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郁道:“很好。缘因我们尚寝局得宠,所以很少有为这桩事所牵连的。”
敏芳诧异道:“那个萧尚仪竟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在太后面前行凶杀人,简直震动皇宫。最后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真的值得吗?”
褚郁叹了口气,道:“或许她对她的丈夫感情很深罢。不过她这一动手,连累了许多人,听说同她原本亲近的路司乐被活活打死了呢。”说着声音愈发低了下来。
敏芳忙道:“何止呢,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们暴室纠察的,我再清楚不过了。你我是姐妹,不妨告诉你,路司乐确实无辜,只是上头震怒,必须看到结果,所以只能死几个人。”
说着不顾褚郁的惊愕,又道:“你知道凝烟阁的姜才人,竟也被牵连了,缘由是姜才人的嫡母母家同萧尚仪本家的祖母母家有姻亲。”
褚郁听了叹为观止,道:“你们便纠察得这样仔细吗?后宫都如此调查么?”
“自然不是。这是密事,千万不能传出去。”敏芳声音又压低了两分,贴着褚郁的耳朵,道:“是与姜才人同住的廉美人告发的。”
褚郁强忍着不惊叹出来,又问:“可是姜才人毕竟是陛下的嫔妃啊,难道陛下不会管吗?”
敏芳熟练道:“她只是一个没有子嗣、更没有宠爱的嫔妃罢了,别说陛下不会管,恐怕她都不知道多久没见到过陛下了。”
褚郁听了不免觉得嫔妃亦有可怜之处,敏芳又道:“这样的才人、采女后宫中不知道有多少……何况陛下三天两头的不在宫里,更不会为一个小小才人的事费心了。再者说,这件事惹得太后不高兴,纵使姜才人是个得宠眷的,只怕陛下也不会为了她去犯太后的天颜的。”
褚郁听她说的极有道理,心里嘀咕姜才人只能自认倒霉了。又道:“我见你如今跟着裴监很是威风呢,想来在暴室也是大有可为的,我竟放心了。”说着轻拂敏芳的手。
又说:“想我们从前在勤杂院多辛苦啊,尤其是冬日里,手总是伤痕累累的。”
敏芳点头,也叹:“是啊,至少眼下我们都有了归宿,再不济也要强过以前百倍。你如今在六局司何职?”
褚郁道:“我如今在尚寝局中的司舆司做掌舆。”
敏芳并不清楚女官署的品级位次,沉吟一瞬便问:“掌舆……是有品级的吗?”
“自然,掌舆乃八品。”褚郁答。
敏芳听见“八品”,心中咯噔一下,自然是为褚郁高兴的,只是……只是褚郁竟这样快变成了女官,还有了八品的职位,怎的她竟交得到这样的好运。莫非是上天的存心戏弄么?我在裴监身旁做事,虽然得意,却仍旧只是一个二等宫女,哪怕将要提拔,早晚也只是一个一等宫女,无品秩。终究是次于褚郁的,倒将“小姐”“丫头”的身份颠倒了。
敏芳面上为她贺喜,褚郁借坡下驴,道:“你似乎很得裴监的信任,想来在掖庭过的也是不错的。”
此刻敏芳内心失落,无论褚郁聊些什么,她都只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自然褚郁心中也清楚自己是低她一等的。那为何褚郁不问我的等次呢?哪怕我只是个宫女,那也是分三六九等的,竟这样不如她的眼吗?
敏芳一下失了劲头,强撑着答:“是呢,裴监掌管着整个掖庭,他很是信任我。我虽只是个二等宫女,但吃穿用度上都还足余。”
说着又看着过去的几个女官、女史,褚郁同她们打招呼、见礼,十分从容自如、仪态有方。她便心生酸涩,想自己从前在闺阁里做小姐的时候,不也是大家闺秀、谈吐非常。想到这里,她不免有怨。
敏芳又说:“为着死掉的那个,原是内侍省的一个大管领,如今缺了位,裴监想要争一争呢。我且问你,昔日你同朔兰监有交情,不知深浅如何?”
褚郁道白:“朔兰监是我的恩人,没有他便没有我的今天。交情自然是很深的,如同你我。”
敏芳了然,又问:“那他定是权势通天的啰,不然如何帮你扭转乾坤、从黄秋容手上救走你?”
