后也疏远她了。那王典舆的好日子岂非也要到头了?心中竟越想越激动起来。

便道:“昭仪究竟是犯了什么过错?惹得太后和陛下都疏远了。”

梁典酝答:“偏你入宫才多久?你哪里知道后宫里的风云变幻,有时候并不是是娘娘们犯了错才致失宠的。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鲜花和女人,陛下富有四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呢?人多是喜新厌旧的。从前先帝在时,你不知道当时的卢妃林妃……哎呦!那才是无限的风光宠眷,她们的宫殿外阶上都要贴金箔花呢……”

褚郁听她越说越远,便没了兴致听下去,便在心中盘算起王典舆来……

梁典酝见她出神,顿时又没了绘声绘色的兴致,打量问:“你们许司舆很信任你吗?竟不像我,在尚膳局从前净受林司馔的气了。”

褚郁道:“尚可罢了。”又宽慰她说:“好在如今林女史被罚,她是再也不能威胁到姐姐你了。”

梁典酝道“是”,接着说:“她也实在倒霉,那仍要说回王昭仪,前段时候总是乱施淫威……”这次由不得她说完,便有女史来叫,梁典酝不敢耽搁,急急便过去了。

只是,梁氏退场,沈氏又逶迤而来,简直令褚郁没有片刻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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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宫嫱
连载中东门枌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