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人齐齐围在太后身边,昭庆殿中蒙太后信任的另两个年轻的宦者,叫作齐玉、宋列的,看着陈夷山的尸身,惊愕不能自已。殿外诸人也听见里面叫嚷慌乱的动静,然不敢有人越矩走上来打听,心中也都疑惑嘀咕。
宋列对着鬓发凌乱的萧尚仪呵斥道:“还不快说!”
萧氏神情忽而喜悦、忽而又哀伤,最终目光仍旧是停留在陈夷山的尸体上,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往日里他谈好卖笑的嘴脸。此刻她大仇得报,全然不将身后事放在眼里。
突然不知是谁说了句:“似乎……萧尚仪同从前的陈弘志是对食。”
如此便一切清楚了,陈弘志作为从前大明宫里呼风唤雨的宦者,却卷入皇位之斗,新帝即位时被徒弟夷山出卖而死,萧尚仪耐性半年,此刻是为报夫仇。
萧氏见一切因由曝之人前,仍恨道:“此子死不足惜,他师傅从前那样厚待、信任他。倘若没有他的师傅,他哪里会从一个乡野小子,爬到今天的位置。我只恨没能早些要了他的性命。”
人等听了萧氏的隐情,大多惊愕,只是备受惊吓、心中更加不安的便是冯秦两位尚宫了。她两人一向直接为太后服务,日常与之更为亲近,眼下却没能洞悉萧尚仪的私情,以致于今日在昭庆殿发生了这样的事,难免会失去太后的信任、甚至被责罚。
宋列等一向争宠好斗,恨不得裁撤了女官署,所有的信任和好处都汇聚到内侍监来。眼下发生了这样的事,怎能不踩女官署一脚,便道:“秦尚宫、冯尚宫,你们德高望重,一向做事周全、游走各处,怎么没能一早禀告萧陈二人之私呢?”说着睨了一眼地上的萧氏,又说:“由得这样的人坐着尚仪的位置,幸得今日未能伤及太后,否则整个六局都要获罪。”
女官们听了都备感惶恐,皆下跪告罪。冯尚宫虽一向言语无忌,但大事临头尚有一些魄力在的。她深知郭太后掌事用人的脾性,率先起身,道:“太后,奴婢等的确有不察之罪,但请太后恕罪,令我等追本溯源、查清一切,将功折罪。”
冯尚宫见太后一时未置可否,便揣摩着她的心意,发号施令道:“先将这个罪人拖出去,找地方关起来,严加看管。后面着人严审,看看究竟还有哪些人是她的亲近、同党。”
萧氏一边被拖出,冯尚宫一边又扶着太后往正殿过去,余则女官才敢起身、随行其后。齐玉和宋列见势面面相觑,很不痛快。
冯尚宫宽慰:“太后今日实在受惊,好在萧氏这贱妇侍奉太后多年,对太后娘娘并不心存怨怼……”
宋列插嘴:“尚宫的意思是难道殿前杀人还不是对太后的大不敬吗?!”
秦尚宫听他剑指尚宫局,一直步步紧逼,再也不能坐视不理,驳道:“休要避重就轻,此刻查出萧氏的余党、灭除皇宫中的隐患才是头等大事。”说完太后便瞥了她一眼。
宋列毕竟年轻,不好再争,便一时按耐住了。
冯尚宫继续道:“太后,这件事不如就交给奴婢等,我等最熟悉六局的人情事况,让我们调查必定能水落石出。”
齐玉这时候又打断:“死的是我们内侍监的大管领,凶手又是你们六局的人,说不定牵扯众多,各局各司都有萧氏的亲近,你们岂不会官官相护、抱团求存?”宋列称是。
女官们听了这样的话,皆心存不满,连蔡尚食都白了宋齐二人一眼。
冯尚宫仍要开口分辨,太后一声怒嗔:“够了!这件事就由内侍监着暴室,严审六局,尤其是尚仪局,务必给哀家审出一干人等!至于尚宫局,就由冯尚宫等旁审协作罢。”