褚郁记着朔兰监给自己讲过郭太后的故事,从他说的话不难推测出他从前在太后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可究竟不知道确凿。加之同敏芳数月才能见面一次,沧海桑田,总归不清楚对方如今的全部底细……可又想想,自己如今为冯尚仪做事、争权夺利。后宫掖庭缘为一体,说不定哪天就有求到掖庭的时候,还是不能随意敷衍过去。
便道:“他的底细我确实不知,但是确有两分本事。倘若哪日你有了麻烦,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或可去找他,那时你只用说我的名字、道白我们二人的关系,他定会助你。”褚郁说的倒也是真心话。
敏芳一笑,不再言语。这时一阵寒风吹来,像在催促着二人快些分散、结束这场对话。敏芳又朝掖庭的人群望去,回首便告辞。
褚郁则笑盈盈的,看着敏芳离开的背影,她想二人的感情的确有些淡了,这是一种很晦涩、极难言说的感觉。
细想想,先皇崩逝以前,在勤杂院的那些日子,敏芳同自己是说得上话的,可那也是有银铃、绿水等的衬托。其实那时候敏芳也时常对自己若即若离的,总是猜不准她的心思……可能是死里逃生的原故,反而加深了彼此之间的情感,但也不能说都是假的。
思来想去,褚郁只能将一切归咎到环境各异的头上,但是敏芳……希望她不要再有麻烦,能顺利的在掖庭里过下去。
这时司舆司中的女史蕙芹来了。她带来消息,原来是绿萍,隔了这一段时间,她实在煎熬不住了,昨日趁着病休偷偷往王典舆那里过去。
褚郁思绪万千,赞赏了蕙芹两句,又道:“明儿黄昏的时候梁典酝会来同我说话,到时候你也过来。”
像蕙芹这样的普通女史,虽说不缺衣少食,可日子也是极单调的。不用说穿衣打扮,就是饮食上也没有吃过什么好的。梁典酝往往来褚郁这都会带些她们局中的点心,因此到时候便可赏给蕙芹,以作回报拉拢。
翌日清晨,司舆司正厅议事。厅内全司皆在,不下二三十人。
许司舆捶案便发难,冲着绿萍道:“绿萍,前两日为着你生病,我话不好说的太重。听说你总是三天两头的往凝烟阁过去?”
绿萍近十日只去过一次,的确是去办公事,与她同去的还有女史裴裳。
绿萍见许司舆愠怒,吓得急急跪倒,道:“司舆明察,奴婢确实过去一次,但也是为廉美人的公事,并不敢在凝烟阁久留。”说着看着裴裳,渴望她为自己作证,继续解释说:“与奴婢一同过去的,还有裴裳,她可以为我作证。”
许司舆已存心想罚她,哪里容她解释,道:“你不用在这侃侃而谈,难不成还是我冤枉了你?眼下是什么关节,为着废尚仪萧氏的事情,整个六局都不得不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好在程尚寝得蒙太后的信任,力保咱们尚寝局,我们这些人才能安坐在这里。可是你们有些人却偏偏不安分,总想着还能像以前一样,游走后宫,赚取好处。”
王典舆听了很不是滋味,深知是许司舆在讽刺自己,可眼下王昭仪失宠,许司舆却得到程尚寝的信任。官大一级压死人,如何能与她硬碰顶撞。再说自己从前得意的时候也没少阴她,更抢过功劳,此刻许氏全权掌权,自己只能低头了。
故她也只能装作气定神闲的样子,继续听许司舆训话。
许司舆不顾绿萍想辩,又道:“简直蠢不自知。若是因为你一个人,连累了整个司舆司,那真是成了千古罪人了。”
绿萍崩溃欲泪,这时人等都担心许司舆口中的“连累”,便皆不对她有好脸色。
这时裴裳也跪倒,道:“司舆明鉴,奴婢确同绿萍去过一次凝烟阁,可从那以后我便再不曾踏足那里,更没有同生人说过话。至于绿萍的行踪……我确实不知,与奴婢没有半分干系。”
裴裳同绿萍无仇,此刻为了撇清自己,也只能这样说了。
许司舆站起身,道:“防微杜渐……绿萍这些日子你就老老实实的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不要再想着‘东走一下’‘西跑一下’。”说完还像有气,接着道:“归根究底,还是你做的事情不够多,即日起,司里做不完的活便都由你来做。一日三餐也由你去取。”
绿萍跪地无力,明白是自己前日偷偷去王典舆那里被人发觉了、禀告给了许司舆。至此,她才真正心死,不做他想。
褚郁便要去给许司舆添茶,却不想许司舆率先拿起茶杯,道:“茶的确凉了,只是不用你来添。王典舆离我最近……就由你来添罢。”
王典舆听了愣了一下,即刻便很干练地接过许司舆手中的茶杯,要去添茶。因为当着众人的面,便有些臊,想从前一味只觉得许司舆好性,也不曾被她搓磨过,想不到还有这遭。
可王典舆的忍耐并未换来许司舆的体谅,只听许司舆又开口,她对着面前的女史们,望洋兴叹般说:“你们呀,不知道,从前王典舆是极会服侍人的,曾亲自为程尚寝抬辇……那时候我常不在司里,也是听旁人说起。至于端茶递水这样的小事,更是不在话下的。”
说完便听见底下有几人的笑声,王典舆听着她的数落,心里恨不得掐死她,可明面上仍旧躬着身子,笑着道:“司舆,喝茶。”
沈掌舆有话道:“司舆大人,这两日到了西内苑那边查辇的时候了,从前总是您亲自过去的,不知这次依旧是您亲力亲为么?”
