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棋差一招

过了两日,天逐渐放晴,只是冬日里的太阳永远那么微弱,阳光总是不足似的。照在身上的时候令人暖洋洋的、懒津津的。可稍微躲开它时,浑身便被寒意侵袭,便要冷的打颤,甚至冷不防打出两个喷嚏,这在人前是很失仪的。所以褚郁很是讨厌冬天,一到冬天,自己便什么都不想做,像那冬藏的鸟雀一样,只想着躲在自己的窝里。

尚仪局并没有急着补充人手,但是各司首席却已确定。只剩下典级、掌级尚存不足,还要调配。

冯尚仪也不再往尚寝局过来,平日里若是见了程尚寝也是很客气的。她只在其他几局游走,去各司院拜访,似乎是要调人。

为着前头冯氏的说辞,许司舆便存了心。许司舆如今可谓是风头正盛,是整个尚寝局司级女官里最得意的,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下一任尚寝。

她如今的确像变了个人一样,再没有往日的小心收敛,只想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她虽受冯韵琴的恩惠,却也知道冯韵琴豺狼虎豹的心思,若不是要借力向上爬,她也不会同冯氏走得那样近。

于是,许司舆对她也有忌惮,一来是自觉得把柄攥在她手里,二来若自己来日成为尚寝,六局彼此哪里又有不争斗的呢?倘若这次能借机剪除冯氏,往后岂非少一劲敌?

她深谙太后为着萧尚仪的事,如今很厌恶六局、内侍里面有人拉帮结派、结党营私。冯韵琴在六局里游说的那些人,必定皆是她从前安插进去的棋子,此时她急于用人故而要抽取出来。如若将这些人调查出来,上报太后,岂非一网打尽,冯韵琴必受重挫。

许司舆便躲着褚郁,只教沈掌舆来为自己办这件事。不出三日,沈掌舆便将冯尚仪近日走动的人员都打听出来了。

这日沈掌舆刚回房,便见褚郁殷勤地过来,手上拿着一盒手脂。

褚郁道:“我刚得了一盒手脂,香味很清新,你是否也要用一些?”

沈掌舆欣然,便让褚郁到自己房中坐。两人挤在一条长凳上,对着梳妆台,妆台后面是打开的窗子,窗外一片银装素裹,倒别有一番美感。

及沈掌舆擦了桃霜,又闻了一鼻,很是满意,道:“这是哪里来的?这样好闻。”

褚郁不接她的话茬,只说:“你便只管到我房里使,不然手总是皴的……这些天看你忙进忙出的,总不着落,在忙些什么呢?”

沈掌舆从不知道褚郁同冯尚仪的关系,这些日子又逐渐信任她,将她视作姐妹,又想许司舆一向重用褚郁,倒也未必不能说。便答:“许司舆使我打听,冯尚仪近日在其他局里用人调配的事情。”

褚郁一愣,心想我竟怎么不知道?许司舆背着自己打听,意欲何为呢。

褚郁便作漫不经心状,道:“打听这个做什么?左右与我们司舆司无关……我来帮你篦头发。”说着起身走到沈掌舆身后,将她的乌发瀑散开来。

沈掌舆任由她摆布,答:“内里我也并不清楚。不过许司舆嘱咐我不能让旁人晓得。”

“这个你放心,我能同谁去说不成。冯尚仪人脉众多,想必一定有司酝司的翠喜罢。”褚郁试探道。

“哪里,我费了好一番的功夫,才厘清楚,并不曾有什么翠喜。冯尚仪这些天找过司衣司的兰桂,司药司的金喜……”沈掌舆道。

褚郁都听在心中,心事满怀起来。等回到自己房里,她不免心里计较。

许司舆背着我调查冯尚仪同哪些人说话、亲近,多半是想弄清楚冯尚仪在六局里安插的人手。许司舆密而不发,连我都避着,多半是对冯尚仪不利的事。

那我究竟应该怎么做呢?冯尚仪和许司舆之间我该如何权衡呢?为何她两先前还恁样亲密,眼下许司舆却要算计冯尚仪呢?

冯尚仪,虽然很有心计、且十分凌厉,让我常常害怕,可总归对我不曾凶狠过,多半是为着朔兰公公的缘故。退一万步说,我这条命都是她救回来的,我不能知恩不报。许司舆,待我也很好,我也为她做事,协助她弹压王典舆等人。可是她很清楚我是冯尚仪安插过来的人,眼下她已然要同冯尚仪起干戈,我哪里还能再获得她的信任呢?