众人接令,不敢再擅自开口,更不敢擅自离开。
太后看着她们一个个面容战栗的样子,怒火并不削减,又道:“你们这群人,一个个揣着什么心思,哀家最清楚。往日里争斗无休也就罢了,如今竟敢提刀到哀家的寝宫来杀人?!简直无法无天!萧氏之罪,一经审清,即刻将其处死……枭首示众!以振天威国法。”
众人愈发伏低了身子,“太后息怒。”
及太后喝了一盏茶的功夫,侧殿的血污也被清理的一干二净。
这时候程尚寝稳步近前,缓缓道:“太后娘娘,这昭庆殿已被玷污,此刻虽然表面被洁净,然奴婢想太后凤体如何还能在这住的安稳。为着前几日承欢殿放出话来,昭仪娘娘要封妃,起居用具皆要更换崭新,尚寝局上下便早早预备着了。故太后若要另外择宫而居,便先将预备着的为太后去布置新居所,一切都是来得及的。”
郭太后听她这样说,便露出弛色,环顾殿中诸人,便只有程尚寝此刻说的两句话让自己舒心,只命其余人等都出去,单留程尚寝说话,又纳闷王昭仪要封妃的事情自己怎么不知道。一来二去问了好一阵的话。
单说众人散去,冯尚宫也随诸人而出,心中很是不快。司记见她出来,也是有一万个摸不着头脑,便迎上前去。
此刻院中司级、典级都四顾张皇,皆想打听些什么,神情焦虑。尤其是梁典酝神色流飞,她并不察觉冯尚宫率先出来了,为着前头见萧尚仪被拖了出来,此刻她有无数个困惑,便缠着两边的人揣测。
冯尚宫见了,可谓是气不打一出来,撇开司记,径直过去梁典酝那边,劈头便打了她一个嘴巴子。道:“不想活了是吗,张起嘴巴就胡吣。这是什么地方?!”
梁典酝吃痛受辱,心中极不是滋味,虽愤愤不平,却也不敢在昭庆殿外犟嘴。
此刻其余女官也陆陆续续出来,蔡尚食似乎不曾看见这场闹剧似的,反而是司酝听了动静往后来,面对冯尚宫也不露怯,像有护住梁典酝的意思,劝:“典酝着实该打,可正如娘娘所说的,这里是昭庆殿,何况梁典酝是尚食局的七品女官,亦没有大庭广众之下说打就打的道理。”
冯尚宫并不理睬,轻哧一声便同司记离去。她前脚刚走,秦尚宫就闻风而来,拉着司酝等平白又说了会话。
萧尚仪的刺杀一时成为后宫中最轰动的话题,六局二十四司风声鹤唳,上至尚宫下至女史都担心被株连。
太后则搬到了大明宫中的长安殿居住,尚寝局竟因祸得福、从危机之中脱颖而出。待到十月中旬,暴室的调查都未能停息,六局依旧偶有人被带走。
一场冬雪,大明宫兽鸟踪迹全无,白雪让天色更添阴郁和晦暗,原本枯黄无力的虬枝此刻挂满了冰晶与霜雪。大明宫中的高楼殿台仿佛一夜之间不再巍峨迫人,它们肩负着抵御风霜的重担,因此没法像往常一样看起来阔气敞然、焕然俱新。事实上,大明宫早已不再崭新,这座百年多的宫城靠着冬日的宁静来喘息。
过了晌午,许司舆按照约定造访冯尚宫的居所。此刻,殿中二人对坐,褚郁则在一边为她们温酒。
许司舆笑道:“还没有恭贺尚宫大人呢……以后应该称呼您为尚仪大人了,六局里究竟还是您最得太后的信赖啊。如今尚仪局所有有品秩的女官大多被查抄牵连,由您掌管尚仪局,必定会有一番新气象。”
调任尚仪,冯韵琴显然是得意的,从两人共治,到独司一局,看起来绝不是赔本的买卖。尚宫局那边,有司记坐镇,始终有自己的心腹人手在,故仍旧对那边的消息动向了如指掌。眼下,只要她坐稳了尚仪之位,再联络好尚寝局,六局谁还有她地位高呢?
