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拜会了朔兰监以后,褚郁行事十分拔尖、力争上游,一改从前在沈掌舆面前的谦虚有礼,凡事也开始自己决断。这令沈掌舆十分不安,她固然摸不着头脑,却也生了对褚郁的戒备之心。今天宴饮,她也巴结许司舆而来,此刻见褚郁在同梁典舆言笑晏晏,心中更生不忿。哪怕她一惯恬静自得,眼下也生了妒忌、无法把持。
沈掌舆乘风而来,冲褚郁并不客气,道:“杨掌舆好交际啊。”
褚郁听她语气酸软,心中想,好么,你沉了那么些日子的气,眼下终于按捺不住了,我究竟要看看你是人是鬼。
明面上故意不与她纠缠,便要径直而去,意在使沈掌舆妒中添怒。想看看乱了方寸之下,沈氏究竟有几斤几两,心机如何。
褚郁走出,却听沈掌舆背后怒呵:“站住。杨褚郁,你别忘了是谁将你领进司舆司的。你最近的确得意,升了掌舆同我平起平坐,为武美人缝制华盖、混绣双彩,得了一句夸奖,现下就开始忙着巴结尚膳局的人了。你别太得意,难道登高就没有跌重的时候吗?!”
褚郁止步,心中好笑,从前我刚升掌舆的时候,对你言听计从、毫不违逆,你待我形同陌路,不放在眼中;如今我不再毕恭毕敬,只是稍展才能,你就如临大敌。
便觉得高看了沈掌舆,她这样心性的人,摆明了是死要面子的。同时,也放下心来,她明枪明箭的来,是不会像绿萍那种人一样在背后捅刀子的。
褚郁便朝她微微一礼,道:“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始终记得我进司舆司的前因后果,不敢忘记你的提点之恩。”说着凑过去,也不想把话说太绝,更不愿意示弱,道:“你毋需为我得意的事情生气,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受程尚寝、许司舆的信任,自然要认真做事。如今刚刚开始,我难道就要懈怠敷衍不成吗?姐姐是做惯了事的,能干熟练远在我之上。你我之间,尚寝司舆终究还是有分寸的。”
沈掌舆见她放低姿态,很是惊讶,原本只觉得褚郁转变是在向自己挑衅,可当下听她亲口说出这些话来,疑惑尽去,陡然生了三两分愧色。
褚郁见她这样好敷衍,便在心中好笑,沈府将这样一个千金小姐送进宫来做女官干什么?真是一桩冤枉。
又叹道:“姐姐从前是千金小姐,而我从出生就是奴婢。我哪里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只是倘若我在司舆司都不认真做事的话,后宫真是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沈掌舆正色,语气不再像前头那样凌厉,道:“今日竟是我失态了。”愧意之下便撇开褚郁要回亭去。
沈氏神意紊乱,竟有些跌跌撞撞。她垂头疾步,未看前路。
这时候恰好有一群同向之人往自雨亭去凑热闹。走在前面的是先后有四位仕女模样的人,皆衣着鲜花,香气盈身。后面有两列宦者随行。声势并不浩大,故不为沈掌舆察觉。
可褚郁在不远处可是看的真真切切,她虽难以判断那群人是谁,却也知道是自己这些奴婢不能冲撞、得罪的。一霎那间,褚郁心中直骂沈掌舆蠢笨,怎么这样不当心,直愣愣的往哪冲去?真是笨死的掌舆,经不得一点事情。
心里虽然这样想,可实际上褚郁确实立马快步而去,将莽撞的沈掌舆拉了回来,不然便险些撞到了队列后的宦者。太监举着华盖,闻声侧眼看了一下跪伏在身后的褚郁、沈氏,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虽众人离去。一场意外便这样悄然化解。
褚郁和沈掌舆跪在原地,少定二人才起身,沈氏仍有战栗,缓过神来,忙忙道谢:“真是多谢杨掌舆了,真是多谢了。今日我实在失态,方才要不是你及时拉住我,我今天可倒大霉了。竟不知是谁的仪仗?”
褚郁心中白了她一眼,答道:“是武美人的仪仗,那华盖的布置是我亲自设计的。不会有错。”
沈掌舆听了,腿又是一软,心中怕极,眼神又看着褚郁,道:“真是多亏你了,倘若真的被我冲撞了,后果不堪设想。就是司舆也不会放过我的。”
褚郁看她这样狼狈,忽而不再生气,反而有些想笑,想你前头如何气势汹汹,眼下便这样狼藉。只作兴叹:“是啊,若是换了旁人,必定躲去了,只由着你撞去,就是你一路撞到终南山都不会管你。姐姐现在还觉得我待你是机关算尽之心吗?”