这件事情,必须告知冯尚仪。

这日,许司舆同程尚寝随侍太后去了,王典舆也不在司中,于是褚郁便嘱咐沈掌舆留守在司舆司,自己则趁机往尚宫局过去。

她很清楚连许司舆今日都要侍奉太后身侧,冯尚仪必定不在局中,眼下机会难得,只能先将消息透露给尚宫局的司记。

待送到消息,褚郁便要原路返回。路过尚服局的司衣司,竟看到礼镡身边的张韶刚从那里出来。

褚郁神色炯炯,便叫住张韶,笑问:“你怎么在这?”

张韶见到是褚郁,忙机灵地问安,咧着嘴笑答:“奴才如今在内苑染坊服役呢,今天过来司衣司是来送漂染好的布匹。”

褚郁惊讶,问:“你不侍奉你们家公子,怎么跑到宫里来做事了?”

“正是公子的体恤呢。原本是我得知皇宫的染坊要用人,故而托公子求来这样的机会。大人不知道,我父亲从前便是以此业为生的,所以我很是清楚漂染的工序。”张韶说的洋洋得意。

褚郁仍存疑惑,张韶便说:“我们外男是没法住在宫里的,每天日落前出宫,日出时进宫。”

褚郁“噢”了一声,但不曾见到礼镡,希冀落空,于是问:“你们公子如今过得还好么?还常常随侍在陛下的身边么?”

张韶作叹,道:“陛下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玩伴了。陛下如今常去华清宫,公子也是很久不曾进宫了呢……倒是公子仍记挂着大人呢。”

褚郁心中踌躇,笑道:“我有什么好记挂的,唯愿公子一切顺利即是了。”实则心里有几分欣慰之感。

“哪里能不记挂,我看公子同大人的年岁、相貌,都是相当的呢,你们两人也是百里挑一的人中龙凤呢。”张韶张口就来。

褚郁一惊,忙看了看周围,见远远横过去两个女史,再没有别人,才敢开口:“小子怎么敢这样的说话,这是在宫里,不许再胡说。”

“是,是。”

“我本还有一桩差事要求你们家公子呢。”褚郁道。

张韶说:“不知道是何事,大人可明说,待我带回给公子。”

褚郁道:“是我母亲的事情,她半年前从掖庭释放,只是她年纪已长,身子孱弱,我又困在宫里,可谓是杳无音信,没有一日不挂心的。倘若褚公子能为我打听一二,哪怕是令我知道母亲如今在哪家、在做什么,我都满足了。”

张韶犯了难,问:“不知道大人的母亲本名叫什么?模样如何?只是长安太大,又过去半年,夫人既从掖庭被贬,多半亦是奴籍,户口不定,若遭买卖……”

说到一半又觉不妥,自己打起来嘴巴子,又道:“奴才混说的,真是该打!夫人吉人自有天象,决计还在长安,指不定在哪坊里面做事呢。”

褚郁眉宇愈蹙,便将母亲的姓名、样貌一一告知。张韶又下保,说定会交代给公子。

褚郁言谢:“倘若真的能打听出来,尔公子的恩情我竟是一辈子都还不清了。只是张韶,我定要重谢你,我愿意倾尽钱财来酬谢你。”

张韶见之动容,想这天底下谁不是爹生娘养的呢,很是能体会褚郁之心,又承诺必定将褚郁之愿转达,道:“请大人放心,我往后恐怕长久会在染坊干活,想要同你传递消息,我也认得路的。”

褚郁听他说的这样炙切,心里也安心不少,便慢慢放下心来,一味朝好的方面去想,只盼望着得到母亲的消息。

这两日,宫外传来消息,说是太后的母亲升平大长公主身子不豫,几经调养都不见起色。

郭太后出宫看望过一次,可为着出宫礼仪繁琐、程序复杂,并不能很好的照料母亲。故而她想要从六局中各司挑选、派遣一些能干的女官、女史,去郭府照顾母亲,尽自己的一份心。

及许司舆知道后,她便再也按耐不住了,原本从沈掌舆那里得到名单,还没有想如何将这些党羽报告到太后那里去,眼下不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么?