冯尚仪顺着她的话,故作兴叹:“唉,究竟是一块烫手山芋,尚仪局正缺人手呢。实在怕辜负了太后的信任。”说着看了一眼正在为其添酒的褚郁。
许司舆前面因为冯氏和妹妹许才人的缘故已受了程尚寝的赏识。如今对她来说,冯尚仪对自己的助力已经微乎其微了,如同鸡肋,哪怕弃之也不可惜。只是褚郁,对自己仍有作用,毕竟王昭仪并不曾完全倒台,王典舆还需制衡。
所以哪怕许司舆知道冯尚仪的心思,眼下也只能先顾及着自身,便打趣道:“姐姐见多识广,难不成还有你不能解决的。依我看,不如从京城的贵女中择选有才华的,礼聘入宫为官,从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再不济,从掖庭后宫中的宫女选拔。”
冯尚仪听她这句“姐姐”就十分窝火,从前这个许氏可是一惯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如今竟和自己称姐道妹起来了,看样子是过了河便要拆桥啊。
因为程尚寝最近最得脸,冯尚仪怎好发作,道:“若是这些办法都可行,那我怎么还会来烦恼你呢。”
“究竟都不成吗?那可的确犯难了……”许司舆道。
冯尚仪听她还在说场面话,便不欲多讲,直道:“本座向来直言不讳、开门见山,不妨直接同你挑明了说,眼下我急着用人整顿尚仪局,所以想借许司舆手底下的褚郁一用。不知许司舆意下如何?”
褚郁听了心中矛盾,又担心她二人要如何说话、最后又会怎样收场。
许司舆犯难,道:“可是眼下,尚寝局多得太后召见、使役,短了人手不行,尤其是司舆司,我的情况您还不知道吗?”
冯尚仪听她用太后来压自己,心中便已明了她的态度,只觉得这个许司舆是个眼界狭窄的人。便生出问褚郁的话来,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可,倘若此时直接问褚郁只会把事情弄的更难看,到时候她在许司舆那边便再没有价值了。
眼下居然只能咽下这口气,便笑了笑,一时片刻不言语。等会又招呼远处侍奉在门前的宫女过来,道:“你去把本座装首饰的匣子打开,从里面拿一个镶淡红色宝石的臂釧过来。”
待那宫女拿过来,冯尚仪就拉着褚郁的手,虽戴不上臂釧,也叫褚郁握着,说:“武美人喜欢歌舞,哪怕如今在冬日里,她的承香殿也是歌舞不休、余音袅袅呢。你们司舆同武美人走的近,下次呀,你戴上这个臂釧过去承香殿,她会喜欢的。”
褚郁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感叹冯尚仪今日这样沉得住气。只是自己夹在这两人之间,实在难受,倘若来日二人关系恶化,那我应该如何自处?
许司舆看在眼中,不动声色,又饮了一口酒,十分镇定自若。
未了,冯尚仪便又兴叹,实是故意说给许司舆听的,道:“我这些培养起来的孩子们啊,褚郁是很能干的。那时候给你送过去,本来就是两相亲近、信任的意思,如今确实不好再要回来。我哪里就没人使了呢,左不过东调回来一个,西调回来一个,也就是了。”像是在打圆场。
许司舆听者有心,何谓“东调回来一个”“西调回来一个”?难不成冯尚仪在各局都有安插的人手么?眼下太后可是分外顾忌这个呢。
表面上便笑盈盈的,道:“这就是娘娘对臣下的体恤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许司舆便心照不宣的请辞,冯尚宫也不留,两人就此散去。
待路过尚服局的时候,褚郁便见到暴室一干人等徘徊在门口,仔细便看见敏芳的身影。
她跟在裴监身侧,褚郁觉得敏芳竟也被那宦者的气场感染了,远远看着也很是威风凛凛的。从前敏芳在她的印象中只有瘦弱,此刻看来,倒是管中窥豹了。
便对许司舆找了个借口,目送她离去后就往敏芳跟前去。为着敏芳紧紧跟随着裴监,褚郁不敢贸然上前,所以进退踌躇。还是被他们随行的其余人察觉到,这时敏芳也看到了褚郁,神色欣喜。
裴监一眼便看出她二人的亲密,扫视褚郁以后便示意敏芳可以短暂地过去同她说话。
褚郁见到敏芳很是开心,总是有一种回到从前、没有那么多心思的错觉,殊不知她二人眼下早已与从前的天真越来越远了。
褚郁拉着敏芳说话,眼神却看着裴环,道:“那人身段好端正,只是眼神十分阴骘,让人害怕。他便是你的上官吗?”
敏芳面色绯红,点头称是,不教她再朝裴环去看,问:“你近来可好?我这些日子,常往六局这边来,就想着能有这样的机会碰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