沈掌舆面色如霞,谦意无尽,道:“好妹妹,真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从今往后,我不再疑你怪你。改日一定设席赔罪,往后金兰相交。还请你大人有大量,饶恕饶恕。”
褚郁知道她为人清高,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是不易,便不再打趣,也不即刻应承下来,想着顺其自然也就是了。
见武美人等一同进亭,她二人便更不好再回席,故只远远盘桓着,待人皆散尽了才过去。
原来方才过去的一行人是武美人、廉美人、先皇的许才人和一位公主。武美人因近日多在太后身边游走,所以同教养公主们的许才人也有了来往。如今,昭庆殿里除了郭太后,便只有许才人和数位公主居住了。郑太妃上月便已搬离出去,携皇子往兴庆宫居住。
只是今日许司舆很高兴,或许是自己的妹妹和武美人突然驾临的缘故。因此,褚郁和沈氏久离席面之罪她并没有怪罪。
又过了一旬,褚郁做着掌舆的事情更顺手了,不仅没了人使绊子,而且还有了沈掌舆的帮衬。两人合作起来,一时间运斤成风。
许司舆如今在尚寝局也是名声大噪,愈发受程尚寝的器重。王典舆则一向不同杨沈等怎么搭腔,也并不醉心司里的事情。至于被罚的绿萍,褚郁安排了一个叫“蕙芹”的三等女史盯着,也并没出现什么差错。
一次黄昏,正是女官女史们一日劳作结束了休息的时候。褚郁用过晚膳,正往司舆司寝室的方向去。转过一个街角,却见冯尚宫身边的司记已经等候多时。
对于这个女人,褚郁并不熟悉。司舆司内,褚郁多是随侍许司舆。哪怕面向冯尚宫时,自己也很少直接对接司记,以至于如今褚郁都不知道她姓什么。
司记面容平和,她将冯尚宫的凌厉和许司舆的审慎综合的很好。只见她拦住褚郁的去路,道:“好久不见啊,杨掌舆。”
声音却令听者生寒。褚郁一礼,和声道:“司记大人在此等候,不知所为何事?”
司记道:“我也没功夫跟你多说,我要问一桩事情。那日自雨亭宴会,你溜出去同你们司中的沈掌舆说了好一会话。后来,眼看着她要撞到武美人的仪仗,你这个时候不推她一把,任她撞去,怎么还拉着她?”
褚郁道:“沈掌舆她是领我入司之人,为人有礼能干……”
“够了,你是观音菩萨、门神护法是吗?你知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倘若挤走了沈氏,那么你将是司舆司独一无二的掌舆了。到时候,王典舆倒了台,你不就能青云直上了吗?!”司记言语里全是对杨褚郁错误行事的讽刺和遗憾。
褚郁本不敢开口,又见司记一直盯着自己,便想岔开话题,道:“大人,您方才说王典舆倒台,难道真有这样的事情吗?”
司记答:“王昭仪失宠已成定局,武美人等都盼着她被打入冷宫呢。王典舆同她是族亲,她们做了那么多恶事,不得连根拔起吗?”说着又开口没好气道:“自己做事情一团乱麻,盘问起上头的事情来倒振振有词。”
褚郁便陪笑,道:“大人明察,奴婢最近将掌舆的事情打理的不错,许司舆也很是夸奖奴婢呢。”
司记目光略微称赞,道:“倒是有所耳闻。你能这么快坐上掌舆的位置,除了尚宫大人的恩德,同你自己的斡旋也是分不开的。”
褚郁见她面色好转,便婉转道:“大人今天在这等候,究竟有什么要事呢?是否是尚宫大人有命?”