公主久病不愈,实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多半是不会好了。倘若冯尚仪的这些得力干将都被遣送出宫去照顾公主,届时她一样无人可用,尚仪局便会漏洞百出。

因此,她便忙忙联系了自己的妹妹许才人,将前因后果表白清楚,一纸就将这些日子同冯尚仪亲近过的各司人等交到了太后那里。

许才人也的确在太后面前说得上话,只过了一日,包括那些人在内的共计十四人便接到懿旨,即刻收拾出宫去照顾大长公主。

只是过了一旬,尚仪局照样如火如荼地操办起来了,并不曾因为人力不足而出现什么差错、纰漏。同时宫外传来噩耗,太后之母病逝了。郭太后哀伤不已,因此那十四人哪里还能轻易脱身回宫呢?

许司舆正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接到了程尚寝的传唤。

许司舆步入尚寝房中,见程尚寝已上了年纪,年近五十,头发已经有多处花白了。她脸上疲态尽显,此时正闭目养神。

“尚寝大人万安。”许司舆轻车熟路道,说着便坐到主位下首的位置。

程尚寝深吸一口气,直直地看着许司舆,道:“出宫照顾大长公主的那十四人,是你向太后举荐的么?”

许司舆有些纳闷,不知道尚寝是如何晓得的,但也只能承认。

程尚寝道:“你入宫也有十年了罢,汲汲营营,从不见行差踏错。见你做事当心,本座也愿意提拔你。你坐过来些,本座上了年纪,目力不善,竟瞧不清楚你的面容了。”

许司舆不明就里,却也起身过去,到程尚寝身旁,席地而坐。

将坐定,程尚寝不动神色便打了她一巴掌。却听许司舆一声惨叫,又忙用手臂支撑着自己的身子,才不至于瘫倒在一边。

程尚寝仍旧是气定神闲的样子,并不转过头看她一眼。

“尚寝大人,我不知做错了何事,您要这样打我?”许司舆口气中还有质问意味。

程尚寝目光如电,道:“方才秦尚宫、蔡尚食相继而来,你以为她们来做什么?她们都过来我这个老婆子这兴师问罪!还不是你做的好事?!不知道你是抽哪门子的风,好好的去招惹她们。你举荐出宫的女史都是她们的心腹,别告诉本座你一无所知。”

许司舆大惊,忙退下台阶,跪到程尚寝面前解释:“大人,我的确不是这个心思。原本我着人调查,这些人都是同冯韵琴亲近的,我只是想打压她的气焰,怎么又会变成了秦尚宫、蔡尚食的心腹呢?”

程尚寝心知她多半是被人算计了,却也恼火,料想若不是你自己存了想害人的心思,如何会走入这样的圈套。

许司舆犯下大错,一时间得罪三局,唯恐自己失去程尚寝的欢心,便切切道:“尚寝大人,要不由我来摆席,宴请秦尚宫和蔡尚食罢,我把一切都说清楚,好教她们消气。”

程尚寝“呸”了一声,讽刺道:“我的老脸已经丢尽了,此刻你便是说得天花乱坠,她们也不会再信你一个字……以为眼看着本座要告老,你就急不可耐的想要为自己铺路啰?我不妨告诉你,下一任的尚寝绝不会是你。你一日之间得罪三局,倘若尚寝局由你来掌管,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才是真的在女官署没有一席之地了。”

许司舆希望破灭,多年愿望落空,心中悔恨不已,又恨冯尚仪故设圈套引自己进去。

程尚寝声色严厉,接着告诫:“你现在给我回去当好你的差事,千万别再出任何差错,若司舆司再有任何差错,本座一定拉你下来。”

她又叫进来司设司的傅司设,一个年纪、性情都同许司舆相仿的女官。对傅司设道:“你去传本座的令,从今天开始,司舆司许王典舆一半的掌管之权,让她为许司舆好好分担分担。”

许司舆棋差一招,这次可谓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树敌颇多、无缘尚寝之位不说,司舆之职亦被架空。

但老天爷对她的惩罚并没有结束,因为那十四个出宫照料的女史明面是许才人搜罗举荐的、结果却不尽人意,故而太后如今很不待见许才人。

宋列等寺人便借机挤走她,对太后说了不少许才人的坏话。没过两天,许才人便从长安殿迁了出去。有人说她住到掖庭里去了,也有人说她搬去了兴庆宫和太妃们去住了。

承香殿武美人以往与许才人有过来往,因为如今她显怀了,所以并不曾为这件事情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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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宫嫱
连载中东门枌杨 /