“倒提醒我了,如今我忙着程尚寝交代的事情,有些不得空。那就辛苦王典舆你去走一趟,许你拨两个女史过去。”许司舆道。
王典舆应声领命,接下这苦差。她脑海恍惚,想这许司舆真真是支棱起来了。内里有程尚寝的扶持,外头有个妹妹许才人,也常在太后面前行走。只是自己分属王昭仪一营,许王两派的梁子也是早早就结下了,如今真真是如芒刺在背、日子如何还过得下去!听说许才人同武美人有来往,看来这是王武之争呐,只是委屈了自己。
到了黄昏,用过晚膳,褚郁回到自己院中等着梁典酝。褚郁的寝室在许司舆寝室之侧,各自成院,中间一墙之隔,有门洞相通。
寝室共有三间,正门进为一间,常常是会客坐谈的地方。左右各一间,有掩门,由褚郁和沈掌舆分占,作为寝房。
沈掌舆如今同褚郁化干戈为玉帛,两人的确相处的融洽了不少。她早听说梁典酝黄昏会过来,提前为褚郁备好了炭火,又往许司舆房中去,是成心给她们姐妹说话腾位置。
蕙芹合上窗子,见外面天色已暗,墨色包裹着天地,往往能看见的山上道观此时也沉浸在茫茫漆色之中。还渐渐飘起雪来,褚郁拨弄两下炭盆,梁典酝则觉得面色被火映的发烫。
“又开始下雪了,典酝可曾打伞过来?”蕙芹问道。
梁典酝说:“不妨事的,我先将你们掌舆的伞借过去。”说着笑:“难不成进了你们司舆司,还有让我披着雪回去的?”
蕙芹听了也笑,凑过来坐着,又拿起一块点心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褚郁对梁典酝道:“你说怕是她担心你淋雪,却不知等会她也要回去啰。”说着仍旧拨着炭火,像要灭掉它,拣着烧的最旺的用铜钳子戳个没完。
梁典酝闻着铜钳子的味儿,脸上感觉火辣辣的,想到上月在昭庆殿门口挨的那个巴掌,她面子挂不住,所以不曾在褚郁面前提到过。只是六局鳞次栉比,一局连着一局,哪里有瞒得住的秘密?褚郁其实早已知晓,却也是守口如瓶,不想教梁宜君不悦。
蕙芹听褚郁这样说,有些羞,知道是她在打趣,也没有反驳。
梁宜君则笑了笑,喟然道:“好在渐渐地,废尚仪萧氏的事情终于了解了,不然不知道还要牵连多少人呢。”
褚郁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道:“姐姐说的极是。”说着又看向宜君的手,见其手细腻光滑,不免问:“姐姐平日里用的什么保养,手蓄得这样白净细腻?”
宜君含笑,道:“便是叫桃霜,一种极好用的手脂。不仅能抵御严寒,而且还有股清香呢。”
蕙芹忙问:“不知道典酝从哪里得到这样的东西,是托人往宫外买的么?我们私底下也是托人采买,只是惯用的都是油脂,不曾有这样好的效果。”
宜君道:“这是我们司里闲暇时有人自己提炼的,效果倒不输买卖的。”说着看向褚郁和蕙芹,道:“等再得了空,我教我们司里的带来两盒,给你二人也就是了。”
众人听了都高兴,欢笑着坐了又一阵,约莫两盏茶的功夫便散了。蕙芹送梁宜君出去,自己也顺道回女史寝室,沈掌舆一时也不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