“不曾。我来一是提醒你,若再有像上次沈掌舆之事蠢事做绝的时候,别怪我上报给尚宫大人。大人的脾气你是再清楚不过的,到时候她一怒之下将你发配去掖庭的话……二是要告诉你,许司舆多半有继位尚寝的可能,你要多加亲近,博取她的信任。另外,王昭仪大厦将倾已经势不可挡,王典舆被料理是早晚的事。你好好想想典舆的位置罢。”司记道。
褚郁听的深沉,心中一派跌宕。这时里忽听有人的脚步声逼近,司记只能匆匆退去。褚郁也是一惊,忙出了巷道看看来人。
便见来人是梁典酝,她不知为什么事情喜笑颜开,提着食盒过来。原来是她新得了糕点,所以过来寻褚郁一同聊天喝茶。褚郁这才放下心来,想幸好是她,若换做旁人,必然怀疑自己在此处踌躇。遂一同入室,又见蕙芹过去,便也叫了进来说话。不提。
昭庆殿内,人拥簇簇,一如从前在蓬莱殿的时候。到了九月的下旬,是郭太后垂询后宫的日子。女官署六局二十四司的七位尚宫依例入内听宣,余则所有的司级女官则在殿外听候。
与旁时不同的是除了秦冯两位尚宫近身侍奉以外,今日萧尚仪也格外殷勤,围着郭太后团团转。此外,能站在一边的便是太监陈夷山了,他也是极被太后信任的。
尚服率先道:“启禀太后,昨日后宫的冬装已经派发了。上至太后嫔妃,下至掖庭粗使,皆无遗漏。”
郭太后点头,道:“兴庆宫那边可周全了吗?”
尚服答:“业已周全,绝无差错。”
郭太后道:“兴庆宫虽然有些脚程,住的是太妃太仪们,可一样不能疏忽。尤其是郑太妃那里,她将将诞育皇子,身子弱畏寒,今冬便多赐她两匹毛皮罢。”
尚服得令,道:“太后的恩德简直垂范六宫,阖宫同被恩泽。”
“是。”众人齐声。
话了,郭太后似乎有些劳神。这时,陈夷山一把挤开秦尚宫,端着茶过来给太后,道:“太后先喝杯茶罢,不免劳累啊。您本应该颐养天年,何苦这样辛苦呢。”冯尚宫这时也说是。
太后喝了口茶,长舒一口气,道:“后宫实在不济事啊,并不见有嫔妃在这上面擅长,只能由哀家掌领这些琐事了。”
冯尚宫道:“依我看,武美人就很好,侍奉太后尽心尽力不提,将承香殿也打理的井井有条呢。再者,后宫这些晚辈又如何能及太后掌管后宫多年,便只能由太后亲力亲为了。如此,阖宫上下才不至于出乱。”
太后微笑,沉思道:“武美人这孩子,的确聪明,不怪皇帝喜欢,连哀家也爱听她说话,是个可栽培的。”
下首的尚宫们便又依次序上报各局的事情。只是冯尚宫不免纳闷,往往这种时候,秦氏总要跳出来同我唱反调,夸尽王昭仪的好处,怎得今天哑口不言了呢?
值此出神之际,忽然听见众女惊呼之声,殿中人等都乱了方寸。须臾之间,又听一人闷哼倒地的声音。
昭庆殿已流血五步。
原来是萧尚仪,她一向端庄持重,且从来不愿意参与女官争斗,此刻她竟然握着血淋淋的匕首,冷冷的站在众人的对立面。
冯尚宫回过神来,也大叫一声,便忙随太后和众人往后退却。此刻殿里殿外的太监都蜂拥上来,早有人把萧尚仪摁住跪在了地上。
陈夷山脖颈迸出来的鲜血大多也溅到了她的身上,殷红的血液缓缓在殿中流动,同众人的慌乱、叫喊之声并不相衬。
萧尚仪看着陈夷山气息已绝的尸体冷冷作笑,眼神皆被煞气充斥。她此刻像被魔鬼附体一般,可依旧让人惊心、困惑,她怎敢在太后面前行刺,又为何要杀害这个太监?
郭太后被众女拱围着,亦是受惊,却很快便回过神来,一把撇开左右,朝发狂杀人的萧尚仪道:“尔焉敢在昭庆殿放肆杀人?!”
萧尚仪依旧面色不改,并不畏惧,指着陈夷山的尸身道:“他本就该死,他为了荣华富贵,竟出卖了自己的师傅,他怎么不算死有余辜呢?太后您又为何这样宠信他呢?”她口气倔强,还直质太后。
太后怒道:“荒谬!哀家是国母,天下之人,皆哀家之子民。哀家毋需同你解释一切,你这贱婢,道貌岸然、佛口蛇心。哀家居然还让你统领尚仪局,你竟公然殿前杀人,你眼里还有哀家、还有王法吗?!”
秦尚宫也忍不住质问,道:“你究竟为何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